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德夫人的手掌輕輕抬起，朱鼎齊背包中的那本《反派的自我修養》竟然自行飛到了她手中。

　　“各位，請坐吧。”她一聲令下，從兩旁走出的仆人搬來了豪華的靠背椅和小茶幾。他們還準備好了精致的餐點，水準可一點不比牛奶湖河神府邸差。

　　何和與問仔示意孩子們依言坐下，米爾豪斯從問仔懷裡探出腦袋緊緊盯著白德夫人和周圍的一舉一動。一切布置好後，站立在一旁的獨眼管事肖恩拍了拍手掌，仆從們整齊劃一地退出了主廳。

　　“可愛的莉莉絲，她奉海拉的指令連續三年向我討要《烏姆裡奇之書》。”白德夫人翻開書頁，在孩子們面前來回走動，眼睛似乎在欣賞扉頁上自己漂亮的簽名和贈言，“我答應她每年給她書稿的一部分，作為交換，她必須幫助我淨化白石河。”

　　“終於談到正題了……”何和不動聲色地抬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小口後對朱鼎齊他們說，“很乾淨，可以喝。”的確，氣味馥鬱悠長，口感醇厚順滑。牛奶的濃香和糖塊的甘甜，將咖啡特有的滋味襯托得讓人難以自持。更重要的是，衝泡這杯咖啡的水質十分乾淨，不像在白石村，所有食物和飲水，何和不得不花上一些時間念淨水咒。

　　“由於一些原因，白石河，這條天使灣最大的淡水河的河神失蹤了。這條河流域周圍的村莊、城鎮因為水源沒有河神的淨化，在三年前爆發了嚴重的疫病，真是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僥幸不死的人們四處流浪，居無定所。我大約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這裡的。”白德夫人合上了書，將它往前輕輕一送。那本舊書撲扇著封面和封底，就像一隻鳥兒，繞著朱鼎齊飛舞了一圈，然後自己鑽進了背包。

　　“來到?難怪之前從沒聽說過有一位美麗端莊，法力強大的白德夫人。”何和抬了抬咖啡杯，恭維了一下城堡的女主人，“您是從哪裡來的呢?”

　　“感謝您的誇獎，牛奶湖河神。”白德夫人頷首致謝，舉止優雅得體，“我來自萊茵河畔的洛爾王國。是的，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那就是你們熟悉的現實世界中的萊茵河。我的故事並不是很長，你們也都一定聽過。不過格林那倆兄弟希望我在他們的童話書中以非常悲劇的方式謝幕。他們是怎麽寫的來著?”

　　白德夫人故作思考狀，然後恍然大悟道:“她將自己打扮得富貴典雅，對著魔鏡說道:‘告訴我，鏡子，告訴我實話！全國所有的女人誰最漂亮?告訴我她是誰?’

　　“鏡子回答說:‘是你，我想這兒是你最漂亮，但是王子的新娘比你漂亮得多。’”

　　“聽到這些話，她又勃然大怒起來，但又無可奈何。嫉妒心與好奇心使她決定去看看這位新娘。當她到達舉行婚禮的地方，才知道這新娘不是別人，正是她認為已經死去很久的白雪公主。看到白雪公主，她氣得昏了過去，自此便一病不起，不久就在嫉妒、憤恨與痛苦的自我煎熬中死去了。”

　　“白雪公主童話裡的惡毒皇后?”孩子們心中立刻揭曉了她的身份。

　　“你們瞧瞧，孩子們，這兩兄弟的描寫多麽的惡毒而又俗套。幸好我在那之前在小鏡子的幫助下來到了這個更加美好的世界。沒有不聽話的獵人，沒有礙事的叢林小矮人，沒有可惡的王子，更重要的是……沒有白雪公主那樣的女孩子。”說到這裡，白德夫人用眼睛的余光再次確認了一下王雅萱與何和的容貌。嗯，她放心了。

