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旁的書店裡。
一個道士坐在一排椅子的中間。他是四川劍閣來的,約莫五十歲上下,背後一柄木劍。看來他並不喜歡殺人。這人正是四川劍閣掌門的師叔,姓包名萬華,江湖上綽號“鐵劍”。
包萬華也在看那副對聯,上聯仍是“寂寞寒窗空守寡”,下聯也仍然空著。
老板輕聲問道:“先生想到了嗎?”端了一杯泡好的花茶來,放在了包萬華身前的桌上。這場面與十四客主來時好像,卻不知道包萬華是愛酒還是愛茶。
只聽得包萬華輕咳了一聲,笑道:“已經想到了,老板,拿書來吧。”老板一驚,這人已經想好了下聯。老板的規定是但凡能對出下聯的,送一本書。
老板問道:“先生先說,我再去拿。下聯是什麽?”
包萬華微笑著道:“芬芳蓮花榮落英,卻不知對不對仗。”老板思索片刻,這人說的全是草字頭起的,至於對仗不對仗,一想便知
老板一驚,隨即喜道:“是對仗的,先生,望裡面請。”一伸手,退了兩步,請包萬華進書店內堂去。
包萬華笑了笑,飲了一大碗茶水,揮袖就要走。他不去拿書了,對完對聯便如十四客主一般離去,書店老板再看他時,包萬華已然在楊柳枝中不見了,留下的還是北平柳樹和麻雀。
不過這次—包萬華卻回來了。他是展開輕功,近似飛回來的。他的身後跟著個女子。這女子身上穿著紅袍,鮮紅之極,像血染成的一般。她手中有一柄巨大的錐,這錐約莫有三尺高,長約四尺,前尖後寬,渾身都是鋼鐵打造的。
包萬華木劍已然在手,輕靈之極。展開劍閣的“二十三路破城劍法”,和那女子的大鐵椎鬥起來。那柄大鐵椎幾乎擋住了女子的身體,包萬華的木劍再快,也要先找到她的破綻,否則毫無用處。
他的劍招便似海浪中的帆船,連鬥了幾招全是他佔下風。
女子手裡的大鐵椎卻也變得輕盈無比,在她手裡好似一枚繡花針般,快而狠。能把這樣重的兵刃使成繡花針一樣,可見她內力太也精湛。包萬華不敢和她比快,劍法突然變得渾厚起來,和峨眉派的劍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全為守勢,一招也不攻。
他這樣肯定不行,大鐵椎的力道太大,但凡和木劍碰上,登時就教他兵刃脫手。
一旁的書店老板還沒有反應過來,二人就已鬥了不下二十招。
只聽得老板急道:“你們要打要殺,到外面去,在這裡算什麽!我的書店!”那二人不理他,仍在書店比試。
書店不大,可是東西極多,包萬華的木劍化作一個個圓,自然打落不少書籍文物。老板站在女子身後,管也管不得。
老板無奈地坐下,收拾了內堂的衣物,已經有搬家的念頭了。
女子忽然收招了,一柄大鐵椎拿在左手,冷冷地道:“牛鼻子,這裡的事與你何乾?”這“牛鼻子”指的當然是道士包萬華了。
包萬華不怒反笑,道:“紅霞派狗仗人勢人人皆知,難道在下不能殺狗嗎?”
女子冷笑道:“恐怕牛鼻子連狗也殺不了,自己的徒兒也救不了,是也不是?”她承認紅霞派是狗了,可是她完全不怒,這二人誰先怒了,必然破綻明顯,隻一招就能決定勝負了。
包萬華手中木劍也停,說道:“我徒兒怎樣你別管,你徒兒死了我就要管一管。紅霞派的丁如燕,是不是死了?”這事讓他說對了,劍閣的包萬華本就在北平附近,
碧人昕死了他自然知道。 老板擦了把汗,苦苦道:“你二人要不就去北平城外,要不就一招定勝負吧。這小書店開了十幾年,經受不起鬧騰。”他又歎了一聲,閉上了眼。
女子笑道:“這位老板說的不錯,咱們一招定勝負,誰也不帶躲的,躲了就是天下最不要臉之人。”她說話倒是像個男子。
包萬華想了想,站著打他一定鬥不過這女子,自己又是正派的人物,真讓這書店倒了,名聲壞的就是他一個人的。
包萬華還是忍住了,咬牙道:“好。一招定勝負。”
女子已經出招了,她的鐵錐直直刺向包萬華的胸口,這一招毫無章法,但是威力奇大。
包萬華退了半步,一柄木劍上下舞動,卻不知道該怎麽防了。他臉上已然感受到一股勁風了,他本是被紅人愁找到,來一齊大敗紅霞派的,沒想到紅霞派的勢力太大了,剛入北平城,人就知道他是那門那派的漢子了。
忽聽得腦後生風,一個大花球撞破了書店,這花球極大,高約二人,直直地推翻了書店的牆,牆拍向包萬華,而球也撞向了包萬華。
這個大花球,是紅霞派的大弟子毛如雪的兵刃。那大花球和大鐵椎把包萬華圍了起來,他這下一定是死了。一柄木劍拆的再快也難以讓球停下,讓鐵錐撞碎。
毛如雪是紅霞派唯一一個男人,江湖上綽號“鵝雪”,有人說他的兵刃不是花錢,是柄白色的刀。但人連他的花球也不一定能看見,又怎能知道他的那把刀呢?
