聲音是突然從常佑身後傳來的,他還感覺到脖子正在被人的鼻息撓著癢癢。這本來是件很嚇人的事情,可常佑沒有半分意外。
那人見常佑絲毫不受影響,不禁說道:“處驚不變,不愧是大師。”
常佑點點頭,暗自神氣道:“其實今日天未亮時,已經有人來過。”
說完,常佑便想要回頭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前來造訪,然而一轉頭,卻只看到一張倒掛著的臉,這不禁還是嚇了他一跳。
“閣下為何要懸掛屋內,此屋年久失修,可經不起這番折騰。”
“只因大師說過今日有人先在下一步,所以為了守大師的規矩,在下也不便再踏入大師的茅屋一步。”
“可閣下已然進屋!”
“所以在下是倒掛著進來的,也不算壞了大師的規矩。”
“閣下豈不是自欺欺人麽?”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對,閣下在與我對話之前便是倒掛著的?”
“正是。”
常佑一驚,他知道昨夜有人來過?
“閣下昨夜也在!”
“在,也不在。”那人道:“昨夜在下是第一個到此的人。”
“可我並沒有見到閣下。”
“因為我跟第二個人到此的人比試過了。”
“閣下輸了?所以他又成了第一個來此的人?”
“正是。”
“閣下可以劃出那一劍,卻輸給了另一個人?”
“他是一位高手,絕頂的高手,我們並沒有交手,我便輸了,而輸給他,我並不覺得丟人。”
“可他說過見過他的人都死了。”
“夜裡漆黑,我們誰也見不著誰的樣子,而且在下想,他是不想在此殺了在下以得罪大師。”
現在常佑確定了一件事情,如果說薛家小姐的閨房是這些武林人士的後花園,那麽他的茅屋一定就是這些武林高手的比武場。
“大師,我來並不是跟你說這些的。”
“每個來到這裡的人都不是來跟我說這些的。”常佑繞開倒掛著的這人,徑直走向火爐旁坐下,接著煮起水來。
“我是替我家小姐來的。”
“哦?”常佑稍微詫異了一下,說道:“這倒是新鮮,你是誰?你家小姐又是誰?”
“城東薛家小姐,我是他的侍衛,薛東方。”那人及其自豪的說道。
常佑愣了一下,心想,原來這人就是那些吃白飯的侍衛之一啊?可是此人的身手看起來並不弱,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於是常佑的好奇心又起來了,他問道:“怎麽?莫非是你家小姐的閨房最近不太平?”
“大師為何這麽問?只要有我在一天,薛府就不會不太平。倒是最近小姐總是讓我到外頭去打探消息,而今日來此,也是受小姐所托來詢問大師一些事情。”
原來這人那幾天晚上都竄到外邊去了,難怪那些人進進出出都沒人知道,敢情薛府上就薛東方這麽一個高手。
“你家小姐想問些什麽?”
薛東方搖了搖倒掛著的腦袋,道:“說來,我也不知道我家小姐想問什麽,他只是托我把這個交給大師。”
薛東方遞給常佑一封信,常佑接過信封,一看,信封上面書寫四個娟秀的字體:大師親啟。
打開信紙,是密密麻麻卻又不失整潔的字,剛一開始看來這個薛小姐倒是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但往下讀,卻又讀出了一絲耐人尋味,
完全不顧章法了。 城中大師:
素聞大師乃城中一位隱士高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通五百載後曉五百載,無論何事,大師總能幫人指點迷津。小女子薛盈盈,近來有一事困擾,便鬥膽令薛護衛替小女子送來一封書信,目的是希望大師能夠在看完此封書信之後,為小女子解惑。
小女子自幼便生在城中名門大家,乃家中獨女,掌上明珠,以至於府中裡外無不是侍衛值守,如此一來,當真是與世隔絕,此舉固然令我不受侵害,可籠中之鳥,談何樂趣?大師既參悟了一切,當不難理解此般的心情,怎奈家父卻無大師這般大智慧,無論小女子如何述求,家父都不曾改變心意。
薛東方與小女子乃是青梅竹馬,自然深知此番痛苦,故我時有要求,或是無禮,其都願接受。冬至日,薛東方便同意帶小女子出門一趟,不如以往,此次沒有任何隨從,只有薛東方這麽一個朋友。
夜裡,我二人悄然出府,遊遍城中。
那夜,我從未見過那麽美麗的星星,盡管天寒地凍,烏雲密布,唯有稀疏的一些星光。
那是自由的感覺,它令我無論見到何種事物,都會變得新鮮起來。
但我確信晃動我心神的,並非是新鮮感。
我們在城南的白玉橋上遇到了一個人,那是一位流浪劍客。
他左手提著酒壺,右手提著燈籠,一邊喝酒一邊踉蹌的走著,桀驁不馴的臉龐以及肆意披散的頭髮,掩蓋不了他那無限清明的目光,我看得出來,他是一位隻為自己流浪的劍客,他的來路,沒有人知道,他的去路,別人也決定不了。因為他有一把利劍,一把在心中指明方向的利劍。比他腰間挎著的那把利劍,更加的堅韌。
