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當天沒什麽事,就是把課本發下來,排排座位,住寢的安排一下寢室。譚岩個子高,排在最後一排,和他一桌的是初中同學李懷軍。最後一排一共八個男生,挨著譚岩他們一桌的是黑城子初中考上來的兩個學生,一個叫馬彩光,一個叫牛建華。
整個班級穿戴最寒酸的是譚岩,尤其是那條軍綠褲子後屁股上的兩塊補丁,很打眼兒,招來不少同學的目光,不知是在笑話他還是覺得很新潮,那密密麻麻的針線叫人感覺很另類。
當然,這一切譚岩並不在乎,他感覺能上學就行,已經很好了。至於穿什麽衣服無所謂,反正沒光屁股。對一個家境貧寒的孩子來說穿戴不怎麽在意,他也想穿好衣服,得有錢才行,沒錢有件衣服穿著就行,也不耽誤念書。
沒到晌午就放學了。
住宿生從教室出來向寢室走,準備拿飯缸去後面的食堂打飯。走讀生來到操場,找到自己的自行車,呼啦啦的推著車子向校門走去。
譚岩出了教室,看到李傑站在外面等他。
“走哇,我馱著你。”李傑一臉燦爛的笑容。
譚岩衝著李傑笑了一下,走過去說:“就你那車子,咱倆兒一年就得騎報廢。”
李傑無所謂的說:“報廢就報廢,報廢了再買台新的。”
譚岩說:“不是錢呀?那錢是大風刮來的?說你啥好,一點不會過日子。”
李傑擂了譚岩一拳,說:“滾,就你會。”
倆人說笑著來到操場,李傑拿出車鑰匙開了自行車。這時候王美華和張麗華走過來,看到他倆張麗華問:“你倆兒騎一台車子?”
李傑說:“嗯,一台。”
張麗華說:“我和美華也騎一台,我車子還沒買回來呢,先叫美華馱我幾天。”
李傑說:“那正好,來,我馱你,譚岩馱美華。”
他們四個都是和尚溝的,王美華、張麗華和李傑都是工業戶,住礦山家屬院。四個人初中的時候一個班,是比較談得來的好朋友。李傑喜歡張麗華,王美華和譚岩前後桌,同學們起哄說他倆好,好不好只有他倆知道,其實沒那回事。
張麗華是比較瘋的那種女生,圓臉,很好看,發育的早,比較成熟。王美華比較秀氣,柔柔弱弱的,很文靜。她倆兒是好朋友、閨蜜,總在一起。倆人學習一般,這回上高中分數線沒夠,花三百塊錢進來的。這麽大丫頭在家待著也不省心,還不到上班年齡,父母花錢送到學校來,管他好賴呢念三年,到時候二十了,找婆家還是找工作都行。
和尚溝是個煤礦和農村結合共存的特殊存在,北面山上是煤礦,一共兩個井口,東面的是一井,西面的是四井。等二井、三井、五井在山後面的薑杖子那。南面是和南村民組,屬於農村。中間是一條寬闊地帶,以前一井和四井的地下水直接流到那裡,現在改道了。
工業戶一般都住在北山的家屬院,農業戶住在南營子。工業戶比較富裕,農業戶比較困難。當然也有過得好的,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頭腦靈活的倒騰煤也都發家致富了。另外還有偷著開小煤窯的,開成了萬元戶,不比吃工業糧的人家差。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管是富庶之地還是貧困之峪,都有發家致富的,也都有吃不上飯的。這就看人過不過日子了,只要是過,在哪都能活人,要是不過,扔到蜜罐裡也是那樣,整不好還得餓死。
和尚溝的農業戶日子不好過,
