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有些冒昧,但我還是忍不住問道:“玖良,這唐依,你認識麽?”
“不認識啊!幹嘛這麽問?”
我還是不放心,問:“姓唐的小姐,你真不認識?”
他恍然大悟道:“哦!嗨,你瞎想什麽呢!唐十三的大女兒叫唐世蘭!這個嘛……”
他轉頭看了看那本《鏡花緣》,笑著說:“應該是老周從其他什麽姓唐的小姑娘那兒騙來的。”
老周有些無奈,掏出一塊手絹,將書包好放到周玖良腳邊,說道:“瞎說八道……”我這才松了口氣,繼續喝湯。
宋淵懶理我們閑聊,又去盛湯,一邊攪動著鍋底,一邊說道:“你們還有心思聊這個,這兒的人都走完了,那富貴還是一副癡呆模樣,要是他不走,難道我們要帶他一路?”
周玖良端著碗,若有所思道:“不會不會,今天晚上我就給他一個交代,或者說,我會讓他自己給自己一個交代。”
天色漸暗,周玖良讓我們點上火把,隨他一路去廢礦旁邊的高棚倉庫,處理瘋病之人。
行至半路,鄭道士毫不避諱地問:“這些人我第一日就發現了,那時候貧道還有些詫異,這食屍鬼已然消失了多年,為何會在此處存了這麽些?”
老周忙問:“鬼?什麽鬼?”
“哦,施主不用害怕,所謂食屍鬼,其實還是人,只不過這些人吃了其他人的屍體之後,呈現出似鬼般的狀態。慣常來說,他們不算危險,只是行為異樣罷了。”
老周長出一氣,但宋淵卻似有不忿道:“哦!原來那日你們跟馬大哥去看的病人就是這種東西,為何什麽也不告訴我!”
周玖良抖了抖眉毛,說道:“告訴你幹嘛?依你的脾氣,要是知道這些人是因為吃人才這樣,還不要大鬧一場?”
宋淵沒回答,跟著走的富貴卻露出凶神惡煞的表情,咬牙發狠道:“他們都不配稱人,即算是做鬼,也都是些不值得同情超度的惡鬼!”
鄭道士瞥了一眼富貴,問道:“他怎麽跟來了?”
周玖良說:“他是苦主,那些食屍鬼,吃的是他未過門的娘子。只不過,那女人發羊角風死的,食屍之人又無法像常人般解釋,故此,礦上就謠言說是因為這女子冤魂不散……”
富貴聽到他說及“娘子”,不再言語。
此後一路,眾人都沉默前行,直到那高棚就在跟前,能清晰聽到裡面傳出的呻吟嗚咽,聞到那陣陣惡臭之時,老周才往道士這邊靠了靠,悄聲說道:“道長,您一會兒好好超度,順便連那羊角風怨鬼一齊,要不然,這人要生生給自己餓死,再添一命的!”
鄭道士有些為難,遞過話去:“實不相瞞,之前那是周公子瞎說,貧道,並不會超度……”
話音雖弱,但還是被富貴聽見了,他指著鄭道士,質問周玖良:“他說的是真的?!”
周玖良一步跨到宋淵身後,有些懼怕,但還是大聲回應:“你不是也懂佛法的麽?!你自己去超度,豈不最好!”
原來如此,玖良竟是打了這個主意。話音一落,我們幾人便輕松了,只有富貴自己,站在我們對面發呆。
周玖良見他失神,趕緊繼續說道:“寸姑娘因你而死,就算不成怨鬼,也必然不能放下對你的執念!裡面的人雖然不如畜生,但你也知道,他們此刻已是受盡折磨,
夾在生死之間了!我不算什麽聖人,也沒有任何指令與你!” 說著,他把宋淵的劍拔了出來,扔在地上,對富貴說:“殺了他們也好,任他們自生自滅也罷,都由你決定!不過,在你決定之前,我想請你先看看他們,看看他們的眼睛!”
