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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摯愛不滅》第6章
  位於源興鄉的曼家灣在總體布局上和姬家灣其實沒有太大區別,祥德地區是典型的丘陵地帶,村落幾乎都是如此:在盆地中央或山腳空地建築宗室祠堂,族人的屋舍環繞祠堂鱗次櫛比依次排開,屋舍包繞祠堂,水田和青山又包繞屋舍,內聚力與歷史在這樣的布局中世代傳承,人與自然共存。

  但曼繼灣之規模卻遠超姬家灣,它是源興鄉第一大灣,傳說四百年前,曼家的先祖曼柏公自河南商丘一路遊山玩水,行至源興鄉,發現一眼汩汩的泉水,泉水清澈見底,水中魚兒悠然閑適,毫不懼人,他酌飲一口,清冽甘甜,再一看此地山南水北,玉帶環繞,靈氣匯聚,風水絕佳,他當即決定在此定居,每日在泉邊垂釣,後邂逅一名貌美的村姑,與之結合後生下三個男丁,三子各自開枝散葉,經過數百年的繁衍,便有了如今曼家灣的格局。

  每年正月初一,全灣各戶男丁攜草席集聚祠堂敬拜祖先,三室族人列隊站好,中間站是大房族人,兩邊是二房和三房族人,先是鳴炮,各家各戶進獻的鞭炮在祠堂門外一齊點燃,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響聲,煙霧像氣球一樣逐漸變大,最終罩住整個曼家大灣,讓人仿佛置身瑤池仙境,禮炮儀式後,在大房輩分最高老者的帶領下,族人們一齊下跪,持香行三叩九拜大禮叩拜曼氏列祖列宗,祖宗牌位兩側懸有一聯,聯曰:“古今來許多世家無非積德,天地間第一人品還是讀書”,大禮畢,各房領頭老者收起男丁手裡的香,再按三室順序插進靈位上的香爐。

  祭祀祖宗的儀式完畢後,老人們回到各自家裡,女人們此時在家準備汗煙、果盤和茶水等候團拜的隊伍,青壯男丁按輩分排隊從大房輩分最高者家開始繞灣團拜,男人們各個喜氣洋洋,雙手抱拳拜年問好,女人們給經過自家門口的男人遞上包好的汗煙,並回以新年的祝福,長長的隊伍在灣裡蜿蜒曲折,見首不見尾,鞭炮聲此起彼伏,這一天,哪怕是跟在隊伍最後面的小朋友,女人們也要恭敬地給他們遞上汗煙,並說好話。

  團拜之後,便是各家各戶相互拜年,客人登門往往聲音洪亮:“拜年!拜年!新年好!萬事如意!老人身體健康!”諸如此類的吉祥話,家裡留下的男丁起身迎客,並放鞭炮,女人們端出瓜子、花生、花根,斟上酒水給上門的客人“掛紅”,“掛紅”又後奉上茶水,男丁陪客人吃茶聊天,但客人往往只是蜻蜓點水,咂幾口便又起身趕往下一家。

  自從曼繼望幫姬英蘭洗短褲的事情被發現後,姬英蘭的機靈就徹底進化成了一種成熟的機警,在這個新的家裡,她已經意識到自己暫時是弱小的,她骨子裡的傲氣受到了外界一種無形的合力的壓製,她意識到自己說話、做事都需在腦殼裡多打個轉,有時候她想不通,她就慢慢想,想遠了她又折回來想,想著想著她就想通了。

  那是臘月二十三,灣裡各戶送完灶王都陸續安歇了,曼祖耀坐在炭火邊的扶椅上,他撩起自己的棉布長衫裹著兩個孫兒,像包著兩個大粽子,只露出頭部,曼祖耀將孫兒盛放在膝上,雙腿輕輕抖動,時不時抓起靠在椅子邊的大銅煙鬥嘬一口,吐出一口輕飄飄的煙氣兒,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微弱的煤油燈光在他爬滿皺紋的臉上蕩漾,兩個孫兒的眼一眯一眯,眼皮越來越重,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曼唐氏見兩個孫兒已熟睡,便出門去喚孫女曼大妹、曼二妹來抱,大兒曼繼德成家後和媳婦桂花住,桂花清明前去燕子坳摘茶,

雨後路滑,不慎從山坡上滾下摔死了,留下三男四女全壓在曼繼德一人身上。  曼唐氏走到曬谷坪,恰好撞見小兒曼繼望,曼繼望有些慌張,他左手掌著一盞煤油燈,另一隻手箍著一隻盛滿衣服的木盆,火光在微微的寒風中搖曳,像極了他此時的心情,看樣子他剛從河邊回來。

  曼唐氏跨步徑直走過來問道:“你洗衣去噠?”

  曼唐氏打量著兒的子表情,一隻手伸進木盆裡翻弄,當翻到一隻女人內褲時,她用拇和食指指尖夾起這件內褲在兒子面前一抖一抖,很驚奇但面容又很鎮定,她說:“你怎麽還在洗她的衣服?她的衣服還要你來洗?”