　　“那麽，

如你所言，《烏姆裡奇之書》真的在你手中麽?你真的將它給桃花林巫婆了麽?”何和最關心的還是這本關系到自己命運的海洋魔典。而朱鼎齊此時卻開始感到不安，如果說烏姆裡奇之書的手稿真的以一種自己無法察覺的方式藏在了白德夫人送給巫婆的舊書中，那麽自己是不是已經用其中兩本生火了……　　“親愛的河神，請耐心一點，聽我說完。”白德夫人擺了擺手，鮮紅的指甲和手指上耀眼的寶石戒指似乎在空中留下了優美的光波。

　　“如你們所知，我在另一個世界裡，是學過一些魔法的。佔卜術、魔藥學、黑魔法都略知一二。但光靠這些在這裡還不足以立足，更重要的，是人際關系。就在我打算用法陣建起自己的城堡時，莉莉絲和她的姐姐芭芭雅嘎不知從何處探知了我的所在。她們並無惡意，並幫助我順利建成了這座城堡的雛形……天哪，我在說什麽，當時那只是一座兩層高的塔樓而已，建造難度甚至比不上莉莉絲的木屋和地窖。”白德夫人微微掩嘴，耳朵上的紅寶石耳墜隨著她的笑聲微微顫動。而芭芭雅嘎的名字卻讓朱鼎齊心中一凜。如果說大怪魚是影視作品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那芭芭雅嘎絕對是書籍傳說中讓他最害怕的巫婆。他原以為在桃花林消滅的巫婆就是芭芭雅嘎，原來這只是她的妹妹。

　　“這兩姐妹和天使灣海底王國的海拉達成了協議，接受了海拉的饋贈。海拉使她們的法力飛速提升，她們負責為海拉在內陸拓展勢力並尋找《烏姆裡奇之書》。原先，我將是第三個與海拉達成協議的人，但是……我有自己的想法。”白德夫人說到這裡，故意放慢節奏，看著孩子們，似乎是幼兒園講故事的老師，在等待孩子們問“那麽，後來怎麽樣了呢?”

　　“你不是說，人際關系很重要麽?”朱鼎齊果然有些忍不住了。

　　“非常正確！但聰明的德爾科特先生，我想您一定聽過這樣一句話:‘一隻猴子挑水喝，兩隻猴子抬水喝，三隻猴子沒水喝’。”白德夫人點了點頭，非常滿意朱鼎齊的反應。

　　“猴子?不是和尚麽?”朱鼎齊剛想說話，卻被問仔示意不要多嘴。

　　“芭芭雅嘎和莉莉絲並不放心我。她們為了防備我從海拉那裡獲得更大的好處，要求我不能越界直接與海拉接觸。其實，她們多慮了，身為王后，怎麽能受別人的擺布，況且對方還是一個女人！”說到這裡，白德夫人的言語中顯露出肆無忌憚的驕傲，“由於芭芭雅嘎和莉莉絲都鍾愛同一種美食。為了避免爭奪食材，在我的建議下，莉莉絲負責在天使灣東南部進行搜索，芭芭雅嘎負責在東北面搜索，而我負責在天使灣中部進行搜索。”

　　“那西北部和西南部呢?”王雅萱留了個心眼，希望套出更多的反派。

　　“那兩個地方因為離海岸線太遠，即便是海拉也很難有效滲透。西北部叢林裡是精靈的家園，西南面的崇山峻嶺中岩石矮人稱王。”白德夫人笑盈盈地看著王小屁，“王雅萱修女，您還少問了幾個地方，天使灣的正東面是目前海拉控制的海底王國。正北面是可怕的魔國勢力，正南面的土地上終年燃燒著無盡的業火，正西面……也就是你們一開始對村民所說的西方拜神求經的地方，是永恆迷霧，沒有人知道那裡有什麽，一道終年不散的迷霧隔絕著所有探索，只是依稀聽人說過，那裡的邊緣會有巨龍出沒。與這些地方相比，我們三人要搜索的區域已經是海洋勢力能染指的極限了。相對而言，也更加荒蠻，雖然開發不怎麽好，但麻煩也會少很多。”