家家沒多少土地,地還薄,要想靠種地掙錢那是別想了,能整個年吃年用就行。除非是有錢多包些地,還得是好窪地,能掙錢。 頭幾年礦山煤好的時候還行,井口往外面倒礦渣,老百姓能撿到些煤,攢夠一噸賣個零花錢。那時候譚岩四姐還沒出嫁,總上礦渣山上撿煤,一噸煤二十塊錢,一年能撿十來噸,賣個二百來塊錢,夠家裡零花了。現在井底下沒多少煤,也不出渣了,撿煤的地方也沒了。
八幾年的時候和尚溝是個富裕地方,煤礦效益好,工人手裡有錢,隨著帶動不少副業。農業戶在自家園子種點菜,拿到商店門前的小市場去賣,也能掙點錢。再不養個雞鴨鵝,養頭豬,都能賣錢。現在這裡不行了,礦山效益不好,工業戶也都緊吧,不敢大手大腳花錢,農業戶的收入也相應減少。
譚岩他們四個出了校門,李傑和他騎上自行車,拖著張麗華和王美華往前走。
王美華在後面小聲對譚岩說:“你姐考上師范了,你也能考上大學。”
譚岩說:“看吧,盡量考。”
“你學習那麽好保證能考上,不像我學習不好,念高中純是混個畢業證。”王美華說。
“其實你學習也行,就是不愛學。”
“我是笨,沒你聰明,也學不進去。”
“你是著急找婆家了。”譚岩打趣道。
“去——我哥處對象了,今年能結婚。”
美華的哥哥叫美軍,比他倆兒大四屆,在朝陽柴油機廠上班。喜歡打籃球,以前沒上班的時候總在礦山籃球場玩籃球,譚岩也喜歡玩,他倆比較熟悉。
“你哥二十三吧?”譚岩問。
“嗯,二十三,我都十八了,學習不好,四年級的時候蹲了一年。”王美華幽幽的說。
她不怎麽愛說話,但跟譚岩對心思,啥話都和他說。
從高中出來是黑城子村,路兩邊都是住戶人家,到前面是個十字路口,往左拐再走一會兒就到了鎮政府前面。鎮政府在主街上,前面是個小廣場,鎮中心商店在小廣場東面,西面是一排小商店,賣啥的都有。中心商店南面是黑城子集市,每逢三、六、九開集。
黑城子大集在北票有名,是北邊五個鄉鎮最大的集市。每到開集的日子非常熱鬧,四面八方、三裡五屯的老百姓都過來趕集。要是趕上節假日人更多,能達到人擠人的程度。上集的時候一定要把錢揣好,集上小偷多,防不勝防,每個集都有丟錢的,少則快八角,多則百八千。
鎮政府東邊是信用社和郵局,西邊是鎮醫院和初中。
他們四個來到鎮政府前面,張麗華說去商店買支筆和一個日記,王美華也要買點東西,李傑和譚岩沒啥買的,坐在鎮政府大門外的台階上等她倆兒。
不一會兒王永勝和鍾立剛、宛子麗、李文龍騎著自行車過來,看他倆坐著也都停下來,圍在一起聊天。他們中除了譚岩都是工業戶孩子,面目和穿戴上和農村孩子明顯不同。他們沒經歷過上山乾活風吹日曬,臉自然白淨。都是礦工子弟,可以到井口的澡堂子洗澡,皮膚要好很多。加上家裡條件好,穿的有些像城裡孩子。都十七、八,站在那很招風。
黑城子街裡有些二流子,整天遊手好閑不務正業,打架鬥毆偷雞摸狗是他們營生。像這樣的二流子哪個村鎮都有,二十來歲,好事不乾壞事不斷,爹媽也管不聽,也沒說媳婦,正是惹是生非的年紀。要是說媳婦了都老實,在家好好過日子,不會到大街上扯淡來。
從前面台球廳裡出來四個流裡流氣的年輕人,二十來歲年紀,出來就看到譚岩他們了。在他們眼裡這幾個在鎮政府門口站著的人,穿戴打扮扎了他們的眼,看著來氣,還是在自己地盤上,那還了得,必須收拾收拾。
於是就走了過來。
當他們往這邊走的時候譚岩就注意到了,知道這是沒事找事的。等他們走近點的時候發現其中有個小子自己認識,好像還有點沾親帶故,只是一時想不起叫啥來。