  風中一閃一閃的燈光打照在曼唐氏冷冷的臉面上,兩個壓抑著慍氣的反問句讓曼繼望愣在那裡,然後他本能地給母親陪笑臉,回答道:“她這兩天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自己的衣服都洗不了了?就有這麽金貴啊?我懷你的時候,剛生下你第二天就到河裡洗衣了,不照樣是落雪天!”

  曼唐氏先是對著兒子教導,而後又拉高音量朝著曼繼望房間的窗戶喊:“是娶了個姬家灣的公主,還是娶了個姬家灣的皇后娘娘?如果是公主、皇后,那我曼家就養不起!”

  其實,曼繼望和曼唐氏在外面剛交上話,姬英蘭就從床上坐起來了,她一直仔細地聽著屋外的對話,聽到這樣的點評,這若是其他人,她早已破門出去和這人對罵,她可以找出對方語言邏輯上的所有破綻以理駁斥,也可以用她收集到的對方也不光彩的事情來進行回擊,可屋外這個女人實在是厲害。

  這個女人不光掌控著家裡的生殺大權,而且,這個女人的丈夫比她的的丈夫更高大和強壯,三個兒子都對她俯首帖耳,大媳婦現在是死了,卻是解脫了,二媳婦每日只是低頭做事,說話聲音比耗子還小,她聽鄰家的金穗講:“十成醜現在成了八成,”意思是以前是十成的毒辣,現在到你只是八成了,你還算好的了。

  誠然,自己的丈夫對是她疼愛有加的,他也是善良的,卻也是優柔寡斷的,常常在她和曼唐氏之間左右為難,所以,她只能在心裡罵:老東西,有公主、皇后的命還來你這裡?

  姬英蘭沒見過這麽厲害的女人,蒸飯的時候,這個女人會把米和雞菜(祥德地區的一種蔬菜)放在鍋裡一起蒸,蒸熟後,把雞菜和飯分開,左邊是飯,那是她和她丈夫吃的,右邊的雞菜是兒子和兒媳婦以及孫輩們吃的,若是稱回來一斤肉,她會把肉切成一片一片的,但有三個式樣,粗樣子的是她和丈夫吃的,中樣子的是兒子、兒媳吃,小樣子的是孫輩們吃的,有一次她把一片小樣子的肉夾給孫女曼霞,肉在她筷子上一抖一抖像一片雲一樣飄過來,曼霞抻著碗要來接,她突然又把送至曼霞碗邊的肉收回來,放到嘴裡咬掉一半再丟到曼霞碗裡,曼霞盯著碗裡少了一半的肉,趕緊送到口裡吃了。

  還有一次,她在門檻上歇氣,孫兒先佐抱著個飯碗打從她旁邊過,也不知是看到先佐碗裡有米飯,還是覺得先佐盛得太多,她奪過先佐的碗筷,就哇哇往口裡送了幾口,再把碗還給先佐,先佐一坨鼻涕滴到碗裡,看到碗裡的飯一下子凹了一半。

  奶奶和我說這些的時候,我說:“奶奶,這不可能,哪有這樣當奶奶的?”姬英蘭看向曼繼望說:“你問你爺爺,看我有沒有說他娘半句假話。”爺爺坐在椅子裡不好意思的微微笑,眼睛眯成了兩條門縫,兩撇長長的水眉毛也跟著一搖一搖。

  正月裡過年的熱鬧氣氛要足足延續到出節才逐漸消停,年後,曼繼望收到一個改變他人生命運的消息。

  春寒料峭,杉林上覆蓋的積雪還未消融殆盡,水田裡依然還是一片死寂,田壟上冒出的幾株青苗也壓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圍著炭爐烤火依然是大家的日常。推門進來的是宣委王同亮,他倒吸了一口寒氣,又吐出一口白氣,搓著手說道:“兩位老人家好啊,一屋人在講談話(方言指聊天)。”

  王同亮推開門的那一刻,屋內的幾人實際上就已經條件反射似的站起來了,王同亮的目光從曼祖耀和曼唐氏轉向曼家三弟兄和兩個媳婦,曼繼德幾個在屋內打鬧的孩子也在曼繼德的一聲喝斥下安靜下來,炭爐旁的幾人都起身熱情打招呼,曼祖耀說道:“哦,是王委員,快坐,快坐!”他讓出自己的位子示意王委員坐上頭,王同亮也順勢坐下。

  曼唐氏招呼二媳婦春梅去灶屋打熱水倒茶,招呼姬英蘭去櫥櫃摸出花生、瓜子和花根,她自己也起身,一邊說著:“我去炒幾個菜。”

  王同亮伸出手做出阻攔的樣子,說道:“莫客氣,莫客氣,我講幾句就走。”

  曼繼德說:“王委員,這都快到吃飯的時間了,多個人多雙筷子,”見曼繼柏起身去外面,曼繼德問道:“繼柏你去哪裡?”

  老二曼繼柏回答說:“我去殺雞。”

  王同亮抓住曼繼柏的軍布棉衣,解釋道:“真的莫客氣,我等下還要回鄉裡向杜書記匯報。”王同亮說“杜書記”的時候正擺著的手停在空中,食指指了指天上,曼家人面面相覷,意識到此事不一般,便都圍坐到炭火旁聽王委員指示。

  寒暄幾句後,王同亮便開始進入正題,他望向曼繼望,說道:“繼望,還記不記得合作社放的《白毛女》?”

