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中午飯,譚岩光著膀子來到西牆這,頭兩天下雨,把土牆下塌了兩米多長的口子,一直想掙點乾泥垛起來了,忙著給五姐張羅學費,沒倒出時間來,趁著這兩天天好得趕緊垛起來。
就近取土,在他挖土的時候母親抱過來一捆谷草,用一把舊菜刀,墊著個木頭,一把一把的把谷草剁成長十厘米的段,隨著扔進土裡,直接就拌上了。
母親一邊剁著谷草一邊說:“上午我去南窪了,我看那綠豆有的都炸角了,過兩天該摘了。”
譚岩說:“哦,大熱天你上啥山,後天早上我去摘,有一個星期摘完了。”
母親說:“這天都不熱了,沒啥事,綠豆摘完谷子也該割了,開始曬米了。”
“嗯,這秋頭子不下雨就行,有一個星期我就能割完。割完了叫我二姐夫趕車來幫著拉一天,一天拉完了。”譚岩說。
“你們那學校學生多不?”母親眯縫著發紅的眼睛問。母親的眼睫毛往裡倒,扎眼仁,隔三、四天譚岩就得拿鑷子給薅一次。老毛病了,大夫說可以做手術,把眼皮抽掉一條就行。但母親身體弱,鎮裡的醫院不敢給做。
譚岩回道:“不算太多,二百多人。”
母親說:“那也不少,你五姐她們學校學生保證多,得上千。”老太太說完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老丫頭是她的驕傲,整個黑城子鎮就考上兩個師范生,自己丫頭就是其中一個,能不驕傲嗎。
譚岩說:“嗯,她們學校學生多,得上千。”
“你五姐得念四年呢,你這高中念幾年?”母親問。
“三年。”
“三年念完了考大學唄?”
“嗯,考大學。”
聽兒子這麽回答老太太心裡挺樂,但是也愁呀,念書得錢了,上哪整錢去?老丫頭念師范的錢全是借的,兒子再考大學,跟誰借去?現在親戚朋友就都借遍了哎,走一步說一步吧,自己老了,沒能耐,一個乾巴老太太,這日子也沒過好,哎——
老小子十七,開始當家理事了,他五姐念書的錢都是他張羅的,沒用我這個當媽的操心。還得是小子,十七就知道出門辦事,這要是丫頭說啥也不行。
把土挖完,譚岩拿扁擔挑上水桶到東院財哥家挑水。他家沒井,吃水得到鄰居家挑去。打口井得五、六百塊錢,打不起。家在半山坡上,土層兩米,往下全是煉山石,得用炮藥一炮一炮往下墩才行。八米能見水,見水再往下追兩米,要不然趕上旱年頭井裡水能乾。
他算過,十個人打井,得十天能完事。不算別的,就說十個人都是幫工不用給工錢,十天的吃喝錢就得五百,哪來的錢呀。
五姐的上學錢全是借的,足足借了半個月。借錢的滋味不好受,人家都拿白眼珠子瞅,並且還冷嘲熱諷。有的親戚明明有錢,就是嫌乎你家窮根本不借你,怕還不上。借到最後都是二十、三十湊的,真的是太難了。
他清晰的記得,最後還差五十塊錢湊夠五姐的學費,騎著李傑的自行車跑了四十裡地到一個有錢的親戚家去借。五十塊錢對這個親戚家來說根本不算啥,九牛一毛。他滿心以為能順順當當的借到手,誰成想人家根本沒借的意思,不但不借,還說了些不好聽的,叫他根本受不了。
當時就想抬腿走了,可是走了上哪借錢去呀?能借的親戚幾乎都借遍了,實在沒地方去了。沒辦法,強忍著屈辱,直到親戚不再說了,
又一次張口。親戚似乎被他這不屈不撓不要臉的精神打動,像打發要飯的一樣用扔的手法給了他五十塊錢,然後他還得強顏歡笑感激萬分的說著謝謝。 四十裡的路,他不知道怎麽騎回來的,親戚家根本沒管他吃口飯。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從親戚家出來後就有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屈的要命。他想喊,嗓子眼仿佛塞了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想哭,眼睛裡沒有淚。
