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已至深夜。

　　滿天星鬥，月色稀微。

　　獨立於靜謐而又空蕩的庭院中，晚風微涼，隱約可以聽見遠處傳來寺僧的碎語聲。

　　“嗯?”

　　達摩舉目而眺，再次皺眉。

　　但見原本籠罩寺院上空的佛光，較之先前，竟又暗淡了幾分。

　　“這布金寺到底藏了什麽古怪?”

　　饒是達摩運轉法眼，仍然無法看出究竟。

　　可玉林禪師也三緘其口，知而不言。

　　沉吟片刻。

　　突然。

　　達摩將手中的九環錫杖，往地面上輕輕一撞。

　　鐺！

　　一道金光佛印，以禪杖為中心，如漣漪般，瞬間擴散了出去，

　　“布金寺護法伽藍，速來見我！”

　　達摩沉聲低喝。

　　眾所周知，伽藍乃是天下寺院的護法神。

　　擁有護衛蘭若不被妖邪侵擾之職。

　　要想知道布金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除了玉林禪師，莫過於直接詢問伽藍神。

　　如今，達摩已證尊者初果。

　　果位在身，便可召喚伽藍現身。

　　他的話音未落。

　　虛空中，一個雄渾的聲音隨即響起。

　　“伽藍佛奴，見過尊者！”

　　金芒倏爾閃過。

　　一尊丈高的金甲神人，手持神杵，忽然出現在了達摩的眼前。

　　合十半跪，神情恭謹。

　　目光有些冷淡地瞥視了佛奴一眼，達摩忽然神色一沉。

　　“大膽佛奴，你身為伽藍護法，乃有護寺之責，布金寺為邪魔所侵，以致佛光外泄，你卻視若不見，無動於衷，該當何罪?”

　　達摩雙眼圓瞪，聲言俱厲。

　　金剛怒焰，隱現其頂。

　　一股磅礴的浩蕩佛威彌漫席卷，如須彌山般，滾滾湧動。

　　見狀，佛奴不禁嚇了一跳。

　　身為伽藍護法神，他也曾見過不少尊者。

　　但從未有哪個尊者身上的威壓，能夠甚於達摩！

　　達摩這一怒之威，如同佛陀親臨！

　　恍惚間，甚至以為世尊駕到！

　　“尊者息怒，容我稟告！”

　　佛奴忙道。

　　“快說！”

　　“布金寺之所以佛光外泄，乃是阿鼻權杖所為……”

　　“阿鼻權杖?”

　　甫一聽到這四個字，達摩眉頭輕擰。

　　他知道，阿鼻權杖原是羅刹天的護身法器。

　　佛門典籍記載，羅刹天出身於阿修羅族，後來皈依我佛，身居十二天尊之一。

　　數百年前，不知何故，羅刹天忽施逆行之舉，憑借阿鼻權杖，號令億萬惡鬼，禍亂凡塵，而致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諸天神佛幾乎束手無策。

　　最終，世尊親自出手，將羅刹天降伏鎮壓。

　　自此以後，羅刹天便被放逐於九泉幽冥，為枉死城收集黃泉路上的孤魂野鬼，以贖罪孽。

　　而他的權杖也消失不見，下落不明。

　　沒想到，阿鼻權杖原來一直藏在布金寺之中。

　　聽得佛奴續道:“當年，羅刹天被世尊放逐於枉死城外，阿鼻權杖也為世尊所得……”

　　“這阿鼻權杖原是修羅族之聖物，邪力無窮，輕易不能摧毀，世尊以蒼生為念，遂借講經之名，親刻金剛經文於十萬金磚，將阿鼻權杖封印在布金寺下面……”

　　“金剛經文?十萬金磚?”

　　聽到這裡，達摩略微頷首。

　　布金寺的來歷，與佛經裡的故事，

果然有些出入。　　不過大抵上沒什麽區別。

　　尤其是，依佛奴方才所言，布金寺中，確實藏有不少金磚。

　　可放眼望去，滿寺清冷蕭條。

　　更不知傳說中的那些金磚去了何處。

　　“換句話說，布金寺靈氣外泄，是因為壓製阿鼻權杖的佛法力量日漸削弱了麽?”

　　達摩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沒錯！”

　　一抹無可奈何的神色，從佛奴的臉上浮現而出。

　　“近些年來，太平無事，世人早就懈怠，前事俱忘……”

　　佛奴又是一聲長歎。

　　“加之貪念叢生，好利忘義，聽說寺中金磚遍布，於是蜂擁而至，掘地三尺，偷竊金磚，屢禁而難止……”

　　達摩皺了皺眉，“你身為護寺伽藍，難道還勸阻不了那些凡夫俗子?”

