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鼻子動了動,一股極為誘人的香氣隨風飄了過來,順著鼻孔鑽入胸腔肺腑。
“好酒!”
年輕胖和尚讚歎一聲,不顧身體疲軟,翻坐起來,循著酒香看去。
卻見不遠處的船艙內,放著一個精致的紅泥小爐,木炭性溫,爐火微熱。而酒香,正是從紅泥小爐上面的青銅皿緩緩飄出。
年輕胖和尚吞吞口水,肚子嘰裡咕嚕的響動,動靜不小,整理一下儀容,向紅泥小爐旁邊看去。那裡,一身穿粗黃色麻衣的少年手握著劍,盤腿而坐,旁邊還有個濕淋淋的木槳,以及一位面色白皙,五官清秀的青衫少年。此時,前者自舉著酒杯小酌,後者則眼神空洞,怔怔的看向遠方,氛圍很是清冷寂靜。
這兩人正是趙破和林婉清,當日,林羨自焚而亡,臨死之前,把林婉清托付給趙破。
趙破帶著林婉清離開洛安鎮後,尋思一番,左右無事,倒不如去重陽山看看所謂的英雄大會,於是乎,兩人一路朝西南慶州行去。
中途林婉清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在得知林羨已經死了之後,再度昏厥過去,再次醒來時,已經過了好多天,且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彷佛丟了魂魄一般。
某日住客棧,趙破去付銀子,一轉頭便看到幾個小混混圍著林婉清拉拉扯扯,後者呆呆的,毫無回應,於是乎,趙破拔劍,寒光數點,挑斷了小混混的手筋。
又看看林婉清,雖然整個人神采不在,但畢竟年輕貌美,為了減少麻煩,趙破尋來客棧裡的女主人,給林婉清換上了男裝。
之後走走停停,直至今日,來到了漓花江邊,機緣巧合的目睹了一場打鬥,善心大發的救了一個和尚。
趙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著朝年輕胖和尚問道:“大和尚,可聽到平地驚雷?”
見年輕胖和尚不解,趙破又笑笑,摸摸鼻子,“書上有言,佛門有修為精湛,佛法高深者,一語既出,猶如晨鍾暮鼓,而今大和尚唇舌不動,便能發出比凡世之音更為強大的天上之音,佩服佩服。”
年輕胖和尚這才明白這少年是在揶揄自己,倒也不惱怒,通常來講,他都是比較好說話的,至少他自己這麽認為。
年輕胖和尚雙手合十,念個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謬讚了。”
說話間,眼睛一直瞄向酒皿。
趙破心下好笑,擺出一個沒用過的酒杯,問道:“大和尚,過來共飲?”
和尚戒律之一便是不得飲酒,趙破本是隨口一說,誰知話音剛落,小舟便晃了晃。原來是年輕胖和尚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坐到了他的對面,爽快的答應道:“恩人之邀,小僧恭敬不如從命。”
趙破替年輕胖和尚斟上滿滿一杯酒,後者本來饞極,但此時卻隻輕抿一口,細細品味,而後一拍大腿,“好酒!在小僧喝過的所有酒裡,此酒能排前三。”
趙破很是奇怪,問道:“大和尚喝過許多酒?”
年輕胖和尚目露傲然之色,“那當然,小僧喝過的酒,就算不及這漓花江江水多,卻也也相差不遠。”
趙破搖頭不信,道:“大和尚年紀不大,口氣不小。”
“年紀不大?”年輕胖和尚喝盡杯中剩下的酒,“非也非也,施主切莫以貌取人,小僧在這滾滾紅塵中,已經虛度五十又三年了。”
“什麽?”
趙破大是吃驚,從外表來看,年輕胖和尚最多三十,怎麽會是五十三?忽然,
年輕胖和尚朝趙破猛然拍出一掌,趙破來不及細想,揮掌回應。 兩掌相接,趙破猛覺撲空,忙收了內力,然而年輕胖和尚心中已經察覺,暗道:“這少年年紀輕輕,內力卻是極為深厚,以自己的見識,當今武林明面上,內力能在少年之上的人,不過雙手之數,只是如此少年人傑,為何此前聞所未聞?”
年輕胖和尚心中訝異,面上不動聲色,把手腕放到趙破手中,道:“畫肉畫皮難花骨,一個人的外表,可以用各種方法改變,諸如人皮面具之類的奇技淫巧和各種功法,小僧便是因為修習了長春功,所以得以容顏不老,但是,容顏可以不老,根骨卻不會不老,施主可以看看小僧的骨齡,是不是五十三。”
在血雲閣中時,趙破熟讀孤本秘籍,曉得年輕胖和尚所言不差,他抽回手,沒有去窺測後者的真實年紀。
“即使大和尚五十三歲,又怎能喝過接近漓花江江水的酒?”
年輕胖和尚給自己斟滿酒,又給趙破倒上一杯,聞言乾咳兩聲,臉漲的通紅,“施主太莽直了,這不過是小僧自誇,為何揪住不放?人的肚子再大,又怎及得上江水匯聚眾溪,奔流萬千?退一萬步來說,放眼武林, 小僧喝酒第二,沒人當得起第一。”
年輕胖和尚努力的為自己辯解,手舞足蹈,唾沫橫飛,模樣滑稽,趙破卻越來越好奇了。
這大和尚,時而是一無害處的僧人,時而是身手厲害的金剛,可以在丟人進江喂魚時雲淡風輕,也可以再念經時虔誠無比不顧生死,而現在,又可以面紅耳赤的爭辯一個看上去無關緊要的關於喝酒的問題,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實的?
年輕胖和尚砸吧砸吧嘴,“施主,小僧酒量當世第一,你信也不信?”
“我信,”趙破點頭,“卻不知大和尚法號叫什麽?”
年輕胖和尚道:“小僧沒有法號。”
頓了頓,本就肉多的臉龐皺起來,鼻子嘴巴幾乎擠到了一起,“本來是有法號的,但三年前小僧被佛手山驅逐出山門了,法號也被收回了,不說也罷,施主就叫我大和尚吧,聽著順耳。”
“阿彌陀佛,空禪師弟可在小舟上?”
趙破正要說話,忽然,一道洪亮的,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如金鍾之聲,經久不絕,字字回響,就連失魂落魄的林婉清在聽到這道聲音後,也微微的側了目。
年輕胖和尚臉色驟然變的難看起來,也顧不上飲酒,走出船艙,朝只看的見一條線的江畔望過去,良久,冷哼道:“明秀師兄,你追我追的好緊啊!”
“空禪師弟,只要你交出聖佛舍利子,我便不再追你。”
茫茫漓花江江面上,微風徐來,水波不興,一位枯瘦老僧,兩道細長白眉,雙手合十,踩著半截葦枝,渡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