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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摯愛不滅》第4章:
  鵝嶺中學的選址綜合考慮了各灣的人口和距離,最終還是定在鵝嶺渡口,勞力除了老師和學生,各生產隊也按學生人頭攤了相應的勞力和工匠,打地基、砌磚、刨木、架梁、上瓦、挑砂、拌石灰、粉牆以男勞力為主,女勞力主要是輔助和後勤。河沙是從宜溪河裡就近打的,石灰卻要去梅園鄉采,雞公車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這種靠一隻小獨輪在地上行走的小推車在鵝嶺的山路上顯得尤其輕巧靈便,將籮筐卡在車中,再裝入砂石,抬起即走。

  打夯的石滾有兩種,一種呈圓柱狀,豎立起來足有成人高,圓柱兩頭鑿出嵌口,插上木榫做軸,軸的兩端再嵌上柄,柄上再套上十幾根麻繩,需十五、六個勞力同時牽引麻繩方能使石滾往前動,石滾後還需跟著一個人用笤帚清掃粘在石滾上的泥,另一種是餅狀石滾,四個方向對稱栓上麻繩,由四個勞力朝四個方向同時用力將石滾拉離地面,等石滾升至最高點,四人同時將手中麻繩放掉,石滾唰地砸向地面以壓實土體。

  姬水生和隊裡的勞力打著赤膊、腳著草鞋,他們牽引著身後笨重的石滾,像拉船的纖夫,他們喊著號子:“一二三!一二三!”背上和肩上豆大的汗珠一遇到麻繩便被吃了進去,而後又迅速被烈日蒸乾。

  姬英蘭和幾個姐妹擔著河沙從正在打土坯的男學生身旁走過,酷熱的天氣早已讓她們汗淫淫,胸前兩坨正在發育的肉球跟著一顛一顛,總是吸引著男人們好奇的眼光。

  姬盛雄和堂客(方言指老婆)曼繼秀正在砌磚,姬盛雄負責砌,堂客給他遞,他奇跡地活過了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打日本人時,他為國軍挖戰壕,被解放軍俘虜後,又幫解放軍挖戰壕,他轉戰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場,走遍了大半個中國,等到解放戰爭結束時,他已經能砌工事和築碉堡了,他熟練地舞弄著手中的抹子,無論是一順一丁,還是三順一丁,他都能完美地將砂漿和紅磚結合在一起,平如水,直如線,砌完一扇牆,他和堂客又來燒石灰,采來的生石灰要先砸碎,然後倒入石灰池,把灌上來的河水澆打在石灰上,石灰迅速冒出白色的熱氣,嗞嗞作響。

  學校蓋好後,從縣裡調來一個教俄文的周老師,她在講台上咿咿呀呀地讀,大家隻覺得新鮮,跟著嘰嘰喳喳地念,雖然不知道周老師口裡嘰哩咣鐺說些什麽,但大夥兒已經感覺到和周老師念的好像已經不是同一個東西了,周老師點名讓姬英蘭站起來,說:“姬英蘭,你讀一下我剛剛教的‘中蘇友誼萬歲’,看你揀到沒有。”

  可能是俄文實在太拗口了,姬英蘭用知道漢字把老師的發音記下來,可讀出來卻是:“打呀抓起去壓他抓走吧。”課堂上便哄堂大笑起來,但但大家笑著笑著就會感到一陣肚餓,生產隊是按二百五十斤一個人頭一年交給學校糧,十六兩為一斤,食堂的門外懸著一塊鐵板,飯點一到,食堂李嬸兒便抄起窗台上的鐵棍像打豬屁股一樣朝著鐵板猛敲,學生們聽到“當當當”的信號,便踢開屁股下的長板凳、短板凳,從教室蜂擁而出,二樓的木樓板被踩得哐當哐當響,灰塵透過板縫時常掉到一樓,一小碗米飯上躺著幾根空心菜是學生們日常的餐食,大部分學生都有不同程度的浮腫,所以姬英蘭最期盼便是周末可以回家吃上兩頓飽飯。

  可這次回家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姬英蘭挎著布袋書包快到姬家灣時,她來到宜溪河邊,脫了布鞋,