他看到我了,正如我看見了他。
我不由自主的對著他笑了,因為我覺得,他是那麽自由,他就是我夢寐以求想要成為的人。
他看到了我,正如我看到了他。他似乎喝了很多酒,以至於整張臉都是紅的,或許也有可能是被他的燈盞照紅的吧。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突然間出劍,我身旁的薛東方見狀連忙將我擋在身後,同時也拔出了他的佩劍來。
我以為下一刻他們會打起來。
可是並沒有。
那個流浪劍客拔劍,並不是對我跟薛護衛有任何敵意,而是舞起劍來。
他甩開了酒壺,左手挑燈,右手提劍,嘴裡吟誦著辛棄疾的破陣子,可我知道他並不是一位將軍,因為將軍沒有他這樣不受束縛的,如果非要說他像詞中的什麽,那麽我覺得,他應該最像詞中提到的“秋”。
他舞完劍就走了,而我卻仍舊呆呆的躲在薛東方的背後,不敢去喊他一句,不敢去問他叫什麽名字。
因為我愛上了這個人。
說來慚愧,小女子似乎並沒有女兒家的矜持,可是我的確是愛上了這個人,愛情會使一個人變得渺小,我似乎在那一刻就已經理解到了。
知道薛東方喊了我幾聲,我才慢慢的回過神來,我想追上去,可是薛東方卻跟我說時候不早了,我們得要回府了。
薛東方沒有騙我,時候的確不早了,每天晚上那個時候,都是我的侍女為我添香的時刻,若是她發現我不在房中,那薛東方吃罪可不小。所以我只能先回府,而後再做打算。
第二天早上,我便讓薛東方出去打探那個劍客的消息,可是那個劍客似乎自那晚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在城內外,饒是東方不辭辛苦的打探了半個月,仍舊沒有他的半分消息,就在我即將絕望之時,我聽聞侍女說道城中有一位能人異士,可解人疑惑,因此我連夜寫下一份書信,然後交給東方,讓他帶給這位能人異士,而這位能人異士,自然就是大師你了。
盈盈不顧羞恥寫下這封書信,就是期望大師能夠伸以援手,幫我找到那位劍客,如此小女子便不勝感激。若是此事大師覺得有所為難,盈盈也不敢有半分責怪之意,只求大師能夠替盈盈保密,不要告訴包括東方之內的所有人。
小女子薛盈盈敬上。
水煮開了,信到這裡也結束了,常佑把信折了幾次,重新放回了信封裡,同時也不斷在思索著。最後他看著薛東方問道:“你家小姐自幼出過幾次家門?”
“數得過來,五……四次。”
改口得有些明顯,也許冬至晚便是第五次了。
常佑挑了挑眉,但也沒有點破,只是接著問道:“有多少次是大庭觀眾之下露臉的呢?”
“一次都沒有,小姐出門都有轎子抬著,哪怕是下了轎子,都有一層面紗遮住面貌,而別人之所以會說小姐是城中第一美女的原因,也只是因為有人在不經意間見到小姐被風微微吹起面紗的瞬間罷了。”
隔著面紗就能成為第一美女了?常佑現在真的對這個敢愛敢恨的薛盈盈有點好奇了。
“大師,小姐……她所問何事?”
“沒什麽。”常佑下意識道,接著看到薛東方不解的眼神,才又揮了揮手,道:“一件小事,她就是說之前有天夜裡出門不小心落下了一樣東西。”
“落下東西?為何我不曾留意?莫非這就是小姐要我打探的消息?”
聽罷薛東方的話,常佑有些詫異,問道:“你家小姐沒有告訴你要打探什麽消息?”
“隻說讓我留意城裡來往的人,但凡見過的,都一一向她描述。”
“所以你這便出來打探了?”
“……”
這薛東方未免忠心過頭。
不過常佑隨後又一想,這薛盈盈自幼都在侍衛的保護下深居簡出,極少見到外人, 外人也根本就沒有太多的機會從正面見到她,如果不出意外,那麽這個流浪劍客,應該就是鹿盧了,也由此可以說得通鹿盧為何會對薛盈盈如此神魂顛倒,若是沒有見過這位薛盈盈,至於為她這麽如癡如狂麽?
他們見過,就在那一晚,就在那座橋上。
沒錯,鹿盧就是那個流浪劍客。
不過事情好像沒有那麽簡單,常佑似有似無的瞄了一眼薛東方,問道:“可有筆墨紙硯?”
“這……”
“罷了!”常佑本沒指望過薛東方,既然水開了,他便隨手將火撲滅,而後用撿起一根燒焦的木炭,在信封上邊寫道:
邊城安矣人未還,
閨怨亂心為他般?
壯士出征等言信,
勿留年華重候君。
寫完,常佑將那根木炭隨手一扔,再將那封信悄悄折了幾下,便交給了薛東方。
“告訴你家小姐,這就是我給他的回信。”
薛東方接過信封,瞬間便掃了一眼我寫的幾句話,而後露出笑意道:“薛東方替小姐謝過大師指點,來日必當重謝!”
“走吧走吧!”
常佑歎著氣揮了揮手,那薛東方就跟壁虎一樣從屋頂爬出了窗外,直讓常佑翻了不少白眼。
“唔……”
常佑撓了撓頭,再次從地上撿起了那根木炭,想了想,還是走到了外邊,從地上撿起一塊木板倚在圍欄上,一筆一劃的在木板上寫道:
勿於屋內倒掛。
最後他徹底甩掉那塊木炭,笑道:“這下就完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