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三對錢掌櫃的看法其實是矛盾複雜的,一方面,他確實是想依仗、也必須依仗錢掌櫃來做石炭的事,從一開始入門,到省城打探行情,再到永年炭行順利開張,這一路走來,錢掌櫃可以說是第一功臣,沒有他的幫忙和經驗,哪有永年炭行的今天?這點鍾三十分清楚,而且,他還和錢掌櫃結拜過兄弟,又共同經歷過省道之上的驚險,應該來說也是很有感情的。
但是,在他心裡,在他的性格裡,總是裝著對人的不信任,尤其是對比他自己更有能力、更高明的人,他往往會很自然地生出戒備之心,在他看來,只有那些比他要差的人,才是能放心的,因為他們永遠不會對自己產生威脅,但是能人就說不清了,他一個貧苦鄉民,心中其實還是裝著自卑的,他不敢完全把心敞開給這些能人,生怕他們會奪了自己的利益,因此,他總想著有天要把錢掌櫃給甩掉,自己掌控永年炭行的全局。
至於那些口口聲聲所說五五分利之類的話,甚至包括他主動要求寫在炭行文書上的內容,只不過就是他套牢錢掌櫃、讓他死心塌地為自己做事的一種手段而已,這些所說所寫,在他看來,根本沒有什麽約束力,如果需要,他隨時可以把它們全部廢除。
可惜的是,錢掌櫃雖然通過省城的表現已經對鍾三有所提防,但他還未能想到這麽深,也不曾把鍾三想到這麽壞,甚至他還因為鍾三在這次炭行開張過程中的某些大方表現,而對他又有所另眼相看了,唉,這其實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啊。
鍾三他們回到炭行後,先給八個炭工發了工錢,炭工們領了工錢都很高興,鍾三又看錢掌櫃坐在那裡,於是給了他十三兩,算是結了前面欠錢掌櫃十五兩銀子和錢掌櫃該出二兩銀子工錢的差價,錢掌櫃開玩笑說:“那我真收下了?”鍾三也笑著說:“當然不能假的收啦,”錢掌櫃這才把銀子收下。
這時,鍾三又急忙對錢掌櫃道:“大哥,開張之日說好了,今天是拜師學藝,”說著便招呼甘大個和秦呆子過來施禮,二人立刻走上前來,其實,他們這些窮苦鄉民哪裡知道什麽拜師禮,只是全都揖手深施一禮,然後就單膝下跪,向錢掌櫃口稱師傅。
錢掌櫃一看急忙站起來,邊伸出雙手拉起他們邊說道:“這怎麽使得,你們施禮太重啦!”鍾三在一旁笑道:“大哥,要的,要的,施了大禮,才能體現他們的誠意和謝意啊!”
錢掌櫃聽了又對鍾三道:“賢弟,這都是你教的吧?這又何必呢,跟著學鎬炭嘛,你看我這裡這幾個弟兄,都跟我好幾年了,也不需要施什麽禮啊,再說了,乾活嘛,本來就是你學我,我學你,也不一定什麽時候,誰是師傅,誰是學生呢,有的時候,我也都還在向這些弟兄們問計呢,”這時,旁邊看著的幾個炭工也跟著笑了,顯然,他們也是在附和錢掌櫃說的話。
錢掌櫃接著對甘大個和秦呆子說道:“二位放心,明日就和咱們一起去鎬炭,鎬炭不難,你們一看就懂,有什麽要注意的我也會告訴你們的,”甘大個和秦呆子聽了再次謝過錢掌櫃。
錢掌櫃又說:“你們明天一起跟著下井看看,這樣能夠掌握得更快一點,”鍾三聽了急忙說他也要下井看看,錢掌櫃說可以,但是人太多,井下站不了,到時候就分批下井吧,鍾三和甘大個、秦呆子聽了都說好。
當日無話,次日一早,鍾三、甘大個、秦呆子和錢掌櫃以及八個炭工早早便在炭行集中,
然後牽上騾子、帶上工具,便出了炭行向礦井走去,這個礦井位於陽城縣城外北面的一處山窪子裡,錢掌櫃發現這個礦時,還是在一年前,由於出炭慢,到現在還沒開采完畢,因此錢掌櫃便準備繼續利用這個礦井挖炭。 眾人行了一個時辰不到,就到了這片山窪子裡,但見這裡一座座山包此起彼伏,有大大小小幾十處礦井分布在這裡,有的礦井正在開采,有的已經被廢棄,有一條土路貫穿在這些礦井之間,然後又連通著去往陽城縣的方向,這條土路的路面上都是車軸印和馬蹄印,看起來是騾車來回運輸踩出來的,而且分布很有規律,基本都在一條主線上,甚至有的車軸印就是重合的,因此嵌入土層都很深,而較淺的人的腳印雖然也有不少,但是在這被壓得十分硬實的路面上,卻並不明顯,可見人的體重比騾車的分量還是要輕不少。
鍾三和甘大個、秦呆子都是第一次來到石炭的礦區,他們都十分好奇,盡管陽城的石炭分布很廣,他們自小也常在家周邊撿炭,或者跟著大人在一些裸露出來的露天炭點挖炭,但是真正的礦區,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沒想到,這裡竟然有這麽多的石炭,又有這麽多的礦井,比起那些不起眼的零星石炭,這裡才是陽城真正的礦雪區,也是真正的寶雪區!
三個人正在邊看邊想邊走,錢掌櫃已經把大家帶到了一處礦井前,這處礦井就是歸原來錢掌櫃炭行所有的,陽城這裡的炭行都遵守潛移默化的行規,就是只在自己的礦井鎬炭,別人的井是絕不能動的,因此這個井平時就算無人看管,過段時間來也還是老樣子。
鍾三他們走到礦井前,但見這個礦井面呈圓形,從上面看下去黑黢黢深不見底,錢掌櫃說這下面就是采礦的地方,因為挖了一年多, 這個礦井已經挖得很深了。
礦井中還有一根很粗的空心竹竿伸出地面,鍾三問錢掌櫃這是做何用的,錢掌櫃說,礦井下面有許多毒氣,需要通過這個竹筒排出去,不然下面的人就會因此而中毒,鍾三聽了這才明白。
再看竹筒旁還有一個井架,上面裝有可用手柄搖轉的軸,軸上繞有繩索,秦呆子看了這個立刻說,這就和水井上提水的轆轤一樣,錢掌櫃說確實如此,它們的運行原理是一樣的,甚至裝置也差不多,而且這裡也要提水上來。
秦呆子聽了立刻又問這裡又不是水井,哪裡來的水,甘大個沒等錢掌櫃回答,就先對秦呆子說,你真是個呆子,這地下都有水,挖炭肯定能挖出水的,他雖然沒做過炭工,但這個常識也還是知道的,錢掌櫃聽了也說正是如此,他還說這下面有時候水還不少,所以有時候要頻繁地提水,因此時間也就耽誤了。
另外,除了提水,還要把開出來的石炭也提上來,用的也是這個轆轤,鍾三接著又問,井上的人怎麽知道何時要往上提水或者提炭,旁邊一個炭工說,井底有鈴,井下的人要提水提炭,就搖幾下鈴,上面的人聽到鈴聲,就知道要往上提了,鍾三聽了點點頭。
錢掌櫃接著又說,現在這個轆轤用的是人力往上提,每次只能提幾十斤,按照他上次所說,以後可以試驗用騾子來拉,每次可以拉幾百斤,這樣把水桶和炭筐都可以擴大幾倍,提水提炭的效率就會大大增加,出炭自然也就自然更多更快了,鍾三聽了這番話不由得心中暗自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