把兩隻腳丫子浸在河水裡,用手搓著,她發現不遠處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正看著他,青年身旁放著一擔柴,那青年和她對視了一下,又繼續洗臉,河水和汗水浸潤了那青年的背心,可以看見胸膛肌肉的輪廓,青年人又抬頭咧開嘴朝她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她從未見過此人,應該是外村的,她瞥了兩眼,就快步上岸回去了。  快到家門口時她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魚腥味,走進家門她看到地上、籮筐裡都是魚,連黛蘭的澡盆都躺著一條大鯿魚,鰓蓋像扇子一樣在水裡呼哧呼哧有氣無力地煽動著,彌漫的魚腥味讓原本饑腸轆轆的她想作嘔,卻又嘔不出什麽,她循著聲音來到灶屋,父親正坐在小板凳上專心致志地剖魚,姬水生熟練地揮動著手裡的菜刀,謔謔謔幾下就把魚鱗全部剔除,然後用刀尖小心劃破魚肚,他將長滿老繭的手伸進魚肚子裡,在裡面左拽拽,右拉拉,把魚腸、魚泡、魚膽一股腦全掏了出來,再把魚腹腔的血水一倒,接著把魚反轉過來,貼著魚頭一刀劈下去,魚便成了兩扇,最後在清水盆裡涮了涮,抓起兩根管草(方言指稻草)從魚嘴處穿過,掛到灶屋外的晾衣杆上。姬英蘭從未見過如此多魚,好奇而驚喜地問:“爸爸,嘛這麽多魚?”

  姬水生一邊晾著魚一邊高興地說:“哦,你散學了。今天黛蘭是功臣。”

  姬家灣組建了一支捕魚隊,合資置辦了一組抬網船,漁網用粗麻線織成,約40平方米,網的四周用繩索套牢,系於各船的樁柱上,繩索長度不一,並備有撓鉤、撈蔸、魚倉,平時主要打些小魚、蝦米。這日,姬水生、姬盛雄和其他捕魚隊員正在宜溪河上遊蕩,忽見黛蘭在岸邊大聲叫喊,一邊喊還一邊揮手道:“爸爸!爸爸!小龍洲那裡好多魚!”

  船隊人員將信將疑,將船駛至岸邊,把黛蘭拉上船,又調轉船頭向小龍洲開去,當距夾山潭小龍洲十余丈時果真看到大魚群,魚疊魚,就如魚砌塔,船員們又驚又喜,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魚群,他們馬上把船駛近,沉下網,慢慢地拖到魚群下的河床,不知什麽緣故,魚群仍然緊密地聚集在一團,等抬網收縮時,網綱還沒有出水面,魚已尾尾擠滿在網的邊緣,都是清一色的鯿魚,有的大得像一隻小豬崽,船上的人在姬水生的指揮下使勁兒抬網,黛蘭也幫著用力。最大的一條重八十市斤,其余大多幾斤重一條,船員們將捕到的魚運往縣城和各個鄉鎮銷售,共計一千六百多斤,並單獨分給姬水生一家一百六十斤,作為黛蘭的酬勞。這一次一網捕魚之多,是祥德縣宜溪河捕魚史上之最。此後,宜溪河再也沒有出現過如此龐大的魚群。

  姬英蘭本餓得兩眼冒金星,但見如此多魚,突然又振作了精神,她擼起袖子,坐到父親的板凳上,她動作的熟練程度一點也不亞於姬水生,而且她去鱗的刀法更快,劃肚的動作更溫柔,掏內髒的手法更果敢,劈魚的力道更足。她眼睛依然盯著手中正在剖的魚,腦海浮現一個想法,她對姬水生說:“爸爸,這麽多魚,我拿些給老師嗷?”