要是講打架譚岩還真不怕,在和尚溝他是打架打出名的。別看歲數小,就是敢打架。在農村人熊過不了日子,尤其家裡沒個老爺們兒,總被欺負。他十二歲就開始打架,並且還是跟大人打。當然打不過人家,那也打,大不了和人家拚命,也不叫人欺負。
十五那年打的一場架最狠,前營子老孫家的地和他家地壟挨壟,老孫家爺仨,欺負他家沒有主事人,種地的時候往他家這邊擠了半根壟,他去找人家理論,人家根本沒拿他當回事。一個十五歲的半大小子能有多大能耐,人家爺仨打他還不輕松加愉快。
於是一場因為種地而爆發的大戰一觸即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被三個大老爺們按到地上一頓踹,踹得滿臉是血。旁邊種地的鄉親給拉開了。譚岩逮著個機會拿起鐵鍬照著孫家老二就是一下子,直接拍趴下,然後紅著眼睛開始拍另外兩個,那架勢非常嚇人,見過的人說當時他就是一頭紅眼的狼,誰都不敢上前。最後把孫家老大也拍趴下才算完事。
打那以後和尚溝沒人惹他,都知道他打架不要命。他的原則是我窮不假,但不能誰逮著誰欺負,別看我家老媽寡婦拾業的領著一幫丫頭過,小子小,都以為好欺負呢?真要是欺負到頭上,就是命不要了也跟你乾。
當然,他從不惹事,也不欺負人,在營子裡是人人稱讚的孝順孩子,這一點不可否認。就是家困難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上次因為給五姐辦助學貸款沒下來,在鎮政府大院把關主任罵個狗血噴頭,一下子在鎮裡也出了名。要不然黑城子街裡一些二流子也知道他,跟和尚溝離的這麽近,看這些二流子別的不注意,對哪個營子誰打架厲害都很上心,怕自己哪天惹著不該惹的,白挨頓揍。
四個二流子走過來。
李傑、王永勝、鍾立剛、李文龍他們四個怎說也是學生,沒打過架,看著過來的四個人面色不善,心裡先打起怵來,都比較緊張,一臉害怕的表情。
一個留著郭富城髮型手裡夾著煙的剛要開口,譚岩有點認識的那個人一下子把譚岩認出來了,馬上搶先道:“哎呀, 這不小叔嗎。”
譚岩也想起他是誰了,論著自己還真是他小叔。
倆人嘮了兩句之後那四個人走了。
等他們走遠李傑心有余悸的問譚岩:“你認識他們?”
“算是吧。”譚岩說。
“今天依仗你在這了,要不然得打起來。”李傑說。
“誰叫你們太招搖了,不知道黑城子人瞅和尚溝人來氣呀。”譚岩笑道,說完對鍾立剛他們說:“你們趕緊走吧,以後走這條路別停,街上二流子多,總沒事找事。”
鍾立剛、王永勝他們騎車子走了。
不一會兒王美華和張麗華從商店出來,四個人騎上車子回了和尚溝。在礦山大門口譚岩和他們三個分開,李傑喊他下午去山嘴河邊玩,他說沒空,下午得在家收拾院牆,上兩天下雨院牆倒了一段,得修一下。
張麗華眼尖,看到大門口牆上貼著大紅紙,驚喜的喊:“晚上有電影!”
其他三人都往紅紙上看去,上面寫著:今晚上映,紅番區,票價五角。
李傑對譚岩說:“晚上看電影去。”
“不去,沒錢。”譚岩搖搖頭。
“我給你買票。”李傑說。
“那也不去,人情太貴。”譚岩繼續搖頭,並且開始往家的方向走。
李傑在後面喊:“六點半,俱樂部門口等你!”
看譚岩走遠,張麗華問李傑:“他能去嗎?”
李傑說:“能。”
張麗華問王美華:“晚上看電影不?”
王美華往譚岩走的方向看看,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