毛如雪不過四十多歲,一身潔白的衣裳,卻帶著一身的水。這是昨晚的雨水。他是最愛下雨的。他在酒館的屋簷下待著,過路之人經過避雨,他便讓出一塊地,直到屋簷下站滿了,自己隻好站在雨裡。
現在卻不知道毛如雪在那裡。只看見了這個花球。那球轉眼就到了,女子臉上露出了冷笑。包萬華一定逃不走了。
但聽得有人叫道:“以多欺少,一群畜牲不如!”一道紅光乍現,一柄鐵劍忽然刺向女子的脖子,大鐵椎去擋,不料那鐵劍轉而頂住了大花球。
那花球“啪”的一聲炸開,散了一地的碎末。球裡面分明站著個人,生了一頭白發,全身卻是黑裝,這人不是毛如雪,而是紅霞派的掌門師伯月似盤。她手中拿著一根蘆葦,顯然這人和十四客主有些關系。她其實是偷學來的蘆葦劍法。
而拿著鐵劍那人,竟然是牛進。
其實他根本不會武功,但是這兩招也用不到武功。這是逼他們防守。既然紅霞派的人都沒有見過牛進,也不知道他的劍法是什麽,當然沒辦法判斷他武功高低了,既然不知道,那就更要去拆擋。幸好這二人的兵刃都是笨重的,不然牛進的劍還沒有收回就要被砍斷了。
牛進站在書店外面,此時書店的一面牆已經倒下了,並沒有砸到包萬華。
牛進不得不裝大俠,否則包萬華又要被二人圍攻了。牛進大笑道:“你們可聽過煙袋子牛大俠的名字?”
月似盤一驚,喝道:“你是煙袋子牛歸鶴!你是牛歸鶴!”他顯然不信。其時包萬華已然把木劍橫過來,劈向了月似盤,這一招叫作“青燈無怨”。
牛進既然放出了大話,自然跑到了月似盤一側,和包萬華一齊圍攻了月似盤。月似盤心裡仍在驚訝,手中的蘆葦已然飄動,蕩過二人的兵刃,一躍到了一座空房的屋頂,站在瓦片之上。這正是金線神功。
包萬華也跳上那空房的屋頂,忽聽得“哢”的一聲,正抓著的瓦片滑落。
牛進當然打不過女子,當下也要跑,卻想了想方才一劍或許能把這人嚇到。當下大笑道:“該走啦,該走啦。”
那女子一怔,心想著煙袋子上上一代的高手,怎麽成了個孩子。口中叫道:“且住!你不該走!”大鐵椎迎面已到。
牛進是個孩子,反應不慢,當下不知怎麽應對,眼看著大鐵椎過來,卻沒有把女子完全擋住,便要試試同歸於盡。他如果真和這女子同歸於盡了,怎麽也能落個好名聲。
當下鐵劍亂刺,看見那裡露出來女子的衣裳便刺向那裡。路人看到,隻覺得他是瘋了,可是那女子也太厲害,就是要和他同歸於盡。
牛進是擋不住鐵椎的,而她能抗住一劍。她的內力至少不弱,而牛進則是完全沒有。
兩個肩頭的衣裳已經被劃破了,流出的血染紅了衣裳。
而牛進,則是完了。
他是從書店望茶樓的反方向出來的,自然遇不到茶樓中的高手。眼前正是一家“風塵客棧”,這恐怕是他最後一眼。
一柄長戟從客棧中伸出來,“砰”的一聲刺穿了門板,戟和大鐵椎相撞,二者卻都沒有動。
牛進昏了過去,他的腦袋一直被那股勁風吹著,定然不好受。
這柄長戟反著一道金光,射進了女子的眼中。它卻是一把銀戟,那來的金光?當今天下唯一一個會長戟的便是李笑了,他不是死了?這用戟的人會是誰呢?
