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已久,雖是北方,也到了春暖花開之時,春風送爽,柳色青青,冰雪消融,萬物複蘇。夜幕將至,微風習習。一彎新月爬上樹梢,露出了小半張臉,似一個害羞的姑娘。
北方的梨花較南方開的晚些,寧陵的長堤之上,數十棵雪白的梨花嬌豔芬芳。花蕊微露,煞是迷人。數十棵梨花一起綻放,一片白色,美麗動人。只是出來隨便走走,卻不想走到此處。看著這一樹樹梨花,便想到自己年幼時,院落中,母親也曾種下幾樹梨花。母親在花下翩翩起舞,父親以簫聲相和,美輪美奐。此情此景在他腦中久久無法忘卻。
蕭聖取出腰間的長蕭,面對著潺潺的流水,與無聲的落英,簫聲驟起,僅吹出了幾個音調,便仿佛感動了世間所有的生靈。童年的時光雖然短暫,但卻幸福。當年父親用長蕭吹奏出曲子,蕭聖很喜歡,父親便教他吹簫,只是曲子還未練熟,他便於父親陰陽相隔,父親再也聽不見他的簫聲。
“梨花將至?,對燈垂歎?,卻歎不出紅塵憂傷,雨落江水?,紅顏在何處,忽聽葉落馬蹄響,夢醒花前蝴蝶葬。梨花將至?,誰人哀傷?,暮然風中玉容惆悵,梨花雨撒江頭落?,似雪天,一曲笛殤,望斷天涯,人在何方,人在何方……”
忽聞不遠處一位女子飄渺聲音,似來自於仙境一般。簫聲停止了片刻,繼而又接著吹下去。悠遠的簫聲,疊加著悠遠的吟唱聲,撩人的夜色,梨花散發的陣陣幽香,將此情此景繪製成一副流動的畫卷。
那女子緩緩從長堤上走過,她體態婀娜,步履輕盈,一身素衣,裙角隨著清風有節奏的擺動著。一隻白玉雕花簪,斜插入雲髻,烏發如瀑亦隨著清風飛舞,伴著零星飄落的花瓣,仿佛一個仙子,墜入凡塵,她手中捧著盞極其精致的河燈,燭火明滅亦隨風擺動著,散著淡淡的青煙。仿佛這樣的夜色只是為了等待他的出現。她莞爾一笑,卻夾雜著絲絲蒼涼。
當她走過蕭聖身邊時,微微側過頭,長長的羽睫微微垂下,好似枝頭嬌羞的花朵,初吐芬芳,蕭聖並未看清女子的眼神,她的眼神應該也是蒼涼的吧,他想。那是一個極年輕的女子,衣服雖素雅但卻極講究。身上散著淡淡的清香,但卻不似尋常女子般是胭脂香粉的味道,那是一種香燭味,佛堂寺廟裡才有的香燭味。那味道很淡,不注意倒也不會察覺。
一曲畢,蕭聖一笑道:“姑娘好歌聲,讓在下十分感動。只是在下不解,此時並未到放河燈的時日,為何姑娘此時孤身一人來此處放河燈?”那女子衝蕭聖微微點了下頭道:“今天是亡母的忌日,以往每年都會來此為母親放燈誦經。不想今日在此遇到公子,被公子的簫聲所吸引,一時興起唱起了年幼時母親常吟唱的曲子,還望公子不要見笑。”
“哪裡哪裡。姑娘的曲子,恐怕人間不常聞啊。”
“此話怎講?”她抬起了頭,眼睛微抬,便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蕭聖正看著她,於是又低下了頭。
蕭聖笑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姑娘的歌聲,這輩子有幸聽一次,也就知足了。”
“公子過譽了。”
她蓮步輕移,緩緩走到河邊,蹲下身子,輕輕的將手中的河燈放入河中,並將一張祈願符一並放在河燈中,雙手合十,低頭默默的頌著一段經文。誦經完畢,她便用纖纖玉手撥動著河水,將河燈撥向河中。河燈在水中緩緩移動,隨著河流,飄蕩著,
起伏著。好像想讓自己的心和自己的身也一並隨著這盞河燈一起飄去。 她起身,停頓了片刻,看著河燈緩緩地飄遠,才轉身準備離去,卻看見站在身後一直看著自己的蕭聖,她的眼中閃出一絲惶恐低聲說道:“時辰不早,公子怎麽還在這裡。”
蕭聖正要說什麽,抬眼的瞬間突然看見她的臉上有一絲淚痕,心裡莫名騰起一陣憐惜的感覺。雪白的梨花被雨水澆過後,殘留在花瓣上的雨水晶瑩透亮,美麗卻帶著一絲憐惜,此刻的她正是如此,兩頰的淚痕如同花瓣上的雨珠一般,惹人憐惜。
“你……還好吧。”蕭聖遲疑了一下還是吐出了這幾個字。
她對著蕭聖嫣然一笑:“我還好,只是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來這裡祭拜母親,心裡不免有些傷感,不礙事的。”
“最後一次。”蕭聖挑起眉梢,不解的看著面前的女子。
“我即將遠嫁洛陽,怕是此生都沒有機會再回到寧陵了吧。”她沉吟道。
沉默。蕭聖突然間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勸誡面前的女子。隻好呆呆的站在那裡。
“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辭了。”說罷便向蕭聖欠身行了禮,轉身離去。
蕭聖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突然覺得那身影似乎比她的歌聲還要悲涼。
蕭聖抬頭看了看天,明月已然當空,他低沉的說了句:“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蕭聖緩緩移步到了石橋,轉過彎走在靜靜的街道上,夜晚的寧陵與白日裡不同,沒了白日裡的嘈雜的人聲,在這北方的小城裡,也帶著一絲厚重的氣息。走在石板街道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在這空蕩的巷子中。而這樣的夜裡,總是會夾雜著些許的落寞之情。
第二日一早天才微微亮,眾人便準備繼續行程。蕭聖注意到,青愫與先前的打扮不同,褪去了華麗的紗衣,僅是一款短裝的裙子,一身簡單的打扮卻襯得她更加俏皮可愛。鞭子別在腰間,手持一柄朱紅色劍鞘的短劍。只是,只是家仆搬來的那一大堆包袱做什麽?難道她打算把這些都帶上?