　　“人類呢?人類文明沒有建立什麽王國麽?”朱鼎齊忍不住了。

　　“人類?有那麽幾個城邦吧，但是在我們眼裡，這和荒蠻沒啥兩樣。”白德夫人滿不在乎。

　　“所以，你們也就敢在人類的地盤上撒撒野，對吧?”何和冷哼一聲，將咖啡杯放回了茶幾上。

　　“讓我們言歸正傳吧”白德夫人不置可否，“我從她們口中得知了一些您的情況，親愛的河神，請原諒我沒法用‘公主’來稱呼您。您知道我對那個稱呼有些忌諱。不幸的是，芭芭雅嘎在與魔國接壤的地方收割食材時遇到了魔國君主，被一槍穿心，頭顱也被斬下，至今還懸掛在魔國都城的東大門彰顯魔君的武功。”

　　“芭芭雅嘎喜歡吃小孩。和那個桃花林巫婆一樣！”朱鼎齊小聲地向王雅萱解釋。聽到這個巫婆被乾掉，他也松了口氣。

　　“經過這次失利，我和莉莉絲就開始愈發謹慎了。非常幸運的是，我沒有那種奇怪的嗜好，或許也因為這個，運氣比她們好很多，是的！我很快在這裡找到了《烏姆裡奇之書》。”一聽到這裡，何和迫不及待地想要追問。但白德夫人示意她稍安勿躁。

　　“這樣重要的魔典，我怎麽會和莉莉絲這樣的沼澤女巫分享呢?於是，我使用了一些話術，令她相信，我為了怕她獨吞功勞，所以要分三次將這本魔典由她轉交海拉;我又用了另外一些話術，令她相信，自己看不出那三本舊書與《烏姆裡奇之書》的聯系，是因為她不夠聰明。每一年，她從我這裡拿走一本舊書，給我帶來一顆蘋果，說是海拉的獎賞，吃了以後能增加力量。她真是太可愛了……”說到這裡白德夫人難以自製地大笑起來，“她難道不知道這樣過時的手段是我首創的麽?竟然一點變通都沒做，完全照搬。最起碼也應該將詛咒附魔在一些舊書上，分幾次給受害者，讓她們在不知不覺中降低自己的智力才對啊。哈哈哈哈……”她的笑聲在主廳裡回蕩，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也嘩嘩地顫抖起來。

　　“當然，不得不承認，我的降智詛咒比海拉的智障詛咒效果還是要差一些，而且只能作用於第一次打開書頁的人。但正因為如此，莉莉絲才會連續三次疊加同一種詛咒。而真正的《烏姆裡奇之書》——就在這裡！”

　　白德夫人揮了揮手，手中的紅色小折扇化為一本猩紅封皮的小冊子:“擁有河神之力和海底王國繼承人血統的您，自然不會像天真的莉莉絲一樣需要閱讀才能確定真偽，對吧?”

　　何和忽的一下站起了身，上前一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她的聲音在發抖，胸口因呼吸急促開始產生明顯的起伏。王雅萱和朱鼎齊也緊張起來，他們知道，何和情緒一激動容易因詛咒產生不良身體反應。

　　“沒事的，只是一個小戲法而已。”王雅萱走過來，一邊安慰她一邊輕輕撫著她的背。

　　“不，王雅萱修女，河神大人的意思是，為什麽我能完美封印這本海洋魔典的強大氣息，直到現在才讓她感受到。”

　　白德夫人說的沒錯，何和雖然憑借河神之力和血統天賦比海拉能更準確地遙感《烏姆裡奇之書》，但這細微的感應一直處於非常穩定的狀態。從牛奶湖到白石村，再到城堡裡面，她一直在探尋這本海洋魔典的氣息。但所有的收獲也只夠判定這本書在白石村和城堡方圓100裡之內，細微的能量波動根本無法精確定位。

　　這種感覺曾一度讓何和懷疑自己的判斷，但現在。白德夫人手中的這本紅色小冊子所散發的強大氣場確實是毋庸置疑的，那一定就是記載著海洋之力讓渡儀式的《烏姆裡奇之書》

　　“請您原諒，我得立刻重新封印。”白德夫人雙掌合十，將書夾在掌心，一道妖豔的紅光閃過，《烏姆裡奇之書》重新又變成了夫人手中的一把小折扇。

　　“這麽做，完全是為了避免被海拉和她的爪牙盯上。我明白初次見面，您一定對我有各種猜忌和疑惑，為了表示誠意，我可是冒著很大風險向您展示此書的。說得再透徹一點，這就是我手中的籌碼。”白德夫人搖著扇子，何和凝神屏息的確察覺不到任何魔典的氣息，所能感應到的，是這片土地因魔典的存在而產生的力量反饋，那原理就像是陽光經由月亮反射產生的月光一樣，雖然本質同源，但差距還是十萬八千裡。

