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春末,殘月懸空,月光投入清潭,潭水愈加清冷;偶有夜鳥鳴啼,山中更顯空幽。
一個孤獨的身影臨潭而立,月色下的白衣透出幾分寒意。
白衣人取下長琴,輕置於石桌之上,緩緩坐下,抬起雙手,向後抖了一下寬大的衣袖。
白衣人手指觸及琴弦,琴音響起,低沉而綿遠,悲淒之意若潺潺細水,微弱而未間歇;琴聲持續良久,一曲終了,春夜回歸沉寂。
白衣人呆坐在水潭邊,靜靜的望著那輪彎月。此時,只有彎月才是他的知音。
山谷的清晨有些冷清,唯見一縷炊煙輕飄於山林之上。循著炊煙的蹤跡,可以看見三間木屋,木屋的四周沒有籬笆,被茂密的樹木緊緊的包圍著。
木屋外的人正在生火,此人一身白衣,正是昨晚撫琴的白衣人。
只見他坐在草地上,手裡拿著一支木棍,不斷的撥弄著剛剛點燃的柴火。
柴火之上架著瓦鍋,瓦鍋裡煮著食物,這是白衣人在這裡的最後一次早炊。
白衣人的身材不高,甚至有點兒偏矮,身形卻很勻稱,大約十八九歲的年紀。
白衣人容貌十分清秀,修長的眉毛,微尖的下頜,棱角分明,整張臉白的幾乎無半分血色,如同白玉雕琢而成。他深邃的雙眼,充滿了憂鬱和冷漠。
三間木屋互為一體,相互通連。
中間的木屋顯然是一間臥室,擺放著兩張木床。兩床之間是一張粗糙的木桌,木桌上擺放著一把長琴,下面放著兩個木凳。此外,還能看到幾樣簡單的日常用具。
西邊的木屋裡,同樣放置了一張木桌和兩個木凳,但桌子上卻擺放著文房四寶。其余的地方幾乎擺滿了書籍,有新有舊,有厚有薄,甚至還能看到簡冊和帛書,種類繁雜,從地面疊至屋頂。
東邊的木屋裡則充斥著草藥的味道,即使在屋外也可以聞到。簡陋的木閣裡放滿了各種草藥,稱、鬥、升、合、臼、羅、刀砧、玉槌、瓷缽、銅銚、鐺、釜、匙等製藥器具一應俱全。
白衣人慢慢的圍著木屋轉了許久,一圈,兩圈,三圈,……這是他記事以來從未離開過的地方。
他決定今晚便離開這裡。
是夜,白衣人背起長琴走出木屋,向密林深處走去,朦朧的月色中,三座墳塋映入眼簾。
白衣人雙膝跪地,用力的叩了三個響頭,淚水環繞著冰冷的雙眸,肩膀伴隨著低沉的抽泣聲劇烈的顫抖著。
白衣人悲傷了良久,緩緩起身,徑直朝密林外的懸崖走去。
懸崖非常陡峭,石壁映著月光就像好多面銅鏡發出片片亮光,石壁下生有茂密的草木。
白衣人用手撥開擋在眼前的樹枝和雜草,一個幽黑的洞口顯現出來。
白衣人進了山洞,兩隻受驚的蝙蝠從洞口飛出,圍著洞口轉了兩圈又飛了回去。
約半盞茶的功夫,白衣人從山洞的另一端走了出來。這一端位於懸崖中間,洞口外是一小塊平地,平地中間立有石樁,平地邊緣依就是懸崖絕壁。
白衣人彎腰拾起一大捆繩索,將繩索一端系在石樁上,將繩索另一端拋下懸崖。
白衣人雙手握住繩索,迅速向崖下滑去。
南疆,竹溪城。
竹溪城裡每天都十分熱鬧,今天也不例外,特別是集市裡,人來人往,擺攤的忙著叫賣;趕集的忙著挑選貨物;說書的周圍總是圍著一群人,大多都是孩子,時而傳來一陣陣喝彩聲;佔卜的攤前就冷落了許多,
偶爾有幾個人坐下來低聲談論一會兒,然後向碗裡扔幾個銅錢便離開了。 忽然,好像是遇到了什麽稀奇事,人們都向一家酒店門前湧去,把酒店門口圍的水泄不通。
有個人身材有些瘦小,擠不到前面去,踮著腳尖用力探了幾下頭,還是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麽,忍不住拍了拍前面一個身材比較高大的年輕人道:“這位兄台,前面這麽多人圍在一起,不知所謂何事?”