  曼繼望點頭答道:“記得。”

  王同亮接著說:“以後就要由你來放《白毛女》了,”說畢,端起茶杯,注視著杯裡正舒卷的茶葉,微微搖著頭,吹了長長一口氣,咂了一口茶,水雖然很燙,他卻咂得很響,好像咂得越響就越不燙似的。

  曼家人一臉疑惑是他早就料到的,他放下杯子,繼續說:“當時來放電影的是省電影總隊的第五支隊,如今省五隊下放到我們祥德縣了,並改名為祥德縣第一放映隊,正在全縣各單位及鄉鎮招工培養放映員,我們源興讀過高中的就只有你和於家老大於文生,杜書記就點了你們兩個的將。”

  姬英蘭見曼繼望不做聲便推了他一下,見曼家的人還沒反映過來,王同亮對著曼繼望笑著說:“怎麽,不想去?”

  曼唐氏反應過來了,驚喜地說:“這是好事啊,嘛不去?去去去!剛出節,王委員就帶來這好消息,感謝感謝。王委員怎麽不呷東西?抓嘛。”說著,抓了一大把花生、瓜子遞給王同亮,王同亮推辭著,但瓜子、花生還是被強行按到手邊。

  曼繼望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說:“去去去!”他心中竊喜:這半年高中沒有白讀,吃上國家糧了。

  曼繼望探著脖子,好奇地問:“那嘛時候去?”

  王同亮說:“現在電影站還在籌備,報到最早也要到下半年。到縣裡接洽的事情我晚些時候會找你還有於文生詳談”

  事情說畢後,王同亮便起身要返回鄉裡,卻被曼唐氏和曼祖耀摁回了椅子上,曼祖耀裝作要生氣的樣子,說道:“都是呷飯的時辰了,還怕多你一雙筷子?”

  屋裡進行了一番打架子似的拉扯,曼祖耀夫婦和兩個兒子幾乎是要把王同亮的棉衣撕開了方才把他留下,王同亮雖然被拖扯得外衣凌亂,但他心裡卻享受這禮遇,不這番拉扯他還真不想留。

  還是按之前的計劃,兩個媳婦去擇菜和做飯,曼繼柏去殺雞,曼祖耀夫婦和曼家老大、大三繼續陪王同亮聊天。晌飯過後,曼祖耀一家堅持把王同亮一路送過拱橋,在橋頭上,王同亮環視曼家人,伸出右手做出阻擋的樣子示意他們留步。

  曼繼望要去縣城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姬家灣,連大房和二房的族人也登門來打聽。

  首先是大房的曼傑宏,他是生產大隊的大隊長,當年全灣就他家最窮,兩條借來的長凳上架起一塊門板便是床,冬天在門板上墊上稻草便是褥子。他說話結結巴巴的,聽他一句話要等好久,他對曼繼望說:“繼……望,你……多少錢……一個……月?”

  曼繼望說:“沒說,王委員也不清楚,要去了才知道。”

  曼傑宏又說:“有沒有……屋……安排?”

  曼繼望說:“我估摸住的地方總該有吧,總不能讓我住街上吧?”

  二房的曼祖光叔叔也來恭喜, 他比曼祖耀年紀大一歲,兩人時常在一起抽煙聊天,他對曼祖耀說:“老弟,你崽有用,灣裡吃國家糧的第一個,我若是有個這麽有出息的崽就好了。”他伸出拇指看著曼繼望,曼繼望呵呵地笑。

  曼祖耀連嘬了幾口他的銅煙鬥,把煙絲嘬得又紅又亮,然後說:“祖光哥哥,我們是弟兄,我的崽就是你的崽,這次吃上國家糧是後山上祖宗們的蔭蔽,跟他沒關系。”

  曼祖光也嘬了一口煙,說:“這話欠妥,全源興也就兩個讀過高中的,這吃上國家糧了那就是過去的舉人。”

  曼祖耀微笑著繼續嘬他的大煙鬥,不說話。

  曼繼望能招工去縣城,吃上國家糧,姬英蘭心裡自然是歡喜的,但她心裡也是憂慮的。小暑過後,曼繼望便起身去縣裡,一家人將曼繼望送過拱橋,姬英蘭卻堅持還要再送四裡地,沿著宜溪河,姬英蘭把曼繼望一直送到了上毛田鄉政府的門口,於文生正在那裡等他,姬英蘭收拾起不舍的情緒,熱情地向於文生問好,說道:“文生哥哥好精神!鄉裡出了兩個好人才,有文生哥哥搭伴在一起,有事好幫腳。”

  於文生答道:“妹子更精神!幫腳我嫌他腳臭,幫手還差不多。”

  離別時,姬英蘭將手裡的飯食交給曼繼望並囑咐他路上吃,曼繼望摸了摸姬英蘭微微隆起的肚子,滿眼期待地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他讓她不用擔心,說有假他就回來,姬英蘭幫他把布衣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扣好,囑咐他不要和人生事,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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