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裹了繃帶和行動不便，步成器穿不上正常的衣服，洛小毛不得不為步成器找來一些寬大的舊衣服。

　　他回了一趟家，翻箱倒櫃的找出自己的一些衣物。一條肥大寬松的練功褲，那是十多年前晨練用的。一件二十年前姥姥織的駝色毛衣，純羊毛的，當時姥姥織出來就發現大了，一直沒怎麽穿過。一件綠色的軍大衣，單位發的，關鍵是夠大夠肥。

　　箱子底部有一張照片，一個有點發黃的舊照片。照片中，T大學的宏偉的大門口，一個大眼睛少女比著剪刀手，笑得有些甜。洛小毛用手擦了擦照片，從書桌前拿出一個筆記本，將照片塞了進去，把筆記本放到抽屜裡。每個男人都有點自己的秘密，洛小毛也不例外。雖然他很愛自己的妻子，但是對於當年的意外始終也是耿耿於懷。

　　他重重吐了一口氣，眼眶有些濕潤。十年了，如果不是和她分手，她會是自己的妻子，就不會在東南亞的那次事故中喪生了。

　　~～～～～～～～～～～

　　換上了洛小毛送來的衣服，步成器開始享用醫院的午餐，一盤紅燒帶魚、一盤白菜豆腐、一碗米飯、一份紫菜湯。步成器吃得挺香，雖然沒什麽鹽味，但是這讓他想起和福伯一起創業的日子，回憶成了最好的佐料。

　　剛吃完飯，在洛小毛的陪伴下走進來一個人。

　　“步先生您好！我是費米的爸爸費思，感謝您對小米的救命之恩。之前來過一次，不過那時您還在昏迷。”說著他伸出手掌和步成器握了握。

　　費思是個高大且身體發福的老者。五十多歲，但是皮膚很好，臉上沒有皺紋。步成器注意到費思的五官和他的女兒費米完全是兩個極端。費米是立體且清秀，費思是集中且緊湊。他竭力地讓自己肥大的身軀在扶手椅的空間中陷進去。椅子發出一陣吱扭吱扭的變形的聲音。

　　“啊！不好意思，費先生，之前的事情我都記不起來了，不知道如何冒犯了您的女兒。這不，她差點拿刀找我拚命來著。”

　　費思有點局促不安，尷尬的笑了笑，“額，不會是爆炸的後遺症吧?我們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生對您進行治療。小女不懂事，我回去會教訓她的。”

　　步成器還是一臉懵逼，洛小毛捂著嘴對步成器耳語道，“你在救人的時候碰到了人家女孩子的隱私部位，都抓紫了。雖然是救人，但是換誰都受不了啊！”

　　步成器臉色一紅，想起來好像是抓錯了安全氣囊。

　　洛小毛拿出一個筆記本電腦，放出一段視頻，正是小王剪輯的視頻。

　　“那什麽從犯，什麽案發現場?作何解釋?洛警官，你可是嚇了我一跳啊！”步成器拍了拍心口仿佛那裡落下來一塊巨石。

　　“啊，我以前是刑偵大隊的，改不了這些用語了。你習慣了就好。”洛小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並解釋到關於爆炸的損失，已經由費思全部承擔，洛小毛也會在報告中處理好。

　　“大哥！我當時的情況屬於緊急避險，這種情況下是做無罪判定的，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洛小毛頓了一下說道，“民通意見第一百五十六條:因緊急避險造成他人損失的，如果險情是由自然原因引起，行為人采取的措施又無不當，則行為人不承擔民事責任。受害人要求補償的，可以責令受益人適當補償。”

　　洛小毛一臉詫異，沒想到步成器還對法律了解的如此清晰。沒有想到對方對自己的用詞如此摳字眼，並且有理有據。

　　步成器撓撓頭，“哦，不好意思，習慣了。大學時沒事背著玩的。”

　　“步先生在哪裡高就啊?今年多大啦?”費思兩眼放光，一副撿到了寶的樣子。

　　“哦，我四十四了，經營一家小的廢品回收站。”步成器撓了撓腦袋上的繃帶說道。

　　此言一出，費思嚇了一跳，因為從外表來看，步成器頂多二十多歲，說二十四也有人信。洛小毛點點頭，算是對這個信息給予了確認。

　　“那您還真是面嫩，家裡幾口人，結婚了沒有啊?我們要重重的表示感謝啊！”費思開口說道。

　　“家裡就我一人，母親早年去逝，父親是探險家，十年前在美國失蹤。這些年我斷斷續續地找他，沒有什麽線索。所以一般情況下我不能從事一個穩定的工作，到這個年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步成器開口說道。

