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何和的說法,由西北流向東南的白石河是天使灣最大的一條淡水河。這條河的河神所具備的法力在內陸可以比肩天使灣海王。可不知為什麽,她至今無法感應到這條大河之神應有的氣息。
“會不會是因為你離開了牛奶湖,感應能力出了問題?”王雅萱理了理披肩,說實話,她挺喜歡這身打扮,就像是某個手機遊戲裡的紫裝皮膚一樣。
“絕無可能。”何和搖了搖頭,一絲頭痛又悄然襲來,“從水裡散發的氣息來看,這條大河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被河神管理過了。”
“各位,這位是南希大嬸,她家裡有空余的屋子可以供我們暫住。”朱鼎齊原本並不擅與人溝通,經歷了前幾天野外生存的鍛煉後,這個自信的小胖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南希大嬸,這位是何和修女,這位是王雅萱修女,這位是克雷斯欽……修士。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哎呀哎呀,德爾科特先生,您真是太客氣了。能接待神職人員是我們信徒的榮幸。”南希大嬸就是剛才朱鼎齊問路遇見的大媽,她的丈夫在流亡途中活活餓死了,只有一個十八歲的兒子潘托相依為命。潘托原本給維麗·白德夫人種地,由於虔誠聽話,他深得城堡裡管事大人的喜愛,年紀輕輕竟然成了工頭,住在城堡裡面。兒子曾托人從城堡裡捎來的錢和食物,南希大嬸的生活條件比村裡其他人家富裕不少,以至於同村的窮孩子時常上她家討吃的。去年,南希大嬸用攢下的一些錢和食物雇傭村裡的青壯將自家的窩棚擴建成一座兩層帶閣樓的屋子。一樓是廚房和大餐桌,二樓有兩個臥室和一個洗漱間,屋頂的閣樓也相當寬敞。開春以來,潘托忽然沒了音信,他很擔心,幾次托人打聽都沒結果。原想著到了夏天給潘托說一門親事,自己就等著抱孫子了。
在南希大嬸家安頓好後,朱鼎齊從包裡拿出一個金幣交給南希大嬸,讓她準備一些像樣的飯菜,還有一套換洗衣服,燒一些熱水,準備好澡盆供自己梳洗。南希大嬸雙手接過金幣,千恩萬謝。一枚金幣,可以讓普通的三口之家舒舒服服過上一年,在白石村這更是一筆巨款。眼看德爾科特僧侶團出手大方,南希大嬸開始感恩,你說怎麽這麽巧,自己出門洗個衣服,就能遇到這樣的好事,這一定是神的關照。
“喲……我們的德爾科特先生還知道洗澡呀。”何和一直對不修邊幅的朱鼎齊是有些看法的,雖然不算很邋遢,但這個小胖子絕對算不上愛乾淨的那種,似乎男孩子們都這樣。
“為啥你給問仔也起了外國名字,就不知道給我們倆也取呢?人家也想要好聽洋氣的外國名字。”王雅萱個頭比朱鼎齊高,撒嬌什麽的並不是很常見。
“哼,誰叫你們嫌棄我,不給我變乾淨衣服的。”朱鼎齊一挺肚皮、一噘嘴,直男脾氣就上來了,“我要去隔壁洗澡了,你們不許偷看,誰偷看誰長針眼。”
“切!誰稀罕!”王雅萱和何和不約而同超朱鼎齊做了個鬼臉。
這天晚上,南希大嬸家周圍的窮孩子們有福了,南希大嬸烹煮大餐款待遠道而來的客人,湯湯水水,和剩菜剩飯也都大方地施舍給了鄰居們。這個消息也經由村民們口口相傳送到了城堡裡。
“哦?這群小屁孩居然已經來到這裡了麽?”城堡昏暗的塔樓裡,一位身材高大的貴婦人站在窗口,居高臨下地望著白石村裡南希大嬸家的房子。她的臉白得像石灰,她的唇紅得像鮮血,
她的眼睛周圍用黑綠色眼影描著濃濃的煙熏妝,顴骨上的一顆黑痣,在那慘白的面頰上十分顯眼。 “是的夫人。”肅立在一旁的管事只有一隻獨眼,身材瘦削,留著一副漂亮而上翹的小胡子,“他們沒有直接求見您,而是化妝先在村裡住了下來,說明他們不想這麽快引人注目。但他們又花了一個金幣,買吃的。村裡根本就沒什麽像樣的食物,那個村婦親自向城堡的守衛買了一些火腿、奶酪和麵包。”說著,管事攤開了手掌,躬身將那枚金幣雙手托過頭頂。
金幣在燭火的映照下,閃了一下,在管事的掌心裡消失了。“畢竟只是些孩子呀……又年輕……又單純……又可愛……”維麗·白德夫人用尖利猩紅的指甲將懸浮在耳邊的金幣一彈,金幣在空中飛速轉動,並發出悠長好聽的聲響。
朱鼎齊和問仔、米爾豪斯被安排住在二樓,就在南希大嬸房間隔壁,何和王雅萱則選擇了住在閣樓。