  姬水生對兩個女兒都是疼愛的,但對大女兒還額外有一分敬愛,女兒雖是十五歲的年紀,卻對為人處世、察言觀色有著天生的敏感,無論是當他和灣裡的族人發生矛盾,抑或和隊裡的幹部打交道,或是逢年過節走親戚,大女兒總是能給他一些有益的提醒,他搖擺不定時總是女兒幫他拿主意,若是同人發生過節,姬英蘭倒是搶在他前面上陣罵架,這點像他死去的堂客,堂客姬劉氏亦是身材細細巧巧,做事卻幹練果敢,雖未進過學堂門,卻能說會道,常常是得理不饒人,若有人欺到頭上,她能把人祖宗十八代一口氣挨個罵到,和順起來又像嘴巴上吐了蜜糖,專揀好聽的說,她在世時時常教導姬英蘭,說:“同人講話要輕言細語,笑臉迎人,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姬水生可以肯定英蘭已經繼承了堂客所有的靈泛和幹練,而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翌日清晨,陽光穿過廟王衝的山溝溝射到灣裡的荷塘上灑下一片金黃,有陽光的地方顯得亮,照得清清楚楚,沒陽光的地方就暗些,麻麻亮的樣子,公雞一打鳴,姬英蘭就從床上打了個挺起來,她梳好自己兩個大辮子,然後來到灶屋的天井裡,瞅了瞅木盆,又看了看水缸,那隻鯿魚還在水裡扇著腮子,她揀了幾條品相好的鯿魚裝入竹籃,離了水的魚兒在竹籃裡胡亂跳動,她將籃子的柄挽在手腕上,又在籃子上面撣了一塊藍色花布。

  姬英蘭給每個老師家都送了魚,送至周老師家時,周老師推辭道:“你們太客氣了,總拿東西給我吃,我又沒嘛給東西給你。”

  姬英蘭笑臉盈盈地說:“又不是什麽好家夥,山裡就這些土家夥,這次打得多,我爸爸現在都還在剖魚,老師就幫忙吃一些咯。”說著便把籃裡兩條用管草串起的鯿魚摁到周老師手裡,周老師女兒宋奚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媽媽和姬英蘭推過來又搡過去,女人間的推搡總有個過程,不比男人間直截了當。

  宋奚和姬英蘭一般大,就坐在姬英蘭旁邊,剛到班上便和姬英蘭成了親密無間的好友,姬英蘭領著宋奚在鵝嶺裡漫山遍野放肆玩,她們一起登上鵝嶺的最高峰,俯瞰流向遠處的宜溪河,在林子裡摘獼猴桃,在廟王衝的水溝裡抓螃蟹,在茶籽林摘“厚臉皮”,“厚臉皮”是茶籽樹剛長出的嫩葉,口感脆爽,有點澀卻微甜。一番推搡後,周老師最終還是收下了,周老師拖住姬英蘭要留她吃點心(方言指晚餐),姬英蘭掙脫手就跑了。籃子裡最後一條魚她送給了學校食堂的李嬸。

  姬英蘭回到灣裡已近傍晚,余暉鋪在荷塘裡,一股炸焦的麻花色,荷塘裡的蛤蟆呱-呱-呱叫,姬英蘭走近荷花叢去尋,又找不到它們躲在哪裡。

  曼繼秀一隻手插在纖細的腰上,另一隻手扶著門框,立在門口喚她:“晚上在我屋呷點心,你爸爸和妹妹已經在這裡了。”

  姬英蘭應和著:“要得,我放下籃子就來。”

  姬水生和姬盛雄兩家挨著,雖差了一個輩分,,姬水生卻不拿姬盛雄當晚輩,兩人耍起來倒像兩弟兄,平常有活兒也都相互幫襯,連年征戰讓姬盛雄經歷了太多的生死離別,他親眼看到日軍的飛機像大鳥一樣呼嘯著從他頭頂低空僚過,戰壕裡的兵士被嘟嘟嘟的子彈射成篩子,他也見過國共兩軍的炮彈在他身旁炸裂,斷手斷腳帶著一股烤肉味飛到他眼前,縮在戰壕裡的日子,他無時無刻不想回到姬家灣,想念他堂客給他煮的那碗現成飯。