“哈哈,不好意思,我的東西有點多,各位都是男士,那就應當為小女子分擔一下啦。”說著她將自己的包袱分別遞給無夜,趙佶,二人很順從的從她手裡接過包袱置於馬上,她伸手將一個不大的包袱遞給柴少元,柴少元卻當是沒看見。“喂,柴二少爺,你也幫本姑娘分擔一點吧。這個最小交給你了。”
柴少元哪裡吃她那套,翻身上馬,勒緊韁繩就要出發。青愫嘟著嘴抱怨道:“好吧好吧,不幫就算了,猜你也不會幫我的。”
“嘿嘿,八字胡,你是逃不掉的,既然,柴二少不肯幫忙,拿著兩個都歸你保管了。”八字胡,這個自然是在叫崔相士了,蕭聖聽她這樣叫崔相士,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不要笑,這個是你的。”說著就將一個包袱丟給了蕭聖,蕭聖騎在馬背上,差點沒接住這個從天而降的包袱:“你裝的什麽,這麽重。”
“你管那麽多做什麽,叫你拿著就好好拿著。”說著青愫翻身上了一匹棗紅色的駿馬。
“你……你自己怎麽什麽都不拿?”崔相士問道。
“哈哈,這不分給你們了,到我這沒了,那就空手了……哈哈,我先行一步了……”說著青愫勒緊韁繩策馬向前奔去。
柴少元已然先行,無夜和趙佶跟在他的身後也出發了,剩下崔相士和蕭聖兩人,蕭聖笑著搖了搖頭道:“崔相士,你還不打算走嗎?那我也先行一步了……”
話說這些包袱雖然重,但是在之後的路程中卻起了很大的作用。走了大半天,應柴少元的要求,大家在一片桃林裡休息,青愫從無夜的馬上拿下了包袱,裡面是幾樣小點心,看的崔相士直流口水。“大家嘗嘗,這可都是我親手做的點心,你們有口福了。”
蕭聖看著食盒中拿出的小點心,單看這點心的樣式便知青愫花了不少心思,不知這好看的糕點,味道如何呢?蕭聖拿了一小塊放在嘴裡細細的咀嚼,入口香甜,酥酥脆脆的,咽到肚子裡,卻是一絲甘醇貫穿了口到胃……這青愫的手藝還真是不錯。包袱不大,可從包袱裡卻拿出了十三樣點心,每種六塊,剛好六人一人一塊。
崔相士大發感慨道:“這糕點真不錯, 想必能做出如此美味的糕點的人,除了青愫姑娘這世間絕無第二人了,只是……”
“只是什麽?”青愫有些好奇的問。
“只是這糕點如此美味,若是有美酒就好了……”
“哈哈,八字胡,算你有良心,看到你如此誇讚本姑娘的手藝,今天本姑娘就成全你……”說著又從趙佶所攜帶的包袱中,拿出兩壺美酒。有酒有糕點,有美景,真是世間美事啊。
蕭聖端著酒喝了一小口,看著眼前似開非開的桃花,不禁想起了昨晚河邊的事。不知,她……現在可好?她說,即將嫁到洛陽,嫁為人婦,從此之後,便如那籠中的鳥兒一般失去自由了吧。人的命運就如這桃花一般,從生到死,很多事情都是冥冥注定,在壓力之下,我們卻無能為力。隻得默默順從。那條束縛著生命的鎖鏈,掙不開,就隻得一輩子在他的束縛下生存。嬌豔的花朵是很美麗,招人喜愛,可是花朵的綻放,亦預示著它不久後的凋零……
“蕭公子,在想什麽這麽出神?”青愫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哦,沒什麽,姑娘的糕點做的太好吃了,一時只顧著回味了……”
“八字胡,看看人家可比你會說話多了……”
“真的那麽好吃?”青愫有些不相信的問道。
“嗯,很好吃。”
“吃好了嗎?我們今晚在前面的縣城裡過夜。不快點,就得露宿在荒郊野外了。”
“好啦,知道了,柴二少……”
夜幕將至,一行人到達了下一個站點杞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