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城堡裡面，除了潘托以外，就再沒見到其他活人。只有那些黑色粘稠狀物體聚集成的小人兒在四處影影綽綽。朱鼎齊覺得自己像是進了主題樂園的鬼屋一樣，就差來點陰森恐怖的背景音樂了。那些黑色的人影，不僅在路邊駐足觀望，還在沿街的門背後，窗跟前鬼鬼祟祟地偷窺著進入城堡的陌生人。有些甚至還蹲在屋頂，倒懸在廊簷下，攀爬在柱子上，一路奔躥尾隨著孩子們。

　　“看來城裡面的居民對你們很感興趣。”潘托冷冷地瞄了一眼朱鼎齊，順便將手中的火把扔向前方，火光照亮之處，一堆聚集在一起的黑色小人兒四散開來。他們並沒有逃遠，每個人小心翼翼地從邊上瓜分了火炬上的火焰。那星星點點的火焰映射在他們臉上，依稀點亮了兩個眼睛似的光斑，面部下放裂開一道弧形的口子，像是被劃破的沙袋，似乎是一張直接咧到耳根的大嘴。

　　問仔與何和依舊坐在馬背上，牽馬的已經從騎兵換成了兩個黑色小人兒，一個在地上牽著韁繩，一個則抱著馬頭，用身體整個罩住了馬的臉。朱鼎齊與王雅萱已經被這陰森恐怖的氛圍壓抑地喘不過氣來，他們緊閉眼睛死死攥住馬的鬃毛，整個人抱著馬的脖子，根本不敢睜眼。他們怕看到那些牽著馬的黑色小人兒，這些家夥可是剛從活生生的士兵嘴裡嘔吐出來。那些士兵就像是它們穿著的衣服一樣，一件件被脫下來，掛在鉤子上！

　　“畫皮！”身為學霸的王雅萱在語文拓展的時候讀到過清代蒲松齡《聊齋志異》中的一個章節，其中就有青面獠牙的厲鬼穿著人皮化為美貌女子吸引書生的片段。當時她就對這樣的描寫很吃驚，覺得這樣的描寫並不適合小學生看。

　　“怎麽了?德爾科特大人，您就這點膽量麽?”潘托依然在肆意嘲弄著朱鼎齊，“剛才您義正言辭地訓斥在下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怎麽?您怕黑?”

　　“潘托先生，我想您的話夠多的了。”問仔虎著臉道，“德爾科特大人身上所具備的勇氣與智慧是你無法想象的。只要他願意，隨時會有人懲罰你的無禮。”

　　“哦?是麽?我倒是挺奇怪，在您這一行人裡，哪位才是真正的領袖呢?”潘托揉了揉被問仔剛才打腫的臉，那臉皮竟然已經開始破碎，顯現出青黑色的血絲，“無論是誰，我想克雷斯欽修士，一定不會是您，對吧?”

　　“潘托先生，你何不用拳腳或者武器來驗證一下你的猜想呢?”對付潘托，問仔還是胸有成竹的。剛才扇那一耳光的時候他已經非常清楚地探明了對方的實力。

　　“我只是神卑微的奴仆，這種事，還輪不到我來做。當然如果您有雅興的話，我很願意用劍斬下您的頭顱。”潘托勒住馬頭，高高舉起了手。在身前開路的那群黑色的小人兒簇擁著星星點點的火焰在城堡主殿門前站成了一排。

　　主殿的大門蒙著漆黑的鐵皮，有三層樓那麽高。當大門緩緩打開時，裡面猩紅的燈光照射出來，就像是濃密黑發中裂開的一道血痕。

　　潘托跳下馬背，對著大門裡面曲臂抱胸，恭敬地行了一禮。於此同時，抱住馬頭的那些黑色小人兒們用力掰開了馬兒的嘴巴，爭先恐後地鑽了進去。

　　“嘶……”那些馬匹被詭異的黑色物體鑽進了喉嚨，脖子幾乎脹裂，嘶鳴之中，眼睛和口鼻裡都噴出血紅色的煙霧。

　　問仔見勢不妙，一個漂亮的後空翻，抱著米爾豪斯穩穩落地。何和則用手掌按住了馬頭，

四周的水汽在她的指揮下聚集起一股水流牢牢地將四隻馬蹄和韁繩固定在了地上，使馬匹動彈不得，而她自己則從容優雅地翻身下馬。　　王雅萱和朱鼎齊都沒那麽好的本事，那些馬匹被異物入侵後，上躥下跳，毫不費力地將他們掀了下來，然後迅速跑開。就在他倆以為要摔得很慘的時候，原本牽著馬匹的另外一個黑色小人兒卻跑過來接住了他們倆。