客棧裡卻沒人說話。這家客棧的大門是開著的,而長戟是從窗戶下面穿出來的,看向窗子,窗子裡沒一人。
這把銀戟“當”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女子手裡的鐵錐錐尖折斷了,而那柄銀戟,卻完好無損。
此時,客棧裡緩緩走出來一人,他頭上帶著個藍色的絲帽,身上穿的是平常小二的短衣,肩上掛著條毛巾,相貌平平無奇。
只見小二跑到牛進身旁,搖了搖他,喊道:“小夥子,小夥子,昏過去了!”一旁的女子忽然不動了,她的大鐵椎已經被削掉了尖刺,而她一直盯著掉下來的短刺。
只聽得女子叫道:“刺在人在!錐碎人亡!”再看她時,大鐵椎直直插進了她的胸口,已經斷氣了。
誰也不知道她叫作什麽,但是人人都知道這是紅霞派的人。
她這一死,小二便能把牛進抱回去了。他把牛進背上,沒管那女子的屍首,一路進了客棧,把牛進放到了自己的屋內。
這家客棧的掌櫃是易長煙,來這裡打尖住店的客人們稱他“易青衫”,只因為他從來隻穿一件青衫。或許他有無數件青衫。
客棧的小二隻三人。其中一個便是方才那一個,他是新來的;第二個是黃老大,他本是河北的山賊,來客棧白吃白喝卻被易長煙抓住當了小二;第三個姓李名肖,是客棧裡最老實之人。
掌灶的綽號“杜大肚子”,做飯水平相當高。
整個客棧的夥計,都身懷絕技,絕不是等閑之輩。風塵客棧是北平最熱鬧的客棧,也是最危險的客棧。
卻說包萬華那邊。
包萬華但凡上來,他手掌下的瓦片一定會被月似盤踩碎,或是踢下去。
包萬華心中生氣,可是毫無用處,越氣越上不去。那月似盤也煩了,如果包萬華一直想上來,那他也走不了了。
包萬華忽然想到,或許能從這空屋子裡面刺翻了月似盤。如果這不是人家,那一定能做到了。他看了看,抬腿踢開了木門。
“吱呀呀”一陣叫聲,木門便開了。那空屋子裡面散發出一股屍體的臭味,和花的香氣混在一起,包萬華差點吐了出來,這氣味實在令人反胃。
包萬華踏了一步,進了空屋子,捏緊了鼻子。又踏一步,雙腳全到了屋內。
包萬華站在屋子的邊緣,那屋子不高,木劍上內力渾厚,一劍斜刺便能刺穿屋頂。果然,那木劍出手,月似盤剛想跑,卻已經掉了下來。
包萬華手中木劍抖動,上前一步,刺向那月似盤。不料二人腳下都是一滑,隨即一大堆乾草陷了下去,二人躺在乾草上,也陷了下去。
這空屋子裡就一個人都沒有了。
待乾草不再下滑了,二人屁股都是一陣疼痛。幸好有乾草墊著,不然骨頭都能碎了。
周圍有幾根蠟燭燃著,遠處便是一片漆黑,再望遠看就又是幾根蠟燭了,蠟燭底下有一個極寬的座子,上頭好像坐了個老人。
月似盤第一個站起來,叫道:“你是劍閣的包萬華吧!這裡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手裡一根蘆葦擺動,指向了包萬華的肩膀。
包萬華哈哈大笑起來,道:“來都來了,你卻不讓我來,看來這地方和你大有關系啊!”他又笑了,手中木劍尚在。
月似盤喝道:“牛鼻子,你若不出去,我殺了你的徒兒!”他這一句話卻嚇到包萬華了,他隻道只有碧人昕死在了丁如燕手下,莫非紅人愁被他們抓住了?他們為什麽要抓他?