宋淵咽了咽口水,問道:“你瘋了!放他進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周玖良回道:“不會的,這些人雖說有了病變,也有吃人的欲望,但我之前看過書中講解,他們優先會選擇屍體,其次是老弱病殘。你看他現在這般怒火燒身,於裡面的人來說,就如閻王駕到,這氣場就是他的護體金身,不會有事的。”
鄭道士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還幾步走到那兩扇巨大的門旁,說道:“別怕,貧道也陪你一起進去。”
富貴努了努勁兒,撿起宋淵的劍,衝過去對著門上的繩索瘋狂劈砍。
門開之後,就見裡面黑影竄動,我遞給鄭道士一柄火把,退後幾步,靜觀其變。
隨著他二人前後踏進大門,火光照亮了裡面的景象:到處是破爛的渣滓,混著屎尿的汙垢將裡面的瘋人熏得奄奄一息,還有一些躺在地上,分辨不全身體,只有交疊的手腳,能依稀看出他們枯瘦、皮膚灰白且生死不明。
我和周玖良往前幾步,湊到鄭道士身邊,向他確認這些人的情況,道士輕輕搖頭,看來是真的沒救了。
忽然,道士皺了皺眉說道:“這些人中,有常年抽大煙的味道,但略有不同,應該是與那黑色小丸有關。”
幾個能站立的瘋人感應到火光,從角落裡慢慢靠近,只見他們身子抽動著,不斷抓撓,面露詭異笑容,鄭道士指著那人道:“這是食屍之後的症狀,但你們看這些,卻明顯是抽大煙的。”
他指著兩個靠門近些的人,只見那二人互相抱著,面容凹陷,口鼻流延,像是光身坐在大雪中一般發抖,確實與另外的幾人不同。
鄭道士有些不解:“為何毫無求生之意呢?莫非是這黑丸中還摻了什麽別的東西?”
富貴背對我們,站在高棚中央,環顧著四周,手裡的劍垂在地上。半晌,轉過身來,面對我們道:“你們走吧。”
我們不知他說這話什麽意思,也不挪腳步,他把劍往宋淵這邊一扔,就地盤腿坐下,說道:“他們不過是吃了寸姑娘的屍體,便受如此之苦。而我因自己的軟弱,導致寸姑娘身死,才最該看清這其中因果迷惘。”
不等我們反應,他便將手中火把放到兩腿之上,雙手合十,閉上了眼。
火在他身上一點點上竄,周遭的瘋人還是如之前一樣,癡笑著靠近富貴。宋淵大罵著要去拉他,被鄭道士一把抓住,隨後甩出門外。
我們四人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而鄭道士則面對逐漸變成火團的富貴鞠了一躬,之後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跪在大門外撒沙成字。
沙子從他手中流淌下來,漸漸成形,道士邊寫畫,邊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誅刀殺,跳水懸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為男為女,自身承當,富貴貧窮,由汝自招。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那頌念的聲音越來越大,直懾人心,我們怔怔而立,腦子被這段經文敲打得空空。
鄭道士從懷中取出幾張符籙,在火把上點燃,繼而催動真氣,把燒著的紙符往高棚的橫梁上扔去, 然後轉身朝我們走來。
兩扇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正中熊熊的火光中,已看不清富貴的臉。
大門關閉,鄭道士低頭念咒,高棚頂上的瓦片開始抖動,縫隙間可見那火越燒越旺,棚內傳出陣陣淒切的嚎哭。
棚頂隨著衝天的火光開始轟塌,點點火星從煙霧中飄散,好似這下面的一個個生靈,都放下了厚重的業報,去往彼岸了。
我看得出神,老周卻說了一句特別不合時宜的話:“你還說你不會超度……”
鄭道士愣了一下,眼神堅定地看著他,說道:“貧道確實不會,剛才也只是照本宣科念的經。不過,那位小兄弟有背塵合覺之念,肯舍棄本命,以度他人,只要那些食屍之人也有懺悔之意,發露罪愆,自然也能減輕罪業,斷惡向善……”
突然,一陣尖利的笑聲在山谷間響起,嘲笑鄭道士裝腔作勢,貓哭耗子。
眾人驚慌,四下尋覓,但毫無頭緒。宋淵大喝:“什麽人!有本事來我面前笑!”
笑聲漸弱,接著說道:“黃口小兒,本道尊不出來,乃是心發慈悲!現如今你們解了此地的糟心煩事,也算是幫了我大忙,那我便給你們指條明路!雷波的縣太爺拿了你們要找的人,已定下罪來,再不去救,刑殺日到,便萬劫不複了!”
周玖良跟著大喊道:“你是筱亭的師父?!你這臭不要臉的!夠膽的就給小爺出來,看我不把你另一條胳膊撅了當笤帚使!”
半晌,也不聞回應。鄭道士掐訣一算,陰沉著臉說:“他說的沒錯,你父親確實有一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