  抓壯丁那段日子,他和曼繼秀商量了讓繼秀也去認個乾爸,乾爸總不至於要抓自己的乾女婿吧?因為抓壯丁的事,好多黃花姑娘都跑到李四家去認乾爸,李四家裡一下子變得門庭若市,盡是女兒進女兒出,長得俊的,李四就收下,只要認下了,李四也是講人情的,空缺的名額他想辦法去別的灣抓,認下曼繼秀後,曼繼秀和姬盛雄跪在李四膝下,親切地叫了聲:“乾爸。”

  李四捋了捋自己的兩撇八字胡,“哎”了一聲讓他們起身。

  曼繼秀又邀乾爸去了自己家,殺了一隻雞,又打了一條魚,李四左手銜著雞腿,右手端著酒杯,對陪坐的姬盛雄說:“抓丁的事情有乾爸在,你兩口好好準備婚事,我後面還要來喝酒。”

  姬盛雄聽聞此語,像領到了免死金牌,雙手舉杯高過頭頂,說:“敬乾爸!”便一飲而盡。

  在灶前走動的曼繼秀一邊炒著雞蛋,一邊說:“陪乾爸多喝幾杯啊”。

  兩人新婚那日,李四被請坐在首席上位,其他的乾女兒也紛紛過來敬酒,不知道的還以為李四是新郎,可不曾想第二天,縣裡征丁的老總親自下到姬家灣來蹲點,對著花名冊一戶一戶抽,扯著嗓子在各灣鄉民面前宣讀軍政部頒布的《國民兵役設施規則草案》:“……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李四抹了抹頭上的汗,也只能照規矩辦事,竹筒裡放了三個紙坨供姬盛雄三弟兄抽,姬家老大抖著手打開簽紙,上面什麽也沒有,他手舞足蹈地叫道:“沒得!”姬家老二自己不敢看,把簽塞到自己堂客手裡,堂客又摁回他手裡,姬盛雄爽快地就打開了,紙上寫了個大大的“中”,曼繼秀當場就昏死過去。

  姬英蘭到家中放下籃子,走到曼繼秀門口,發現白天遇到的那個青年人正在同父親聊天,聊的像是城裡的什麽新鮮事,諸如縣政府搞的公費醫療,坊松鎮礦物所烘砂采用的氯化焙燒法打破平罐蒸餾鋅質量世界紀錄,對城鄉集鎮私營工商業開始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等等,姬水生像個後生一樣專心致志地聽著,那個青年人的余光瞥見了她,便說得更起勁了,看到大女兒來了,姬水生介紹道:“英蘭,這是你繼秀姐姐的老弟,從曼家灣來這裡耍,比你大四歲,在城裡還讀過高中,有肚才(方言指有才華)。這是我大女兒。”姬水生又對著曼繼望說。

  姬英蘭眯笑著說:“原來是曼家哥哥,那要在這裡多耍幾天。”一邊說著一邊接過曼繼秀手裡的碗筷來散。

  姬英蘭走近了,曼繼望瞟清了細細巧巧的姬英蘭,那雙泛著水靈和英氣的明亮眸子讓他不敢直視,他目光不自覺地移到姬英蘭的胸前,他咽了一口唾沫,感到臉上有一股溫熱,心跳也開始加快了,姬英蘭散給他碗筷時,兩條黑油油的大辮子在他臂膀上撩過,他體驗到一種麻麻的感覺。

  曼繼秀端著一盤青椒煮魚放下,說:“你們一邊先呷,”姬英蘭又跟去灶房幫忙。

  姬盛雄拿出珍藏的一壺高粱酒並招呼曼繼望給姬水生倒,一邊招呼姬水生動筷,今天是全魚宴,青椒魚,臘魚拌辣椒粉,魚腸魚泡羹,三人都吃得是滿頭大汗,唯獨曼繼望頭頂還冒氣,姬水生笑道:“繼望,這麽熱的天,你頭上還冒煙。”

  曼繼望用脖子上撣著的濕帕子抹了抹,笑著說:“嘿嘿,我爸爸和兩個哥哥也這樣,冷天還冒得多些。”

