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我們八個關上門開了一個短會,這是我們一個寢室八人第一次主動的開了一個會議,一個很成年的會,一個很嚴肅的會,和平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提出了要求,嚴肅了紀律,大家心裡沉甸甸的。
晚上吃過飯,和平叫我,說是到黃河邊上溜達一圈,來了這麽長時間還沒有正兒八經的在河邊散過步。
來到滾滾的黃河岸邊,我們被眼前的壯觀驚呆了,馬上就要汛期了,上游水庫的水要放空,這水和汛期一樣的大。在一處開闊的沙灘上,和平站住了,我也站住,準備往兜裡掏煙,兩年了和平已經把我的煙癮帶的很大。我的手沒有掏出來,和平猛一轉身,一拳打在我的胸前,和平練了兩年的散打,拳頭厲害,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坐在沙灘上。
“你他嗎的想死啊?”和平的眼睛都紅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像瘋了。兩年了我們一個寢室的同學從來沒有紅過臉,更沒有出現過打罵的情況,和平是怎麽了?
我站起來,衝著和平叫到:“你他嗎的是不是有病了,是不是瘋了?”揮手也是一拳,和平沒有躲,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在胸前。
“我瘋了?說,這是哪裡來的?”和平從兜裡掏出一個鴨蛋。
“不就是一個鴨蛋嗎?你想吃就吃了唄。”
“扯淡,這是一個鴨蛋嗎?這是一個炸彈。說,你是不是和那個做飯的小妮勾搭上了?”和平毫不掩飾的說道。
“哼,你是不是神經過敏?是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咱們辛辛苦苦,她送一個雞蛋,我能扔了嗎?”我認為和平是小題大做,或者是住在一個屋裡沒有分給他一個雞蛋吃。
“你就是扔了也不能吃。夏宇,我現在告訴你,就你這樣整天膩膩歪歪的寫幾句狗屁詩,自作多情,會害了你的,會害你一輩子的。咱們這裡怪事連連,這一個鴨蛋萬一有毒怎麽辦?”
我忍不住狂笑起來,雞蛋有毒?虧得這家夥想的出來,是不是懸疑小說看多了。單眼皮姑娘清澈的眼眸,純真的笑容,兩個小酒窩,她會害我?她為什麽要害我?
“和平,今天晚上你真的扯淡,無聊至極。草木皆兵。你真是混蛋。”
“你再說一遍?”和平氣急了,眼睛裡的血絲都暴突了。
“我再說一遍怎麽啦?我說你混蛋。”“咚”的一下,我話沒有說完,和平就照我胸前又是一拳,這一拳太厲害,我揮手就還擊,和平躲過,我順勢拉住他的胳膊,想來一個過肩摔。
和平的功夫比我高,腳下一拌,我嘴啃泥趴到在沙灘上。
和平壓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繼續打我,就沒有動,好久不見動靜,忽然覺得和平有點異樣,他雙肩聳動,哭了。
我眼圈紅了,一陣風吹來,一隻鸕鳥掠過,河面被夕陽染紅。
和平揉揉眼睛,遞給我一支煙。然後自己躺倒在沙灘上,點上煙。
“夏宇,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各奔東西了,以後,你會想我嗎?”
“會吧。”我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瞬間被風吹走了。
“咱們班我年齡最大,你們都是我的兄弟,潛意識裡害怕有人出事,畢不了業。剛才我太衝動,對不起,你的蛋,還給你。”和平把那個鴨蛋扔到我的面前。
“她要是一個好姑娘,你會害了她,你在這裡兩個月,浪漫的說是美好的回憶。殘酷的說,你走了會是她以後日子裡的一道劃痕,如果她對你是真心的,
你的影子會影響她一生的生活和感情。”和平繼續說道。 “你考慮多了,我和她什麽都沒有。連手都沒有拉過。”我說道。其實這一個時期沒有見過慧了,閉上眼睛就是慧的影子。我不會逢場作戲,沒有想過要去欺騙一個小姑娘。
“若果她別有用心,會害了你一輩子。”和平又說。單眼皮姑娘才十七歲,她怎麽會有這樣的心機?
