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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78章 嬉鬧探店
  思緒的開端在哪兒,我已記不清了,隻覺雷波發生的事,一幕幕如走馬燈般閃過腦海。爹娘那日的對話中,好像透露了什麽,好像又遮掩不明。

  如今二老下落不明,五毒葫蘆也沒個說法,死道士身體裡的草藥佛也不知是誰做的,我越想心越亂,於是揉了揉臉,坐起身來。

  宋淵抬頭,問我是不是有心事。我不知怎麽開口,便打岔問他話本如何。

  他沉吟了一會兒,答:“此話本文風細膩,是我未曾見過的寫法。而且,這裡面寫的故事,真是離奇。”

  我讓他具體說說,他卻有些語遲,咂摸著嘴,似乎不是很容易概括。我又補充道,他讀了多少就說多少,我不著急。

  宋淵將話本合上,盯著我問:“三少爺,鄭道士確實是不死道人吧?”

  “應該是,怎的要提起他?”

  “這話本裡,說從前有個書生,曾對喜愛的女子許願,若不能娶她為妻,就終身孤獨,否則將受萬世之苦。後來那女子不辭而別,書生的爹娘不知他二人私定終身在前,就又給安排了婚事。書生不願忤逆,違心成婚。之後數年,書生見自己毫無變化而妻子卻日漸衰老,思想著可能是賭咒成真,扯了個謊離家出走了……”

  他說到這裡,我一把將話本奪了過來,沿著他剛才說的地方看下去。書中寫的故事與泉叔在棠浪別院所講幾乎一樣,這讓我不由自主想看看後續。

  但後面寥寥幾行,隻評價了世間姻緣多悲苦,有情人多不得善終雲雲。

  我將話本還給宋淵,心中猜測莫非泉叔也是看了這故事,才套在我父親身上,哄騙我的?

  宋淵不知我為何這般反應,又翻開話本,說道:“說起來,這話本的印刷實屬上乘,應該是出自京津的大書社。”

  他捏起書脊抖了抖,似乎是想證明裝幀也不錯,一片竹雕書簽應聲掉落,我順手撿起,上面寫了幾個字“庚下之口話無邊,人自穿衣再無己。”

  “這話什麽意思?”宋淵接過書簽,問道。

  “不清楚,就字面看來,大抵是說,一個人上了年紀,就學會說謊、講大話,從穿上衣服之後,就再也不是原本的自己,而是示人的偽裝了……”

  我心中暗暗感歎著,寫下這兩句話的人,該是看透了一些事情,才會對人心做出這般判斷。

  宋淵點點頭,又把目光放到竹簽上,說道:“真是一手好字……”

  我又把竹簽要過來,細細端詳,確實寫得不錯,但越看越覺得眼熟。突然,我想起來是在哪兒見過這筆字了!是馬鳳英帶到雲安來的,唐世蘭寫給周玖良的催婚書信!

  運筆、頓筆,甚至是末尾的一個輕點,無一不印證了我的猜想。我心中不免泛起嘀咕,怎麽金道士會有唐世蘭的書簽呢?

  我又琢磨起書簽上的話,庚下之口……人自穿衣……這不就是……唐依!

  好嘛,原來唐依就是唐世蘭。我想起之前老周讓帶回天津的那本鏡花緣,又想起老周給的荷包,上面也繡了個依字,不自覺有些心煩意亂,莫非這老周與唐世蘭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分明是知道周玖良的身份,也肯定知道周唐兩家的淵源,若他二人是情敵,為何之前在河邊鎮秘而不發,還要讓周玖良幫忙送還話本呢?

  宋淵見我定定不動,開口問道:“三少爺,你若是喜歡這書簽,明日問金道士要吧?我們走得匆忙,好像他隨身的東西就只剩這一樣……還有就是周先生收起的破鈴鐺了。

”  我回過神來,讓他把竹簽別到書裡,又解釋並非想奪人所愛,只是讚歎這書簽做得精巧,讓他大可放心慢慢讀完話本,不必著急還給金道士。

  不知是不是因為思慮過度的原因,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實。

  第二天一早,就聽見院中周玖良在和金道士矯情。出門一看,周玖良那家夥竟然抓著王準娘子的衣服,要金道士穿,金道士一路閃躲,被他追得滿院跑。

  “周公子,你莫要強人所難……”

  “害羞什麽!我只是覺得你身量纖細,讓你套上,好分析三少爺家大太太那件上的窟窿倒是對著什麽地方……哎!你別跑呀!”