  姬英蘭端完最後一碗菜,待曼繼秀落座後,她方才在曼繼秀邊上坐下。

  吃畢晚飯,姬水生和姬盛雄在坪裡納涼,姬盛雄卷好一支汗煙遞給姬水生,並幫他點上,姬水生在扶椅上一搖一搖抽起來,手裡的蒲扇既用來扇風,也用來驅趕蚊蟲,兩人聊起魚群的事情,姬盛雄說:“水生滿滿,你說怪不怪,我活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大的魚群。”

  姬水生說:“別說你,我都沒見過,莫不是龍王爺出巡,嗯(方言指我們)把他的蝦兵蟹將都給網了,哈哈。”說著,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屋裡曼繼望正把挑來的井水往缸裡倒,曼繼秀在灶台的大鍋裡刷碗,她握著竹刷在碗裡攪幾下,接著用絲瓜瓤貼著碗邊用力擦,她冷不丁問了一句:“繼望,把英蘭給你做老婆要不要得啊?”

  水從木桶裡像瀑布一樣泄入水缸中,發出嘩嘩的聲音,曼繼望沒聽清姐姐講什麽,他放下桶問:“你說嘛給?”

  曼繼秀停下手裡的活兒,說:“我說把剛剛吃飯那個妹幾給你做堂客,要不要得?”

  曼繼望心中竊喜,卻故作鎮定,回答道:“別個還在讀書,姐姐你在說玩笑話吧。”

  曼繼秀說:“我觀著你一直盯著她看。”

  曼繼望感覺臉有點發熱,辯解說:“你屋裡煤油燈暗,看不清,不就多看幾下。”

  曼繼秀繼續擦手裡都碗,說:“這個妹幾怪得很,你性格直道,是該找個怪一點的堂客。妹幾遲早要嫁的,你現在不下手,到時候被別個搶走了你莫哭。”

  曼繼望“啊?”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桶,說道:“那還是給我搶走了好些,”他又擺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說:“我怎麽說啊?”

  曼繼秀說:“明挑啊,你在我這裡多耍些日子,找機會和她多說說話,等時機差不多了,姐姐幫你去說。”

  天井裡明月當空,月光實在撩人,只有蛐蛐叫,大家都睡下了,曼繼望舉起水桶將水從頭部澆下,水花濺落在地上“啪啪”響,他又用瓢從水缸裡舀,直接往胸脯上潑,他雙手握著汗巾兩頭反手在背上來回擦拭,又轉到胸脯上擦,又在自己襠裡擦,擦了又擦。躺在床上,他還在回味那種麻麻的感覺和那兩坨肉一撣一撣的情景。

  後面的日子,曼繼望時常製造和姬英蘭偶然相遇的機會,姬英蘭散學回來,曼繼望就正好挑著柴從廟王衝下來,姬英蘭在坊裡推豆腐,曼繼望就放下水桶幫她出力,姬英蘭提著籃子在地裡摘辣椒,曼繼望就擔著籮筐來地裡收茄子,姬英蘭摘完了,他也摘完了,說:“來,反正籮筐沒裝滿,把籃子放到籮裡來,我一起挑回去算噠。”他聽姐姐講姬英蘭愛吃臘蛤蟆,他就卷起褲腳鑽到田裡捉,他軀乾修長,又健壯有力,縱身一躍,寬大的手掌便將蛤蟆罩住,被握住的蛤蟆在他指間發出呱呱呱的叫聲卻不能動彈,只能撒出一泡尿以示抗議,蛤蟆剝皮洗淨後,用鹽醃一醃,貼到燒紅的鍋壁上,嗞嗞作響,待烤得焦黃又將蛤蟆翻轉過來,撲鼻的香氣伴著嗞嗞聲一起傳出去,他用碗盛好臘蛤蟆端到姬英蘭跟前,卻說:“今天打了好多蛤蟆,呷不完,拿些給滿滿呷。”

  他不知為何,只要想起姬英蘭的模樣,便有使不盡的力氣,只要姬英蘭同他講話,他就有說不完的話想講,若是同他笑,他可一整日去回想而不吃飯。姬英蘭自然察覺到了當中奇妙的味道,這是夏季萬物生長的味道,溽熱的暑氣讓人只要動一動,汗衫就會潤濕,姬英蘭耳根下的一些毛發被汗液粘黏在脖頸上,兩人的汗氣交雜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吸進去讓人心跳加快。