　　“既然您攤牌了，白德夫人”何和平複了一下自己激動的情緒，重新坐下，“那我們談談條件吧，我想您是不會無償將《烏姆裡奇之書》給我的，對麽?”

　　“就算我肯無償給您，您恐怕也不敢要吧。”白德夫人笑著抬了抬手，獨眼管事肖恩上前為何和的杯子裡又倒了一杯咖啡，小壺中的牛奶和方糖塊自動的加入杯中，小銀匙也自己攪拌著。“您一定也害怕和莉莉絲一樣莫名變得愚蠢起來。”

　　“所以，你為什麽要幫我?”何和沒有接白德夫人的話，她努力地從對話套路中跳了出來，提出了這麽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很現實，想要生存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努力。”白德夫人淡淡道，“這些事情相信你們也一定聽大人講過，但我相信你們一定沒有切身的體會。或多或少，父母、家族在你們這個年紀會很好地教育你們，為你們提供成長所需要的一切。但等到你們的需要超出父母能力范圍的時候，那時候再想靠自己去獲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沒這個能力。超越父母，超越家族，首先要做的就是自己不斷變強大盡可能多的去獲取自己所能獲取的資源和力量。”

　　這些話，朱鼎齊和王雅萱不是很明白，但的確也聽大人們說起過類似的論調。

　　“海拉的野心雖然不小，但他也只是外海深淵領主的代言人，一旦東部的海底王國徹底被深淵勢力掌控，那整個海底王國將會成為外海深淵的傳送門，另一個世界的勢力將會如潮水海嘯一般吞沒沿海的一切。很不幸，目前我們所處的這個位置也會被波及。”

　　“所以你完全是不想被深淵勢力吞並，才決定幫助我奪回海底王國的寶座?”何和端起攪拌好的第二杯咖啡抿了一小口，接著道，“恐怕沒那麽簡單吧?”

　　白德夫人臉上露出嘉許的笑容，輕輕鼓掌道:“不愧是天使灣的海洋之女，您的睿智在海底世界恐怕無人能及， 就連狡猾地海拉或許也想不到您在未完全解除智障詛咒的情況下還有如此心智。我的確還有另外的希望。”

　　何和的心力已經快到極限了，這些複雜的分析讓她的心神飽受煎熬，就像在做一道條件眾多，邏輯複雜，處處陷阱的應用題。

　　“我想掌控這些區域，成為這些土地、山川、河流、生靈的主宰。”朱鼎齊懷裡的地圖隨著白德夫人的聲音又飛了出來，自動在何和面前展開。

　　“天使灣海洋以西，無盡迷霧以東，無盡業火以北，魔脊山脈以南。我要成為這片區域的代言人。”白德夫人的野心毫不掩飾地展露在何和面前，“這個要求不過分，您也不用擔心我的力量會對您產生威脅。北邊的魔君，西北的精靈王，西南面的矮人王，西邊的巨龍，東邊的海洋之力，哪一個都不好惹。我也只能通過自己有限的力量控制其他土地上的人族——我曾經的同胞們，讓那些國王、酋長都奉我為神的代言人。在我的團結下，人族一定會成為製衡各大勢力，維護天使灣安定和平的重要力量。”

　　“那麽，你要我們做些什麽呢?”細心的王雅萱已經發現何和的異樣，她幫助好朋友接過了話題。

　　“哦?您會知道的。”白德夫人瞟了王雅萱一眼，然後目光從問仔、朱鼎齊的臉上一一掃過，“目前，請你們先好好休息一晚，三天過後，城裡將舉行燃燈大會，淨化河流，賜福大地，很多事情到時候會請諸位幫忙，誰讓我可愛的莉莉絲永遠也回不來了呢。”白德夫人笑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