“還是媽媽說得對!”換上乾淨的衣服,朱鼎齊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這可比巫婆家的稻草床舒服多了,“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算是問題。”
“也就是在有人煙的地方,你再回到荒野裡試試!”米爾豪斯還不是很習慣貓的軀體,他覺得舔爪子的動作實在是太愚蠢了。
“比起花錢……我其實更喜歡克雷斯欽這個名字,你是怎麽想到的?”問仔倒是挺喜歡自己的新形象。
“這還不容易,每次看到爸爸玩遊戲建新號,取名字的時候搜腸刮肚,到最後,還不是按照盎格魯薩克遜語的音譯去解決。”說到這裡,小胖子又開始想念父親了,不知道他有沒有脫險。在自己不用擔心吃喝之後,他總會想起爸爸媽媽,這種對於父母的眷戀是如此強烈無法割舍,支持著他在最危險的時候,都沒有放棄——洪水中如此、魚嘴中也如此。
“於是下一步該怎麽辦?你不打算和你的同學們商量一下麽?”米爾豪斯用毛茸茸的尾巴撩了一下朱鼎齊的鼻子。
“啊?不是應該她們來找我們的麽?領隊就應該有領隊的樣子。”朱鼎齊抱著胳膊,顯然還在為變衣服的事情生氣。
“萬一她們也是這麽想的呢?你別忘了何和可是河神,這次還是為了幫助她奪回……”問仔——哦不,克雷斯欽壓低了聲音“《烏姆裡奇之書》。”
“別勸他了,小胖子開始使小性子了,他呀,有的時候心眼兒就是比針尖還小!”米爾豪斯勸慰道,“人家沒給你變新衣服,完全是為了提醒你注意個人習慣和衛生,就像你爸爸媽媽有時候會讓你自己把搞亂的桌子收起來,讓你自己洗碗。”
“切!那是我爸我媽!她又不是!”朱鼎齊越聽越來氣。
“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問仔揉了揉他的腦袋,“作為一個團隊,你們如果現在因為這些小事鬧矛盾,會有什麽後果。”
這句話讓朱鼎齊心裡咯噔一下。是呀!這個道理自己其實也早就知道,只是情緒一上來,就是控制不住。
“好在呀……你們又沒吵架,就你一個人自己在這裡越想越氣而已。我看八成是腦子不如學霸王雅萱,何和又有河神之力,自己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短處,遇到點小事兒就發脾氣。”米爾豪斯的話一針見血,朱鼎齊無言以對。過了一會他決定主動聯系兩位女士,一起做好團隊建設。
“咚咚咚”朱鼎齊敲了敲閣樓的門板,“那個……水還熱著,你們倆要不要也洗個澡?”
問仔直接被尬暈,米爾豪斯差點氣得吐血,這家夥總能給人整出點小驚喜。
“不要不要!流氓流氓!”閣樓上,兩個女孩一邊跺著樓板,一邊搬桌端椅,將閣樓門板擋住。
“團隊溝通對技巧要求真高……”朱鼎齊喃喃自語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個白癡胖子在想什麽?!”王雅萱紅著臉,雖說這個年紀的男孩女孩還沒有什麽感情之類的事情。但在現實世界中,學校也好、父母也罷已經在有意無意地在意和灌輸男女之別,授受不親各種規條了。甚至班級裡也偶爾會傳一些誰誰誰早戀的事情,仿佛這能讓惡作劇變得更有趣一點。
“天知道!快過來,幫我集中精神。”在何和的催促下,王雅萱雙手抓住她的兩條辮子,防止它們扭動地太厲害。周圍的水汽在何和的法術作用下聚攏成一個法陣將兩人圈在當中。
“偉大的白石河之神喲,請回應我的呼喚。大海的女兒,牛奶湖的河神,正在尋找你的蹤跡。為何我在你的領地卻感知不到你的力量?為何我在你的領地覺察不到你的存在?”何和緊閉雙眼集中精力,口中輕輕吟唱著。那隻口吐芬芳的怪魚此刻化為小鳥的形態在她們頭頂不住盤旋。
噗!結成法陣的水汽被一陣由內而外的氣流吹散了。水滴沿著歪歪扭扭的路線匯聚到一起,在樓板上顯現出巴掌大的字跡:“RUN”
閣樓的窗外忽然能看到有光在緩緩變亮。王雅萱與何和趕忙跑到窗前眺望。只見不遠處,城堡的大門已經打開,從裡面出來一隊騎兵,他們個個頂盔摜甲,打著火把,穿過村子朝著南希大嬸的屋子這邊趕來。
“會不會是衝我們來的?”倆人腦子裡同時冒出了這個念頭。
村裡的狗開始狂吠,其他人家的窩棚也被突如其來的騎兵嚇到了,孩子的啼哭聲,女人的安慰聲,男子的呼喝聲不絕於耳。
“大家不要驚慌,本月的租糧、徭役、收稅和獻祭大家完成得都不錯。”為首的騎兵隊長一身漆黑的甲胄,腰懸寶劍,威風凜凜,“維麗·白德夫人將於三天后在城堡內舉辦燃燈大會賜福於大家,全知之神派遣的僧侶團已經抵達了本地。請大家隨我一起歡迎僧侶團,請他們移步到城裡歇息!”