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看到家的時候也看到了山梁這邊挨著松樹地那父親的墳塋。他來到父親墳前,再也止不住委屈的淚水,趴在墳上大哭起來。
十七歲的孩子,他多想像同齡人那樣趴在父母懷裡撒嬌,什麽事都不管,無憂無慮的上學呀。這個時候,他多想睡在地下的父親能夠坐起來,把自己摟進懷裡,用那雙溫暖的大手撫摸自己的頭
那天,他在父親墳前一直坐到日落。
挑了兩趟水,把泥和好,然後拿著三股叉開始垛牆。
整整幹了一下午,把斷牆垛好。母親把飯做好,譚岩收了水桶和三股叉,洗了把臉,剛要進屋吃飯,李傑來了,他是來喊譚岩看電影的。
電影七點開演,還有一個多小時,譚岩問李傑吃飯沒,沒吃一起吃點。飯菜很簡單,小米水飯,玉米面單餅,鹹菜條和剛從園子裡掐的蔥葉,一碗大醬。李傑在家吃完飯來的,看著玉米面單餅有點饞,卷了一張。
“山嘴漫水橋那老多人了。”李傑邊吃邊說,他下午跑那去玩了。
譚岩問:“都碰著誰了?”
李傑說:“咱們同學沒碰著,看著海東他姐了,和兩個男的在一起。”
海東是他倆初中同學,沒考上高中,海東姐是和尚溝公認的美女,十分瘋。
“是不是又拿錄音機去的?”譚岩問。
“沒有,今天沒人拿錄音機。”李傑說。
“沒看著老山?”
老山也是他倆初中同學,學習不好沒考上高中,在家待業。他們三個是好哥們,總在一起玩。
“沒有,一會兒看電影能碰上,他保證去。”李傑把最後一口卷餅咽下,看樣還想吃,但有些撐著了,想想還是算了。
譚岩說:“上回他不是說要出去打工嗎,沒去?”
李傑道:“他也就說說,就他那膽還敢出去打工,家門口能耐。”
譚岩笑了,往嘴裡扒拉一口小米水飯,然後拿起一個蔥葉蘸了下醬,放進嘴裡吃著。看譚岩吃得香,李傑也拿起一個蔥葉蘸醬吃。
這一對好兄弟,吃啥都學。
吃完飯倆人出了家門往煤礦走去。
和尚溝煤礦在輝煌的時候也風光一時,整個礦區佔據了大半個北山,山半腰是三層的辦公樓,辦公樓下邊是個小廣場,廣場中心是小花園。廣場左邊是禮堂,禮堂前是籃球場地;右邊是招待所,招待所後邊是一井礦區。
電影在禮堂放映,隔三、五天放映一場。
李傑和譚岩來到小廣場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了,大部分是青年男女,百分之九十都是礦工子弟。前營子的農民很少來,這個點還在山上乾活呢,莊稼人哪有閑心看電影。
籃球場有人打籃球,李傑和譚岩走過去,一個認識譚岩的喊他玩會兒,他擺擺手,乾一下午活了,挺累的,沒心情玩。其實都不想來看電影,一是沒錢,二是有點累。看好兄弟去喊他了不好意思不來。
李傑拿眼睛在小廣場上四處尋覓著,譚岩知道他是在找張麗華,找了半天沒找到,不禁有些焦急和沮喪。
譚岩對他說:“看著沒,辦公樓台階上坐著的那不是嗎?好幾個女的。”
李傑趕緊把眼睛往辦公樓那邊看,張麗華和王美華正坐在那,旁邊還有幾個家屬院的女孩子,幾個人在熱鬧的聊著天。
譚岩說:“你小心點,剛才我可看著張麗華她爸了。”
“在那呢?”李傑馬上警覺起來,四下張望。
譚岩拿手指向招待所門口說:“不那呢嗎,抽煙的那個。”
李傑往招待所門口望去,看到了張麗華老爸,心裡有些發涼,剛才看到張麗華激動興奮的表情沒了。
譚岩安慰道:“沒事,進去了裡面黑,他爸看不著你。”說完之後又打擊了一句:“好像你真敢和人家坐在一起看似的,能拉人家手就不錯了,估計你連人家手都沒拉過。”