　　“那沒有關系，鄙人經營一家小小的上市公司，在美國也有些業務，如果可以的話，步先生可以來我公司上班，這樣可以經常去美國出差，順便尋找你的父親。”費思說道。

　　“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差不多放棄了，再這樣下去我也快得抑鬱症了。我現在的工作挺好的，不想換了。”步成器委婉地咀嚼道。

　　費思顯得有些尷尬，看了看洛小毛，“洛警官，我能不能單獨和步先生聊聊。”

　　洛小毛識趣地點了點頭，夾著筆記本電腦出去了。步成器有些差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費思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來一張卡，遞給步成器，“這裡有三十萬，密碼是卡號的後六位，一點點心意，請原諒我的冒昧，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表達我的謝意。”

　　步成器看到那種充滿複雜情感的眼神，也能體會到費思的善意。但是在同學聚會上那種被安慰致死的感覺再度襲來。一股熱血衝上腦門，忽然之間，消失的畫面在腦海中一再閃現，少女那句“想死也這麽難嗎?”在耳邊回蕩。

　　費思的手停在半空，看著神情怪異的步成器，覺得確實是有些欠考慮了，便說道，“出來的倉促，確實沒想周全，這個心意您先拿著，不然我會寢食難安。這還有塊表，想必爆炸把您的那塊炸壞了，我這塊您先湊合著用。”一邊說著，一邊從胳膊上擼下來一塊表，百麗翡達，步成器認識。

　　“我不是這個意思，費總。”步成器盡量從思緒萬千的閃念中回過神來，攔住了費思。

　　兩個人一個執意要給一個執意不收，這麽互相僵持著。互相推來推去，直到步成器爆發。

　　“好了！”一聲大吼。

　　費思愣住了。

　　“我不清楚您經營的是哪家上市公司，也不清楚您在美國有哪些業務。我只是一個廢品收購站的小老板。救人只是無意間的舉動。不值得如此勞師動眾。”

　　“再有，您女兒半夜高速開車，您知道為什麽嗎?做父母的不應該更關心子女嗎?為什麽您連自己女兒想自殺的想法都不知道，任由她半夜三更出去作死?要是真撞死了兩個人怎麽辦?要是她也死了怎麽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生意。不是所有的人情都需要現世報。當您用成本和收益來計量情感的時候，您不覺得已經失去她了嗎?”

　　步成器幾乎是吼著說完了這段話。費思先是有些憤怒，然後悔恨和愧疚又浮現出來。五十多歲的人情緒很難波動，但是步成器的話似乎觸動了他內心裡塵封的部分。盡管他盡量抑製還是不能含住眼角的淚水，一雙手在空中略微有些顫抖。

　　步成器感覺自己話說的有些重了，又有些不好意思，接著說道， “可能我的話說的有點過，費總您別往心裡去，我剛才是有些衝動了。您支走洛警官再感謝我，是怕我不好意思收，您摘下一百多萬的表送人毫不猶豫，說明您清楚女兒對您來說無比的重要。可是您有沒有想過，您愛護她的方式有沒有問題?給別人你的所有，和給別人她想要的，兩種愛一樣不一樣?哪種更好一些?”

　　“你是說，小米那天晚上不是因為喝多了，而是因為想自殺?”費思不解地問道。

　　步成器有些尷尬，應該是自己把腦海中聽到的聲音想象成費米的了，他一直不太確定自己在喝醉的時候是不是能夠聽到別人的心聲，這該怎麽解釋。

　　門刷地一下開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淚流滿面地站在門客，看向步成器的眼神不再那麽凶狠了。

　　“沒錯，我就是想自殺，可惜被他攔下了。”費米擦了擦眼淚說道。

　　步成器這才注意到，身穿病號服的費米其實是個大美女，勻稱的身材加上烏黑的長發，白皙的皮膚加上紅潤的嘴唇，給人唯一的印象就是白雪公主的真人版。

　　費米似乎也注意點“渣男”其實也沒那麽討厭，反而有點不羈灑脫的感覺。黑色款式的練功服和寬大柔軟的羊毛衫套在他身上反而顯得身材挺拔。破舊的軍大衣隨意地披在身上，反而有種硬朗的氣質。雖然繃帶罩住了腦袋，但是立體的五官十分突出，特別是濃濃的眉毛和深邃的眼睛。要是打扮打扮，肯定是個帥哥……

　　小米有些不情願的甩了甩頭，在心底重複默念了幾遍，“渣男！渣男！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