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最是變幻莫測,三年來,除了用活人祭祀和淨化儀式來收買人心外,維麗·白德和獨眼肖恩還刻意加劇了城鄉矛盾。誠然,這類矛盾是社會結構導致的,但無論是在輿論上,還是在政策上,白德堡的主流宣傳都是,白石村的村民都是好逸惡勞的,靠著儀式不勞而獲,白德堡城鎮裡的人,都是憑自己的手藝吃飯,所有的食物都是白德夫人從神明那裡懇求來的。再加上維麗·白德這一副高貴仁慈的聖母人設,雖說讓白德堡的居民死心塌地還談不上,可要是挑唆一下,把他們當槍使還是能辦到的。
此時此刻,原本被亨利先生煽動來圍觀的人民在爭吵和謾罵中分成了兩派,就連傑瑞老板、糧店老板這些昨晚被淨化的夜騎也開始往白德堡居民的陣線,只有像潘托這樣與白石村還有關聯的新白德堡人還在猶豫不決。
“衛兵!衛兵!”亨利原以為肖恩會在一開始就叫衛兵,可這個獨眼管事選擇在獲得輿論主動的情況下才動手,真是老謀深算。白德堡的衛隊,除了潘恩的騎兵隊以外,還有負責主殿執勤的內衛和城內執勤的守軍,總人數不過三百來人。可畢竟是暴力機器,衣甲整齊的衛兵,接到命令湧進了會議室,一部分人,死死收住大門,還在會議室外的人往外驅趕,另一部分護在了白德夫人和肖恩身邊。
“把這些白石村的暴民,和這些挑動暴亂的外來者,統統拿下!”獨眼肖恩的命令簡單明了。白德夫人則在耐心地等待,半天,已經快過去了半天時間,只要等到太陽落山,即便沒有白德堡居民睡夢中的惡念操控,憑借她吸收的白石河神力,對付這幾個不知好歹的小家夥,可以說是十拿九穩。
“你們敢對侍奉神明的僧侶團無禮麽?你們不怕神明將怒麽?你們的白德夫人可是和吃小孩的巫婆相勾結的!”朱鼎齊大喊著。
“這些都是外鄉人的謊言!都是他們的障眼法和偽證!想想你們的財產,如果沒有白德夫人的保護,這些外鄉人就會挑唆白石村的暴民,對你們做什麽?!”肖恩冷冷地看著朱鼎齊,佔據多數的白德堡市民明顯是站在了白德夫人這一邊。他們也對白德夫人與巫婆勾結產生了疑惑,但人總願意選擇那些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去相信。
“對啊!一切都是假的!”
“我就說嘛!一群小孩怎麽可能是神的使者,一定是假的!”
“對一定是外鄉人的陰謀!”
質疑聲此起彼伏,眼看情勢就要兩極翻轉,白石村的村民面對衛兵明晃晃的刀槍,也有不少抱著頭主動蹲了下來,嘴裡大叫著:“各位大爺不要抓我,我,我是被挑唆的,我一時鬼迷了心竅。
“他們許諾我們,推翻巫婆的邪惡統治後,會分給我們房子和錢,讓我們也住進城裡過體面日子。呸呸呸,我真是該死,白德夫人怎麽會是邪惡的巫婆呢!我真是該死!”
“你們……”朱鼎齊和王雅萱氣得直翻白眼,這些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村民,此刻開始分崩離析,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呀。
“何和,能不能用你的神力,把他們都鎮住。”王雅萱小聲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這兩個老狐狸一定會說這是巫術反咬一口。你以為做好人,當英雄那麽簡單麽?壞人能用的手段,偏偏好人就是不能隨便用。”何和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亨利先生湊過來對何和耳語了幾句,又掏出自己隨身的小冊子,將其中幾頁指點給何和閱讀。
“這個好辦。”何和點了點頭,將辮子往王雅萱身上一撘,陷入靜默。
“列位白德堡的市民,你們可知道這位被巫婆吃掉的川寶是何許人也?”亨利先生將川寶的那身清洗乾淨的套裝扔向了人群,“你們看看,這可不是什麽障眼法。”
“做工真是不錯,白德堡可沒有這麽好的料子,也沒這麽好的做工。”一個城裡的裁縫炫耀起自己的眼力。
“這身衣服屬於受害者,也就是大家剛才目睹的殘忍經過。這個被你們所謂神使活生生吃掉的男孩,名叫川寶,乃是我大凱爾尼斯王國緋紅之劍古戈爾·哈格拉斯陛下的小兒子!是的,是大國的王子!你們白德堡竟然與殘忍殺害凱爾尼斯王國王子的巫婆有勾結,我已經飛鴿傳書稟告國王陛下及議會。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再加上秉承聖光誅滅妖邪,想想吧!凱爾尼斯王國的聖光大軍已經在開來的路上了!以神之名,任何與巫婆有勾結的人不能逃脫緋紅之劍的製裁!”亨利先生的恫嚇起到了效果,人群裡開始議論紛紛。
“凱爾尼斯王國可是上邦大國,除了白德堡,就只有他們還沒有收到瘟疫的影響。不過他們怎麽會看得上我們白德堡呢?難道那個被吃掉的少爺真的是王子?”