  為了給姬水生留個好印象,姬水生去打魚,曼繼望便跟著去抬網,姬水生晚上去偷樹,姬盛雄使了個眼神讓曼繼望也跟著去,姬水生伐多大的樹,他就伐多大的樹,走起夜路如履平地,姬水生跟在後面感歎道:“還是年輕人血氣足。”

  知道姬英蘭在學校吃不飽,曼繼望還把飯送到了學校,他提著飯食在教室最後一個窗戶小心地張望,周老師看到外面有人,便停下講課,踱了出去,同學們都很好奇那人是誰,只有姬英蘭低著頭不敢看,周老師在教室外和曼繼望攀談了幾句,然後走進教室對姬英蘭說:“姬英蘭,你哥哥給你送飯來了。”

  姬英蘭小聲得“哦”了一聲,就滿臉通紅地走了出去,曼繼望把飯食遞到她手裡,笑著說:“給你。”

  姬英蘭低著頭接過,頭也不敢抬,說:“你快回去吧。”接著便轉身鑽進了教室。

  回到座位上,同桌宋奚陰陽怪氣地問她:“你哥哥好高啊,以前怎麽沒見過,哪來的啊?”

  姬英蘭說:“地裡長出來的。”

  直到有一天,姬英蘭散學回來,待到傍晚也不見曼繼望來尋她,她假裝挑水從曼繼秀門前過,她往屋裡瞄了瞄也沒看到,晚飯時分,她端著飯碗去曼繼秀家夾菜,跨進門檻她就說:“姐姐,你屋的菜今天炒得香,我隔老遠就聽到(方言指聞到)了。”她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從桌上夾菜,一邊往碗裡夾,滿不在乎地問道:“怎麽沒有看到你老弟?”

  曼繼秀回答道:“哦,他回去了。”

  姬英蘭的筷子在菜碗裡停了一下,說“哦,”又了無痕跡地把菜夾了上來,說道:“也不多耍幾天,正好是收禾的時候,好留下幫你忙。”

  曼繼秀說:“曼家灣裡也要收禾,他要趕回去幫忙,待太久娘老子要罵人。”

  姬英蘭感到一絲莫名的空虛,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氣憤,走怎麽也不和她說一聲?天天見有點煩,一下子看不到又有些想他。

  但她很快收到了曼繼望寄來的一封信,信裡曼繼望先向她道歉自己不辭而別,接著寫到:“……其實很多時候沒有那麽多為什麽,第一眼瞥見你便喜歡上你,好幾次想同你講,但害怕你拒絕,怕你以後再也不同我說話,可我更害怕不講就再也遇不到你這樣好的姑娘了,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喜歡你,不然我會遺憾一輩子……”讀完信,姬英蘭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心口撲通撲通跳,她小心的把信藏了起來。前面幾封信是曼繼秀轉交的,後面乾脆寄到了學校,姬英蘭每次去取信都戰戰兢兢,都要等到散學人走光後方才躲到角落去看。

  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年不多情?但她的思念很快被另一件事打斷了。

  與鵝嶺接壤的土橋鄉爆發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將土橋鄉的莊稼和林木啃食殆盡,成群結隊越過鵝嶺山脈,黑壓壓一片一片朝姬家灣撲來,嗡嗡嗡的拍翅膀聲令人毛骨悚然,不到兩天時間,田裡、山上、牛棚裡、茅房裡、各戶家裡處處是蝗蟲,有的蝗蟲全身棕黃帶黑點,有的是水蜜桃那種豔紅色,它們一群群、一簇簇貪婪地趴在莊稼上、樹葉上啃著、嚼著,發出令人作嘔的“嘰嘰嘰”的叫聲。