李傑嘿嘿一笑,說:“滾,我買票去。”
李傑走後譚岩在人堆裡尋找老山,找了半天沒找到,心想這小子可能真出去打工了,哪天得到他家去問問。
禮堂入口的門打開,買完票的人陸續的往裡進。李傑把票買回來之後給譚岩一張,叫他先進,自己準備等等張麗華。譚岩笑笑拿著電影票進去了。
禮堂很大,看電影的沒那些人,也不按號入座,都是隨便找個位置坐下。譚岩不想坐在人多的地方,於是走到最後一排找個靠邊的座位,沒馬上坐下,往進口處張望。看到李傑在張麗華身後進來了,笑了笑,坐下來。
不一會兒禮堂暗下來,開始放映電影。
電影很精彩,譚岩很快進入到情節之中。
第一卷放完開始卷的時候燈亮起來,譚岩往前張望,想看看李傑那小子在哪,是不是真和張麗華坐在一起,可惜沒看到,全是後腦杓。
第二卷開始放映,整個禮堂又陷入到黑暗之中。
一個黑影慢慢的來到譚岩跟前,借著銀幕上的光認出是王美華。這個文靜的少女在黑暗中膽子變得大起來,直接坐到譚岩身邊。
王美華完全是壯著膽子來的。她和張麗華一起進來的,電影放映五分鍾之後張麗華就離開座位,挨著李傑坐去了。她不知道譚岩在哪,但是想坐到譚岩身邊去,不為什麽,隻為想過去。
和譚岩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就是同學,和譚岩前後桌,那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學習不好,不會的題總問他,他不厭其煩的跟她講解,直到她會了。
初中三年,倆人依然是前後桌,是要好的同學。她比譚岩大一歲,女孩子成熟的早,對戀愛是朦朦朧朧的感覺。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內心渴望著嘗試,行為卻不敢體現,在渴望的同時還有著害怕——那可是早戀, 這要是被人知道是要告老師的,老師會告訴家長,爸媽知道了還了得,得把自己打個半死。
另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只是願意和這個不怎麽說話的男生在一起,並且這個男生學習還好。和學習好的男生在一起是一件叫人羨慕的事,即使爸媽知道了也不會說自己,以為是在和學習好的同學學習呢。
現在上了高中,十八歲,大姑娘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斷,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不喜歡。她問過自己,是不是喜歡譚岩,然後回答自己,喜歡。
想不想嫁給他呢?這個不敢肯定。因為自己是工業戶,就算喜歡譚岩,爸媽也不會叫自己嫁給一個農業戶,除非是鎮長的兒子。何況譚岩家窮是整個和尚溝家家知道的事,嫁給他想都別想,爸媽這一關就過不去。
可是心裡真的喜歡,感覺在他身邊很舒服,也很自然。從小學四年級到現在六年時間,倆人一次架都沒吵過,別人欺負自己的時候都是他挺身而出,已經把他當成保護神了。就因為這樣同學都說自己和他好,為此曾經據理力爭過,沒爭過,也就默認了。
看麗華坐到李傑身邊去了,開始尋找起譚岩來,想坐到他身邊去,不為別的,就是想。
美華坐下後譚岩笑了,偏過頭問:“李傑那小子是不是和張麗華坐一起了?”
美華紅了臉說:“嗯,他倆坐一起了。”
“我一省思就是,咱倆看,看完了送你回家。”譚岩說完轉過頭去看電影,很快進入到精彩的情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