“這就不好說了,大國吃掉小國,借口隨便找一個就是,何況……哎呀……何況我們連年豐收,又沒有疫病,緋紅之劍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他真的難保不以巫術的借口來吞並白德堡。”
“白德夫人會保護我們的!還有我們的軍隊!”
“你是不是傻呀!白德堡一共才三百多守軍,這也是這幾年其他國家被瘟疫搞得焦頭爛額沒空攻伐,這才有太平日子。我們的軍隊對內維護秩序,管教白石村的暴民還行,真要和凱爾尼斯王國的大軍相比,簡直是蚍蜉撼樹。”
“你們管誰叫暴民呢?我們白石村怎麽就暴民了?!你們這些城裡人為了仨核桃倆棗的家產袒護巫婆得罪了大國,等著瞧吧!等凱爾尼斯的聖光軍一到你們統統都會和巫婆一起被燒死!”剛才還在動搖的白石村民,瞬間有了底氣,開始和白德堡居民對罵起來。
忽然,會議廳的地面開始微微震動,這異樣讓喧鬧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報——報告夫人,城外出現了大隊人馬,他們……他們打著凱爾尼斯聖光軍的旗號,那金色的神像,那鮮明的旗幟,不會錯的。”
“什麽?!這麽快?!”獨眼肖恩意識到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各位,各位,不要慌,那一定是假消息,就算是要來報仇,凱爾尼斯王國離這裡那麽遙遠,他們根本來不及過來。”
“哦?這麽說,肖恩管事,你早就知道巫婆吃掉的這個是凱爾尼斯王國的王子咯?”亨利先生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不,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肖恩的額頭開始淌汗,他唯一的一顆眼珠子開始亂轉。
“不是?那你怎麽知道死一個隨隨便便的孩子,凱爾尼斯王國會起兵攻打白德堡?還算好了路程!”
“我只是說路程遠近,他們不可能這麽快!”肖恩有點語無倫次了,人們看著他,眼睛裡充滿疑惑, 充滿恐懼。白德堡的居民的恐懼,不再是白石村村民的偷雞摸狗,不再是對神明的怠慢,他們的恐懼現在正無比真實地在接近,那是緋紅之劍的懲戒,那是凱爾尼斯王國的憤怒。
“不!不會看錯的!”進來報告的士兵聲嘶力竭地吼著,“他們有重甲騎兵,重甲步兵,還有隨軍的聖光牧師,我還看到了攻城錘和弩車!陣型嚴整,號令森嚴,他們……他們這是有備而來。”
怎麽辦?!這下輪到肖恩和維麗·白德傻眼了,原先維麗·白德靠仁慈的聖母形象來蠱惑人心。可是大軍壓境,沒有人會覺得一個柔弱的女人能抵禦大國的侵略,何況她神明代言人的身份,目前也陷入了巫術的指控。
在這個當口,朱鼎齊咳嗽一聲道:“各位白德堡的市民,各位白石村的村民,我有一言請諸位靜聽。自瘟疫爆發以來,各國凋敝,巫術盛行,社稷有累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凱爾尼斯王國,掃清六合,席卷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此非以權勢取之,實乃天命所歸也!緋紅之劍古戈爾·哈格拉斯陛下,神文聖武,繼承大統,應天合人,敬奉神明,處東北以治全局,滅巫術以正視聽,這豈非天心人意乎?諸位本是各國良民,不堪疫病威脅,逃難來此,為了區區薄產,何乃要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豈不聞古人雲:順神者昌,逆神者亡。今神明眷顧的大凱爾尼斯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爾等腐草之螢光,如何比得上天空之皓月?爾等白德堡城鄉一體若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仍不失大義,城安民樂,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