  鵝嶺鄉的人先是用煙薰,又是用鑼鼓嚇,可都收效甚微,趕走了又飛回來,並有向其他鄉鎮蔓延的趨勢。

  蝗災的事情引起了縣政府的高度重視,為了遏製事態的進一步惡化,縣政府成立了剿蝗指揮部,號召鵝嶺和土橋兩鄉民眾停下手中的生產和學習,進行手捉蝗蟲。鵝嶺中學的學生在以周老師為學校滅蝗總指揮的帶領下,深入田間、山頭去與蝗蟲戰鬥,周老師先給學生們劃好片區,兩人一組,稻田、茶籽林、杉樹林、毛竹林、屋舍無死角覆蓋,姬英蘭和宋奚這一組是負責茶籽林,她們手持布袋,像在山上摘果子一樣,捏住一隻蝗蟲就扔袋裡,有的蝗蟲從手裡溜了,眼看要跑,直接一腳踩死,僅一上午的時間,布袋就已鼓鼓,大家把扎好的蝗蟲布袋擺在地上,裡面的蝗蟲掙扎著、湧動著,發出“嘰嘰嘰”的叫聲,周老師提議把蝗蟲曬乾,碾碎以後當飼料,這個提議得到了剿蝗指揮部的高度讚賞,並很快得到了推廣,僅僅一個月兩鄉鄉民就捉了五千萬隻蝗蟲,但蝗蟲實在是太多了,溫暖的氣候促使他們快速繁衍,繁衍的速度遠超捕捉的速度,周老師又向她在省城農科院的朋友寫信求助,那位朋友建議使用敵敵畏,周老師立即向指揮部進言從省城購進敵敵畏,經過半個多月的撲殺,終於控制住了蝗災,周老師也成了鵝嶺鄉的滅蝗英雄。

  鵝嶺各灣沉浸在滅蝗的喜悅當中,還請了大浦鎮的戲班唱“馬燈”,所演諸如《采蓮》、《砍樵》、《磨豆腐》、《藍橋會》都是鄉民喜聞樂見的曲目,嗩呐、鑼鼓同時進行,音樂活潑、開朗,小生、小旦、小醜高亢、熱烈的唱腔讓各鄉的看官在台下連連叫好。姬英蘭看到《藍橋會》裡藍瑞蓮與小生初遇時羞羞答答的,以手帕遮面,卻又從指縫間向小生暗送秋波,二人分別時,藍瑞蓮低眉回首,眼淚簌簌而下,藍瑞蓮舉手投足間讓姬英蘭仿佛看到了自己,只是她不敢如藍瑞蓮那般熱烈。

  學生們玩了一個月也倦了, 反倒有點想念周老師的俄語課,可姬英蘭卻遇到麻煩了。曼繼望寄來的信因無人收取,在學校收發室越堆越多,李鳳打掃收發室時看到這麽信都是同一個人寄給姬英蘭的,就好奇打開了一封,信中的甜言美語和抄寫的情詩讓李鳳也一陣臉頰發燙,她覺得如獲至寶,不到一天的時間,全校上下都知道姬英蘭談愛的事了,大家小聲地傳著:“姬英蘭想男人了。”

  姬英蘭真希望能有個老鼠洞鑽進去。

  周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辦公室外隨即聚滿了扒窗戶的同學,周老師打開門喝叱一聲:“這裡看嘛給!快去上課!”

  學生們像受了驚的猴群一樣散去。其實,周老師也沒說什麽重話,是姬英蘭自己臉皮薄,周老師剛裝模作樣地提了一下《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的規定:“男20歲,女18歲始得結婚”,姬英蘭的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哭得稀裡嘩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口中大罵曼繼望是個狗東西,讓周老師預備的一肚子教導又咽了回去。

  姬英蘭再也不好意思去學校了,姬水生倒覺得沒什麽,在他看來,女兒家讀書只要能認字就行,面對女兒的委屈和難過,他也只是說了幾句解氣話:“這個鬼,把信都寫到學校去了,看我下次不打斷他的腿!”

  宋奚跑來看姬英蘭,她也覺得沒什麽,讓姬英蘭別太在意同學們閑言碎語和她媽說的話,喜歡就行了唄,只是生氣姬英蘭竟把事情瞞得這樣緊,連她也未告訴。

  秋收一過,曼家就下了聘禮,姬英蘭便去了源興鄉的曼家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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