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為保障我國南極科學考察,單位派老欒和我雙機長製駕駛國產直9A型直升機隨科考船遠征南極。這是一架老爺機,比我年輕不了幾歲,連自駕都沒有,純手動駕駛。除了紅色的機身讓人感到喜慶之外,其余如滿面滄桑的老嫗,動起來直掉漆。
享受過平靜如鏡的赤道海域,也挑戰過風暴肆虐的西風帶,歷經一個月的航行,科考船終於進入南極的浮冰區,壯美的南極冰山被大自然雕刻成各式各樣的藝術品,有百米高一望無際的巨型冰長城,也有大於實物幾十倍的白色獅身人面像,足球場大小的球形萬年藍冰閃著藍光從海底翻上來,寶石一樣嵌在中山站對面的白色浮冰之間,海裡成群結隊的企鵝在忙活著捕魚,岸邊立著一排排孵蛋的企鵝等著開飯……
我們這次的任務是保證南極科考隊員的應急救援和物資運輸。業余時間,企鵝島看企鵝,欺騙島泡溫泉,日子過得怡然自得。轉眼,在南極2個月的科考任務接近尾聲,還有最後一天的活:將“埃默裡”冰架上的11名科研人員和開采的試驗冰芯以及生活用品、垃圾接回,全體考察隊員都難掩對回家的渴望。
“今天的任務預計需要4架次,前2架次將生活用品和垃圾先運回來,後兩架次將人員和冰芯帶回”。領隊給我們機組下達了飛行任務。開始一切順利,第二架次著艦時我注意到低雲像瀑布一樣的開始從“埃默裡”冰架邊緣傾瀉而下,逐漸將科考船裹了起來,能見度急劇下降,並下起了小雪。關車加油時,我和老欒及科考隊的領隊、氣象專家們研究天氣,氣象專家告訴我們這是南極特有的白化天氣,陽光透過雲層照射在雪地上,讓視覺失去立體感,無法目視判斷高度,氣溫零下10度,雲高30米,小雪。我和老欒都知道這種氣象條件是飛行的禁區,直升機進雲必定結冰,甚至墜毀,目視超低空飛行又不具備條件。“得等天氣,暫時飛不了”老欒給出了一個理智的專業判斷,領隊一聽急了衝我們大吼:“飛不了?冰架上是11名我國頂尖的冰川學專家,他們沒有禦寒的生活用品,而且越往冰架深處氣溫越低,幾個小時就可能被凍死。”我和老欒陷入了沉默,我清楚老欒的意見是對的。我將老欒拉到一旁對他說:“這11個科學家每一個都比咱倆加一架直升機值錢,我們要不去,他們必死。”老欒是師父的同學,很有經驗的老飛行員,嚴肅地對我說:“你應該清楚這種情況下飛行的危險性”。我提出可以嘗試利用無線電高度表保持30米以下,超低空儀表飛行,既避免進雲結冰,又不需目視外面而產生錯覺撞地。20年後的今天,最先進的直升機可以利用自動駕駛儀這樣飛行,可那時對於這架老爺機來說,簡直就是異想天開。老欒對我說:30米的高度,230公裡的時速,手動飛儀表,手一哆嗦,就會撞地,你瘋了吧!我笑著對老欒開玩笑說:你說的沒錯,要不咱倆一起瘋一把?出乎我的意料,這老頭居然沒有一口否決,說:我50多了,無所謂,你兒子才2歲,你可想好了?給我衛星電話,我對領隊說。當電話那端傳來兒子稚嫩的聲音時,我猶豫了:聽媽媽的話,別想爸爸。說完我就把電話掛了,老欒也給他愛人打電話說:任務快結束了,想她包的餃子了……
手動飛儀表極耗精力,更何況超低空手動儀表,由於我年輕精力旺盛,由我來執飛,老欒負責操縱GPS領航,機械師小東負責觀察發動機參數,
我對老欒說:“高度低於10米和高於25米提醒我”。這15米的高度區間,400公裡的距離成了我們三人和11名科學家的生命通道。 經過40分鍾繡花一樣的飛行,我們到達第一個宿營點接3名專家,當直升機落在冰面上,小東手把著艙門,把腳伸出去試探著問:落地了嗎?……由於過度消耗精力,老欒提出替我飛一會,幾分鍾後直升機上升到了70米,開始抖了起來,我接過駕駛杆開始下降,不到半分鍾的時間,風擋玻璃已經讓冰霜封了起來, 我只能打開側面的通氣窗試探著落在了冰面上,關車後發現每片旋翼沿展向結了2米多長的冰,小東趕緊把平時做工作的小木凳拆了,拿個凳子腿爬到直升機上面開始敲打旋翼上的積冰。我們再次起飛,當我們飛抵另外8名科學家所在的第二個宿營地時,發現寒風中,有2名科學家已經因低溫躺在了冰面上,其他幾人正在挖著雪洞避風。我讓小東下機,組織人員盡快登機,很快,小東回來對我說,專家們說要把試驗冰芯先裝上直升機他們才肯登機,無奈,我們只有關車和專家們溝通。
直九A型直升機最多可乘坐2+12人,沒有重量了,保命要緊,我對專家們說。可專家們卻固執的說:先把試驗數據帶回去,不用管他們了,等天氣好轉再來接他們。媽的,一群瘋子。幾百公斤的冰芯裝滿了半個機艙,科學家們頭頂著機艙棚頂,亂七八糟的堆在冰芯上,功率提到最大,強大的下洗氣流將周圍的積雪卷得漫天飛舞,能見度0。由於超重直升機晃晃悠悠的在冰面上來回的蹭著,就是舍不得離開。我對老欒說:滑跑起飛!心裡默默的喊著:要死就一起死吧!面對前方暗藏的無數條深達千米的冰溝,我們衝了出去,隨著速度的增加,我感覺後機輪離地了,前機輪還在冰面上固執的磕頭,穩住姿態,在雪堆裡,升降速度表終於有了些許反應…我們拋開周圍的飛雪,艱難的飛離了冰面。
回家的路總是讓人歡愉的,西風帶20多米高的巨浪也顯得親切了許多,經過一個月的航行,我們順利靠港上海民生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