　　“不錯嘛！看來這才是真正的下馬威。”何和苦笑著看了一眼潘托。

　　“潘托隊長，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可以解散了。”門裡走出一位身材瘦削，留著漂亮唇須的中年男子。

　　“僧侶團的諸位，一路辛苦了。”他倒是和顏悅色，朱鼎齊和王雅萱不約而同將眼睛眯開一條縫，在確認沒有危險後，才開始打量起四周，他們注意到這位管事只有一隻眼睛，另外一隻眼睛上照著黑色的眼罩。

　　“鄙人是維麗·白德夫人的管事，斯特朗。斯特朗·肖恩。”他朝孩子們鞠了個躬，然後揮了揮手，那些化為人形的黑色物體紛紛蛻形成果凍一樣的粘液球，順著主殿兩旁的排水溝，流到了地下。

　　“潘托隊長畢竟沒有受過很好的教育，如果他的行為有任何失禮的地方，鄙人在此向各位賠罪。”管事的欠了欠身，將孩子們一行請進了主殿。

　　“各位遠道而來，協助舉辦燃燈大會為這裡的人民賜福，真是功德無量。”獨眼管事一邊帶路，一邊恭維著他們。

　　“燃燈大會?”朱鼎齊有點莫名其妙，倒是王雅萱捅了捅他示意不要隨便講話，聽他說下去。

　　“嗯！燃燈大會本來是每年舉辦的祈福儀式。照例由白德夫人主持，但賜福的相關儀式是由南方的使者完成的。往年只有一位使者，而今年……”肖恩管事沒有回頭，只是在語調上做了一個明顯的轉折。

　　“神明顯然是意識到白德夫人的忠心和虔誠，所以才派遣一個僧侶團來到這裡。我說的對吧?”

　　何和並不喜歡這樣故意打啞謎。雖然對方給足了面子和台階，但她已經斷定，這個白德夫人已經知道了她們的底細。

　　“對了，原先一直負責儀式的那位南方女士現在過得如何?是否得到了晉升?”肖恩領著他們穿過了一道長廊， 長廊兩邊盡是各種古舊的油畫、雕塑和擺設。

　　“她呀，好得不得了。神已經召見了她，並且讓她獲得了最光榮的頭銜。”問仔摸了摸懷裡的米爾豪斯，話裡閃過一絲殺機，既然對方並未點破，這種相互試探還要繼續下去。

　　“真的麽?莉莉絲已經蒙神恩寵，上了天堂了?”屏風後面一位身材高挑臉色煞白的貴婦緩緩走了出來。

　　“夫人”管事肖恩踮起腳掌，腳後跟的皮鞋相互碰撞，發出喀的一聲清脆響聲。身體挺值而後對著貴婦微微鞠躬道，“南方僧侶團一行四人已經迎到。該團由何和修女領隊，這位是克雷斯欽修士、王雅萱修士、還有德爾科特先生。”

　　肖恩準確無誤地說出了他們目前的身份，卻有意將何和說成了領隊，這讓一旁的朱鼎齊有些驚訝。

　　高貴的白德夫人一襲紅色裙裝顯得豔麗非凡。王雅萱在一瞬間覺得，這就是所有童話中那些往後該有的樣子。高貴、優雅，又有著讓人忍不住服從的氣質。她那紅豔的嘴唇，還有雪白脖頸上的一圈紅寶石項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紅水晶雕琢而成。

　　“真是太好了，我真是替莉莉絲高興。這些年她在桃花林沼澤過得很清苦，但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非常高興她在苦修這麽多年後，終於獲得了解脫……啊對不起。”白德夫人用手中的紅色折扇掩嘴笑道，“是晉升。對了，我覺得她應該是托您帶了什麽東西給我，是麽?德爾科特先生。”白德夫人話鋒一轉，那目光就像是斷頭台上的閘刀朝朱鼎齊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