我沒有再說話,我已經說了多次,已經沒有辯白的需要。
我們沒有因為實習快結束了就消極應對,指導員好像忘了我們還是學生,連珠轉的給我們安排工作,抓捕、審訊,記筆錄,我們進步很快,和正式的偵查員沒有多大區別了。案件有了很大進展,一個舊案的受害者指認的家夥收入網裡,他供述了幾起案件和那幾起殺人案作案手法很相似,可以確定,最近的幾起大案就是這一個團夥乾的,只是我們抓獲的這家夥因為結婚生子不願意再幹了,就往南方打工了,他剛一回來就被我們抓獲了,可惜這家夥最近兩年都沒有和那個團夥的成員聯系了。下一步就是抓人,抓住了那幾個家夥,案件就勝利告破。
我們是在實習結束的最後一天離開的,那天已經要中午了,院子裡開來一輛破中巴車,我們幾個把被子衣物裝上,正如我們的到來,沒有人歡送,沒有人道別,偵查員們都在忙活,有的在睡覺,那是昨天晚上一夜沒有休息的偵查員。
實習的時間雖然很短,但是我知道這裡將是我一生難忘的地方,不是因為我的多愁善感,而是這個時間是我青春的十字路口,誰會忘記自己的青春勃發?我坐在車廂的後面,又一次回頭看看這個沒有完全熟悉的院子,院子的廚房門口,站著一個姑娘,是那個單眼皮的姑娘。
單眼皮姑娘漠然的看著就要出發的車輛,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會不會像電影裡一樣忽然的衝上來,叫著我的名字,那是浪漫的藝術的。此刻我真怕她會那樣做,真是那樣我就溴大了,會成為他們取笑我的話柄或是學校處分我的理由。
汽車發動了,正要出門,外面進來一輛綠吉普警車,車一停下,下來兩個年輕的警察,徑自走到單眼皮姑娘面前,簡單的對話。我看見單眼皮姑娘很是惶恐。
陽光下一副鋥亮的銬子晃晃悠悠的往單眼皮姑娘靠近。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想下車去問一問,是不是搞錯了?可是車子出發了,車子沒有停,一直把我們送到學校。
我心裡很忐忑也很擔心,不知道這個單眼皮姑娘犯了什麽事,她會不會亂說,把我們的關系搞複雜了,其實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若乾年後的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正在看案卷,忽然一個時髦的女士進到我的辦公室,問,你是夏宇嗎?
我愣住了,她原來的光滑順溜的秀發燙了大波浪,單眼皮好像處理了,變成了雙眼皮,面孔依然像現在這樣的白皙,但我還是立即認出了她,因為才畢業幾年,她的變化不大,唯一的就是成熟了。
從她的口中,我知道了案件以外的很多東西。也慶幸沒有犯錯誤,慶幸我參加了一個那時震驚全國系列大案的偵破,只不過那時候通訊不發達,很多涉密的內容沒有公布。以後我會把這個案子給各位扯一扯的。
到了學校,就沒有再上課了,同學們忙著相互贈送小禮物,多是影集一類的,然後寫一些分別的話。然後就是照相,印製通訊錄等等,通訊錄上有學校領導的殷殷題詞。
最後一次集會,是李校長主持的,李校長講了很多,多是寄語,要求等等。但是我印象比較深的是:以後你們走上工作崗位就是一個單位的中流砥柱,是犯罪的克星,是人民的保護神。以後你們在街上吃飯,會發現自己燴面碗裡的羊肉比別人的多,會發現還沒有吃完這碗燴面就會有人給你們付錢。同學們,同志們,一定要從這一碗燴面開始,築起自身拒腐的銅牆鐵壁,今天你吃了這一碗燴面,明天就會有人請你喝酒(那時候沒有K歌桑拿泡腳一類的活動),你的身體就會慢慢的腐化,你的思想就會慢慢的腐化。
我們做完最後一次內務,把地板拖了又拖,把門窗擦了又擦,把衛生死角,尤其是牆角門窗的橫梁上擦乾淨。這一次的內務比任何一次都認真,盡管已經沒有人再檢查內務了, 沒有人給我們評比打分了。
我們到了火車站,背著包裹,一一送別同學,擁別,有的同學留下了眼淚。那時候交通通訊不發達,我們不知道這一別會是何時再相聚。
遠處的綠皮火車吼叫著進了車站,火車“轟隆隆”的停在了我們面前。我們真的就要分別了。我們幾個最後一次的擁抱。
我看見慧想愛你給我走來,我心臟突突的跳,畢業了,我們該分手了,以後在窗前在也看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了。剛才有好多的同學拿著影集,在上面寫留言,我的影集上面有好多的不同的字體,現在那些句子看起來幼稚甚至可笑。但是唯獨每月找慧給我留言,是排斥,還是有意無意的熄滅這種感情,我不知道。
慧走過來,伸出手,我們只是匆匆的握了一下。
“珍重。”慧笑著說。
我也笑了一下,笑的勉強。
忽然,我看見高遠急匆匆的跑過來,我們已經畢業了,拿到了畢業證,對於高遠心裡不知道說什麽好,這兩年他把我們折騰的夠嗆,但是在學校的余威仍在,我們都不約而同的望著高遠,想著他是來給我們送行的,心裡有點別扭,兩年來哪一個沒有受過他的訓斥,我們等著他的表演。
“和平,夏宇你們兩個留下,其他的同學趕快上車。記著回去後給我寫信。”高遠沒有婆婆媽媽的飆感情。
其他同學疑惑的看著我們,火車就要開了,他們才急匆匆的上去。
“你們兩跟我回去。”高遠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