年輕人回頭看了一下問話的人低聲道:“前面有個人死了,看衣著好像是個外鄉人,水郎正在檢查屍身。”
那人回了聲:“哦,原來如此!多謝兄台!”又試著向前面擠,半天也沒擠進去半個身子,然後悻悻的離開了。
那位年輕人提到的“水郎”,姓水名溪,字長流,是竹溪城的少城主,即水淵水蛟龍之子,水淵便是這竹溪城的現任城主。
多年前,水淵還是一派劍宗之主,因蝠瞑宮之禍,為躲避迫害,隻得全家逃難,碰巧路過竹溪城。
此城地處邊陲,又時常遭遇外敵侵擾,朝廷幾任官員都為匪寇所殺,又值天下動蕩,更無暇顧及邊陲之地。
當時城中無人主政,混亂不堪,時常有山賊白日裡殺人搶劫,城裡的人整天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
說來也巧,當年水氏一家逃至此處,正逢一夥山賊前來劫掠。
數十個山賊將城裡所有的店主和富商都召集在一起,把他們圍了起來,向他們索要錢財。
城內已被洗劫多次,富戶早都給刮窮了,日常生活也是勉強維系,哪裡還有錢打發這些匪寇。
沒辦法,這些人也只能跪下連哭帶求。
山賊哪吃這一套,要是哀求幾句就放人的話,那還不得餓死。這些匪賊從來不會心軟,更不會手軟,當場便殺了兩個老者來立威。
就在山賊又要痛下殺手時,水淵一個躍身衝進入山賊圈內,一劍便將一個手持大刀正欲行凶的漢子刺死。
山賊先是一驚,然後都向水淵衝來。
水淵一看情形不妙,直接提劍幾個躍身徑直向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黑漢子刺去。
那黑漢子還沒反應過來,長劍已經貫穿了左胸,搖晃兩下摔下馬來頓時絕了氣。
接下來水淵又奮力擊殺數人。
山賊們一看水淵身手了得,掉頭便往城外跑。
這多虧了水淵急中生智,一劍便將山賊的首領刺死。所謂擒賊擒王,樹倒猢猻散。
山賊本來就是一群烏合之眾,見到首領已死都各自逃命去了,一場殺戮竟被水淵一招險棋所化解。
被圍困的眾人見山賊都四散而去,趕緊跪下來謝恩。
有幾個頗有威望的老者問清楚了水淵的出身來歷,經過商議後,眾人一致認為水淵智勇雙全,又有俠者之風,也為了竹溪城不再受匪寇洗劫,眾人便決議推舉水淵來做城主。
水淵見眾人確有誠意,又怕山賊再來報復城中百姓,隻好應了城主之事。
做了城主之後,水淵便開門收徒,又和眾人一起制定法令,招募鄉勇,訓練軍士。
多年來竹溪城漸漸變得井井有條,百姓也富庶了許多。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來形容也不算誇張。由於懼怕外敵和匪寇侵擾,周圍的縣城也紛紛前來依附,此時的竹溪城即使稱為竹溪州也不為過。
各縣縣令早已把水淵當作刺史來看待,只是未有官方正式任命不好稱他為刺史罷了。
若把依附的縣城都算上,水淵現在能調動的軍隊已逾萬眾——府兵精銳只是少數,大多都是團結兵。
但水淵並非貪戀權勢之人,他對各地官員均以禮相待,皆平等視之。
因此,各地官員都很敬重他,也甘願聽其“號令”。
自水淵任城主以來,附近各地幾乎很少受過侵擾。水氏家族的聲望更不用多說,一提到水府,城中百姓無不尊敬稱讚。
這些年來城中很少發生命案, 今番命案也算是個新鮮事兒,都想湊上前去看個究竟,更何況少城主前來查驗屍身,眾人也都想借機一覽水溪的風采。
忽然,原本喧鬧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只見一人緩步走上酒店門前的台階,此人身形偉岸,腳下一雙碧色錦靴,雲紋環繞,身穿一件碧色錦袍,袖口稍寬,外罩紫色錦半衫,腰束紫錦帶,右側懸一枚環形玉佩,玉佩下垂兩束珍珠串穗,左側懸掛一柄長劍,劍鞘通體黑色,鑲嵌著數顆翡翠,頭戴銀質束髻冠,玉簪貫之,兩縷長鬢幾欲垂至肩頭,外貌十分俊朗,約二十幾歲的年紀,白潤的面頰和炯炯有神的雙眼隱約散發出高貴的氣質,此人正是水溪。
水溪緩緩抬起雙手,手心向下擺了幾次,示意眾人安靜。然後雙手抱拳向眾人施禮道:“諸位鄉親,水某不才,未知死者究竟是何許人,勞煩諸位鄉親上前辨認,若有識得此人者請告知水某,水某在此先行謝過諸位!”說罷,向人群揖手做謝。
一個身著華麗胡衫,頭戴胡帽的中年人,走上前來,對水溪躬身施禮道:“少城主,鄙人正是這小店的主人,昨晚此人曾來過小店買了些酒水和肉食,聽他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氏,記得他身上好像背了一把兵刃,當時沒太留意,多半是一柄大劍,”“今日一早,店小二發現此人臥在小店門前,上前查看,發現人已經死了,便去報了官,鄙人知道的就這麽多,希望能幫到少城主。”
水溪連忙致謝道:“多謝這位兄台!”
店主人躬身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