一陣喧嘩後,村民們都松了口氣,紛紛打開門窗借著騎兵們的火把的光朝外觀望,有幾個膽大的甚至走到了屋外。
“唉?這不是南希大嬸的兒子潘托麽?”
“不會吧?這小子只是工頭吧?啥時候當上騎兵隊長了?”
“難怪這老婆子越過越富,果然是母憑子貴!”
“老媽,母憑子貴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閉嘴!你這沒出息的!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出息,咱家也不用至今三代人還窩在這一個窩棚裡!”
從窩棚裡湧出來的人群越來越多,他們跟著騎兵隊來到南希大嬸的屋子前。
“潘托!我的小寶貝!”南希大嬸穿著睡衣,打著赤腳就跑了出來。她有快一個月沒聽到兒子的消息了,害她時常擔心是不是潘托在城裡惹了禍,“哎呀哎呀,媽媽的小南瓜又長高了!”看見兒子又獲得了晉升,而且騎著高頭大馬,還管著一大批手下,南希大嬸甭提多自豪了。她抬著頭,挺著胸,享受著村民們羨慕的目光,如同行走在雲端。
“怎麽樣?我的小寶貝,你是什麽時候晉升的,怎麽也不告訴媽媽一聲”南希大嬸親吻著兒子的雙手。
可騎在馬背上的潘托並未表現出一個兒子見到母親該有的樣子,甚至沒有因為母親舉止的過分親昵而表現出尷尬。
“讓開,認清你的身份!村婦!”潘托在馬背上一甩手,將南希大嬸摔了一個跟鬥。
南希大嬸坐在地上張大嘴巴,半晌沒反應過來,這還是自己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撫養長大的兒子麽?這還是自己牽腸掛肚日思夜想的兒子麽?他就這麽對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
人群裡一陣喧嘩,然後大家都用非常細碎的言語在一邊指指戳戳。淚水一下子從南希大嬸的眼眶裡決堤而下,她嗚嗚哭了幾聲,趕忙捂住嘴巴,從地上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是……是我不好,我只是個鄉下的老婆子,我……我高興過頭了,失態了……我這就去請僧侶團的大人們出來。”她捂著臉往屋裡跑去,她認定是自己剛才不恰當的舉止讓兒子丟臉了,讓兒子的手下看到長官的母親竟然是如此沒見識的村婦,他們將會如何看待兒子?兒子以後還怎麽帶兵?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她將所有的淚水都往肚子裡吞,梳理好情緒後敲響了朱鼎齊的大門。
“德爾科特大人,維麗·白德夫人派遣……潘托……大人的馬隊,前來迎接您和您的僧侶團前往城裡居住。”說到潘托名字的時候,南希大嬸還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非常感謝您第一站是在我這裡住,這是我們全村的榮幸。”
朱鼎齊在窗口目睹了剛才的一切,此刻的他怒發衝冠,雙目圓睜,對父母的思念化作無限的憤怒使他義憤填膺。
真是混蛋!怎麽能這麽對自己的母親!雖然和南希大嬸相處時間不長,但在安排住宿和吃晚飯的時候,沒少聽她談起自己的寶貝兒子。由於孩子他爹餓死在流亡途中,這個唯一的兒子幾乎就是她全部的寄托。朱鼎齊想起了自己的媽媽,雖然她有時對自己很凶,雖然她有時蠻不講理,可媽媽兩個字就像是埋在自己血肉肺腑裡最珍貴的寶藏,任誰都不能碰觸。
他攙扶著南希大嬸快步走到門前。用手指著馬背上的潘托喊道:“你!下來!跪下!道歉!”
“什麽?”潘托早就從馬背上躍下,一陣錯愕後他說,“出於禮儀,下馬迎候是應該的,可是您讓我跪下,這就有點過分了,至於道歉麽……不知道在下哪裡得罪了您?”
PIA!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了潘托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