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西現在十分懷疑蓋德爾是否迷路了。

　　隨著時間推移，他越來越肯定這個想法。

　　這也難怪他會這麽想，因為一路上，他們就不在“道路”上走。準確的說，他們從一開始，就與趕路的行人們走的方向完全不同。

　　這一路，他們一個人都沒有遇到。不光是人，就連一個生物他們都沒遇到過。

　　從城門開始，到目前為止，目光所及之處已全是荒地。

　　在這裡，他們根本無法分辨方向。這也讓凱西越走，心中的猜疑就越強烈。這滿眼的荒地正在一點一點消磨起先他對外面世界的憧憬。

　　他的心情，逐漸從緊張，激動慢慢轉為失望，麻木。

　　更要命的是，這位怎麽看都明顯靠不住的蓋德爾，還走走停停。他總是停下來，撓撓頭，從口袋中翻出地圖，緊皺眉頭地研究一下，然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最後伸出食指指向某個方向。

　　做完一系列操作後，蓋德爾仍面不改色，並不為剛剛做出的荒唐舉動做任何解釋。他繼續手插進口袋裡，吊兒郎當，一步一晃地往前走。看其樣子，並不像在趕路，更像是逛街。

　　他似乎並不感到這樣做有何不妥。

　　凱西對蓋德爾這樣的態度很是無奈，他不知道將這漫無邊際的荒地與他手上的地圖對照後能得出什麽樣有用的結論。

　　他心中咆哮道:“他肯定又在騙人，實際上，他早就迷路了。”可雖這麽想，他仍然不能發作，只因一方面，他看不懂地圖，自然就沒權力質疑，另一方面，蓋德爾每次指出方向時，表情篤定，不似作偽。

　　仔細看去，這一路上，蓋德爾的呼吸和步速似乎一直保持在某種節奏中不曾亂過，可這種事情，凱西是察覺不到的。

　　蓋德爾並不打算把一整天時間全都耗費在趕路上，在走到天快黑的時候，他就自作主張地停下不走了。

　　他們就此停下就餐，好在他們帶的食物和水還算充足。

　　可奇怪的是，蓋德爾一反常態，今天他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

　　他躺在地上，懶洋洋地說:“這乾糧太硬，水又太涼了，我身體嬌貴，喝不了。”然後他又坐起來，神秘兮兮地說:“其實我有個獨門秘技，有了這個秘技，我每天不吃不喝，光靠空氣就能活。”

　　凱西沒好氣接過話:“那你在城裡的時候還吃的這麽開心?”顯然，他還在為白天蓋德爾胡亂指路的事氣惱。

　　一聽這話，蓋德爾立馬來了精神，露出浮誇表情，說:“我那是吃飯嗎，我那吃的是風土人情。”

　　凱西翻了翻白眼，很是無奈，他知道現在又到“蓋德爾時刻”了——經過這麽長時間相處，凱西發現，只要蓋德爾露出這種表情，無論對方說什麽，蓋德爾總會立即做出答覆，這些答覆可能會很感人，讓人忍不住心生同情或者敬佩，只可惜，它們基本都是謊言。

　　凱西知道如何應對“蓋德爾時刻”，那就是默不作聲。此時，他也正是這麽做的。

　　蓋德爾見凱西不說話，便自知沒趣，點上一根蠟燭，自己去研究地圖去了。

　　凱西看到蓋德爾吃了癟，頓時十分欣喜，一掃今天趕路時的苦悶。他吃完飯休息一會，就繼續他的訓練了。

　　這一大一小就這樣各忙各的，他們共同在野外的第一晚就這樣安靜地度過了。

　　之後好幾天都是這樣度過。

　　這幾天蓋德爾仍然不吃不喝，竟然真度過好多天都不見他身上產生任何變化。

這讓凱西著實摸不著頭腦。　　可即便如此，雖然他們的食物仍然夠用，但水已經所剩不多了。

　　這時蓋德爾似乎看出凱西的憂慮，他拍了拍凱西的肩膀說:“放心，你盡管用就好，用完也沒事，不會有問題的。”這句話似乎有什麽魔力一般，凱西在聽到這句話後，心中的憂慮真就消失了大半。

　　雖然他們經常互相冷嘲熱諷，但不知不覺間，蓋德爾已經成為凱西唯一的依靠了。

　　當天像前幾天一樣度過，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水真就用光了。凱西沒說什麽，繼續趕路。

　　正當凱西已經走到口乾舌燥，頭暈目眩的時候，一抹綠色出現在他的視野的盡頭。他對這種野外突然出現的東西感到害怕，不自主地往蓋德爾的身後靠了靠。

　　蓋德爾見到綠色，則哈哈大笑起來，說:“快去吧，膽小鬼，這就是長在野外的花草和樹木。”

　　聽到自己被稱作膽小鬼，凱西變得面紅耳赤起來，趕緊從蓋德爾身後跑出來，好奇地眺望那抹綠色。

　　慢慢地，它們逐漸動了起來，就像是翻天的巨浪，隻一瞬間將凱西的心靈防線衝垮。

　　原來，這世上真有長在外面的花草樹木。

　　凱西腦中回憶到，以前教父教導他們說，這世上的一切生命，都長於室內，房屋是他們的一切，萬不可拋棄。

　　凱西目瞪口呆地看著遠方的綠色，滿眼的不可思議，像是見到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口中喃喃道:“教父真的錯了，室外，也能長出生命。”

　　蓋德爾聽到凱西口中吐出的“教父”兩字，立即想到鷓鴣城“大名鼎鼎”的“龜殼教”——瑞斯克。

　　這個教派在外界的風評可謂是臭名昭著，信奉此教的人也被認為是愚不可及。據說，鷓鴣城信教的居民們，即使是有機會外出，並逃離這外人覺得苦不堪言的城池，他們也不會選擇離去，其原因竟然是他們要世代供奉自己的房子。這儼然已經成為外界津津樂道的笑柄。

　　“是的，孩子，忘掉過去吧，這世界很精彩。”蓋德爾挑了挑眉，看向遠方，說:“去吧，去擁抱它們吧。”

　　凱西抹了抹眼淚，顫顫巍巍地往前走去。可他剛走兩步，腿下一軟，摔倒在地。他站起來，走兩步，又跪倒下去。

　　他不停地爬起，又不停地栽倒。他連滾帶爬的樣子，活像個醉酒的人。

　　近了，又近了。

　　他終於看清那綠色了，那裡是一棵棵一望無際的樹，每棵樹都高聳如雲，與他見過的房內的樹有著天壤之別。他再也抑製不住興奮激動的情緒，似有太長時間沒有品嘗過這種肆意開心的滋味。

　　隨著眼淚奪眶而出，並肆意橫流，他哭嚎起來，聲音響徹雲霄。

　　這年，他只有八歲。

　　他的腿再也不軟，並跑進這片森林。他的腳踩在濕潤的土地上，軟軟的似乎有些不真實，眼前是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遠處是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和潺潺的流水聲。

　　他小心地挪著步子，生怕驚動了眼前的花草，他湊近它們的葉片，仔細觀察它們的顏色，紋路，仔細聞它們的味道。

　　他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對這裡的任何事物都充滿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