　　“佛法無邊，尚且無法徹底化解世間滔滔貪欲，何況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伽藍！”

　　佛奴苦澀地笑了笑。

　　聞言，達摩頓時默然無言。

　　就像佛奴說的那樣。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世人愚昧無知，經常好了傷疤忘了疼。

　　殊不知，天道循環，因果報應。

　　一旦種下惡因，將來必定吃盡苦果。

　　但這惡因，到底是誰種下的呢?

　　“世尊當年為何要將阿鼻權杖封印在布金寺?”

　　達摩突然問道。

　　“難道大雷音寺不比布金寺更安全嗎?”

　　佛奴頓時愣了一下。

　　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被達摩這麽疑問，隱隱也覺得世尊此舉似乎有些不妥。

　　縱然阿鼻權杖的邪力再強，但以世尊的無邊佛法，若能攜之於身畔，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徹底淨化。

　　可世尊偏生將阿鼻權杖封印在了布金寺。

　　這就令人有點費解了。

　　“可能是因為……世尊另有打算吧！”

　　佛奴想了想，“也許是故意留給後世之人的一個考驗！”

　　“考驗?”

　　達摩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那間禪房。

　　禪房中，燈火如豆。

　　一道枯瘦而又孤寂的身影，從窗戶上投射而出。

　　“阿鼻權杖重現人間，羅刹天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卷土重來！”

　　達摩的眉宇間，掠過一縷擔憂之色。

　　倘若羅刹天出入陽世，取走權杖，布金寺首當其衝，勢必遭殃。

　　以玉林禪師的修為，他想跟羅刹天同歸於盡，恐怕都沒有這個資格。

　　“不錯！”

　　佛奴點頭道。

　　“可羅刹天被鎮壓於幽冥地府，豈能輕易脫身?”

　　“其實這不困難，只要羅刹天能夠得到一具羅漢涅槃時的金身，便能趁天狗食月之時，出入人世，取走權杖！”

　　說到這裡，佛奴臉色凝重，“羅刹天雖然被困幽冥地府，但這麽多年的蟄伏，法力神通恐怕隻增不減，若是讓他取回權杖，人間又是一場浩劫將至！”

　　當年，羅刹天禍亂世間，他曾親身經歷。

　　那般人間慘狀，猶如阿鼻地獄。

　　劫後余生，心有余悸。

　　如果這次卷土重來，羅刹天更會宣泄報復之心。

　　屆時，人間會陷入怎樣的悲慘境地，簡直難以想象。

　　達摩微微一笑，淡然道:“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拿不到權杖，不就行了！”

　　“尊者何意?”

　　佛奴愣道。

　　只見達摩面噙淡笑，眼眺夜空，若有所思，並不言語。

　　一怔之下，佛奴驀地醒悟過來。

　　“難道尊者你想闖幽冥地府，斬殺羅刹天?”

　　佛奴嚇了一大跳。

　　“不行麽?”

　　“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佛奴連連搖頭。

　　面龐之上，寫滿了難以理喻的神情。

　　仿佛，達摩就是個瘋子。

　　“雖說羅刹天失了權杖，但修為仍在，當年滿天諸佛都拿他沒辦法……”

　　達摩笑了笑，“你以為滿天神佛當真拿他沒辦法麽?”

　　“難道不是嗎?”

　　“呵呵！”

　　“這個先且不論，你一個小小的尊者，連出入幽冥都困難……”

　　話剛出口。

　　佛奴猛然發覺不敬，趕忙閉嘴。

　　對方畢竟是尊者，已證果位，絕非他這伽藍可以非議的。

　　幸虧，達摩好像沒聽見一樣。

　　誠如佛奴所言，他才證得尊者初果，未經涅槃。

　　除非靈魂出竅，否則連幽冥地府的大門都無法踏進。

　　可如此一來，修為法力，勢必大打折扣。

　　到時候又如何能跟羅刹天抗衡。

　　佛奴以常人之心度量，出言提醒，原是好意。

　　只不過，他低估了達摩。

　　達摩一笑，“是麽?”

　　言訖。

　　緩緩舉起手中的禪杖。

　　一縷法力閃躍而出。

　　刹那，禪杖上迸射出萬道霞光，直衝鬥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