  要不是知道周玖良的用意,光聽這詞,是真的叫人容易誤會。

  我呵斥周玖良無禮,一邊指了指王準和鄭道士昨夜住的房間,若是這一幕被王準見了,還不又要想起桂娘,惹得哭啼。

  周玖良站住腳步,大聲說道:“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鄭道士帶著王準去街上買東西去了,剛出去一會兒,估計得再過半個時辰能回來。”

  金道士躲到我身後,翻翻眼看了看周玖良,又看了看我,眼睛裡帶著告狀的意思。

  我打量著金道士,心中不免覺得也許他穿上這衣服,會比那桂娘還好看呢?便也勸道:“道長,你別多心,周公子確實是為了對比一下窟窿的位置,你就幫幫忙,穿一下吧?”

  宋淵也叉著腰附和,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金道士見我們三個都這麽要求,便不再反抗,接過鸞服穿在身上。

  不知是因為盤了發,還是因為他本就長得俊俏,這衣服與他是真真般配,絲毫不覺得男扮女裝有什麽別扭,甚至還覺得這衣服本該由男子穿著,才能盡顯其中剪裁的匠心。

  我們三人慢慢圍了過去,宋淵和周玖良說著血衣的破洞應該也是心臟位置,我卻想起他之前說過的紫姑娘娘,於是讓他詳細跟我講講,這鸞服有沒有什麽說道。

  “鸞服是給扶乩時候的鸞生穿的,而鸞生,多半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以避免旁人擔心扶乩之詞是鸞生編撰。不過,這件鸞服如此精美華麗,確實不多見。扶乩穿鸞服,就像道士做法要穿道袍,是對仙人表尊重,也有端正自己德行、保證儀式成功的用意。”

  周玖良似乎想到什麽,捂著宋淵的耳朵說起悄悄話來,宋淵聽完,也哈哈笑了。

  兩人說笑著讓金道士把衣服脫下,一邊打鬧一邊去往廂房內,我覺得他們應該是忘了昨夜的不愉快,有些欣慰,不一會兒,二人又拿出另一件衣服來,讓金道士穿。

  那是一件女子的孝服,用薄薄的白紗縫製而成,邊緣處毛毛躁躁沒有縫上。

  我有些不悅,質問他們是要做什麽。

  “這衣服是我在床下找到的,許是先前有人做完白事遺留在此。自古常言說得好,要想俏,一身孝。道長試試這個,也讓我們開開眼?”周玖良邊說,邊湊了過來。

  宋淵卻直接把他們倆先前的算計和盤托出:“來來來,你穿著這個,我們去蕎花馬店走一遭,探探那綠林會,沒準能見點兒新奇。反正馬幫的人要午後才來,而且一旦到了均都,馬店就絕跡了,眼下機會難得!”

  金道士像是被說動般接過孝服,怯怯問道:“穿孝前去,旁人若問起,作何解釋?”

  “就說你丈夫做生意的,路遇歹人被劫財害命,去馬店尋些線索。到時候你別言語,我自有計劃。”

  周玖良說著,給宋淵使了個眼色,二人麻利地幫金道士更衣。

  我雖不知他又要作什麽妖,卻對這個設計有些好奇,也就沒有阻止。金道士並未對話中要讓他扮演女子有什麽異議,還很配合地解了自己的腰帶給孝服系上。

  說話間,鄭道士與王準回來了。

  王準瞅了我們一眼,就回了自己房間,鄭道士指著金道士問這是鬧哪一出。

  我把他們的計劃告知鄭道士,他愣愣想了片刻,隻交代我們切莫太過張揚,刺探到有用的就趕回約定地點,不可耽誤出發。

  我看見他手中提了一隻壺,還有一吊生肉、一串糖葫蘆,猜他是要做飯還是怎的,鄭道士卻頭也不回也回房去,周玖良過來一把抓了我手腕,就要前往馬店。

  路上我和宋淵走在前面,周玖良攙著金道士走在後面,還給我們每人安排角色:我作長兄,宋淵是二哥,金道士排行老三,周玖良是我們的小弟。

  宋淵問:“你我姓甚名誰?”

  周玖良回:“不必細說,統統姓賈!賈老大、賈二哥、賈三妹、賈老四!”

  “三妹夫君叫什麽?”

  “夫君……就叫莊甘木。”

  我聽出他諧音、拆字的含義,想起昨夜竹簽上的話,會心一笑,暗歎這周玖良和唐世蘭還真有幾分夫妻默契的意思。

  宋淵又問:“莊甘木做的什麽生意,何時遇害?”

  周玖良不耐煩地說:“你怎這般多疑?那些綠林中人哪會問得如此細致!”

  宋淵挑了挑眉:“只不過想朝前面而已,倒是也不用擔心,反正現編故事你最在行,到時候我反正隻管聽著,你莫要被人問住就是。”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一間房門打開,走出來三名男子,其中一人明顯高出許多,正點頭哈腰地與另外兩人告別。

  高個子揮著手等他們走遠,轉身正要回去,瞥見我們便定住不動。應該是因為金道士的打扮扎眼,他想弄清楚來的什麽人。抬頭一看,二樓齊窗正是昨晚那串燈籠,那這裡定是蕎花馬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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