包萬華說道:“我倒想看看我的徒兒了,她正是死在你們手下!”雙眼瞪著月似盤,仿佛要吃了他。
月似盤手腕一抖,蘆葦一搖,身子跟著手動,手跟著蘆葦動,全身刺向了包萬華。這一招正是“蘆葦劍法”當中,最詭異的一招“蘆中失魄”,指的是使這招的人招法沒了魂魄,這樣反倒能讓劍招更厲害。
包萬華木劍橫掃,尋思著這根蘆葦沒什麽厲害之處,長劍定能斬斷。不料那月似盤的蘆葦堅韌極了,非但沒有斬斷,木劍還被他劃出了缺口。
其時已經是晚上了。
風塵客棧。
大門一直是敞著的,一陣陣涼風吹過漢子們的衣裳,清爽之至。倘若這時候點上一道川菜,一定是極可口的。
其時還剩下一張桌子,其餘地方都被漢子們佔滿了,住房也只剩下了一間。其時外邊又下起了小雨,來這裡的人定然會多。
果然,來了兩個漢子。他們不是一路來的。一個劍上帶著血,掛在腰間,頭上戴個大鬥笠。另一個長發看似散亂,實則那長發下系著個草帽子,草帽子底下藏著一把短刀,刀藏在刀鞘裡。
黃老大笑呵呵跑來,問道:“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長發漢子笑道:“剁椒魚頭,快上。待不了多久。”這剁椒魚頭是辣的,應屬湘菜,這漢子也許是湖南衡山派的人。
他一把搶過最後一把木椅子,大笑著坐下了。而那拿劍的漢子卻沒地方坐了。
只聽得拿劍的道:“這店是北平的,那裡給你偷剁椒魚頭去?你—是四川的向無常吧。”他倒是沒說對,這人根本不是四川的,而是湖南的散客向無常,江湖上綽號“閻王爺”。
拿劍的這人已看不出拿的是什麽劍了,難以判斷這人到底是那裡的什麽人。
掌杓的杜大肚子微笑道:“這兒辣椒可不多了,這位要是吃剁椒魚頭,嘿嘿...也只能是微辣了。”他脾氣一向很好,站在客棧的東廚裡,笑呵呵看著客人們。
向無常向他擺了擺手,笑道:“有剁椒,有魚頭就是了。銀子不會少給你們,知道這裡隻賣北平菜。”
黃老大從樓上緩緩下了樓,他臉上的刀疤仍然留著,這是易長煙當年所砍的。可是他已經沒了那股山賊氣息,是個和善的跑堂了。
黃老大讚歎道:“杜大肚子會的多,什麽湘菜魯菜,總之會的不少。客官,您是喝點兒酒還是來壺茶水?”這裡的人心思都不壞,和隻一客飯莊有些相像。江湖氣息是極重的。
向無常哈哈笑起來,看著那個拿劍的漢子,問道:“兄台願意喝什麽?我全聽您的,喝白水也跟著,誰教在下佔了座兒呢?”
那拿劍的漢子卻笑不起來了,他的手忽然抖起來,身上一股血味。也許有一股花香,但是這花香蓋不住血味。
那漢子歎道:“喝血,喝血。”他的聲音極沙啞,仿佛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樣。他的大鬥笠已蓋住了臉,站在向無常的前面,靠著一面牆,緩緩坐到了地下。
所有漢子都望他身上看去。易長煙從房間裡出來,喝道:“喝血,喝血,你要喝誰的血?只要我能給你,一定讓你喝到。”他身上穿著青袍,相貌極滄桑。
那漢子苦笑道:“喝我的血,我自己的血。”易長煙緩緩走到了他身前,那人抬起了頭,長笑著,一劍刺向了自己的小腹。
不過停了下來。
易長煙笑道:“刺啊,你為何不刺?是不敢刺了。”轉頭,喊道:“杜大肚子,再上碗炒肝兒!”他人也是極好,不過脾氣怪極了,比十四客主都要怪。
杜大肚子叫道:“黃老大,先把這盤剁椒魚頭端上去,等我把豬肺炒了,你再來!”說話功夫,他已經做好了一盤剁椒魚頭了。 紅辣椒不多,可是極辣極紅,那魚頭看著也極有食欲。
向無常拿起一雙筷子,從懷裡拿出了一袋燒餅,咬著一口燒餅,吃著一塊魚肉。
忽然進來個女子,那女子來時無影,誰也沒注意到她。此時飯堂的座位還是滿了,她便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了。
那女子看了看周圍人桌上的菜,淡淡道:“剁椒魚頭,再上碗飯。”她八個字出口,黃老大就開始焦急了。辣椒已經沒了,大晚上還得去買。
那杜大肚子道:“沒辣椒了。姑娘,咱換個別的,我這兒能做的不少,比那些飯館子厲害多了。”他接著喊道:“炒肝兒那位的,老黃,給人家端上去嘍!”那一晚炒肝看著料極足,不少的肝和腸,幸好是家名聲不小的客棧,吃著放心,否則便要細致之極。這炒肝小小一碗,看著湯汁油亮醬紅,乃是北平一大特色。
黃老大接過這碗炒肝,端著碗送到了那漢子的手中,那漢子也拿了一雙筷子,喝了一大口。這湯汁稀而不澥,腸肥而不膩。他大笑了三聲,把剩下的一半炒肝留給了向無常。
向無常喝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氣。問道:“兄台是劍閣的包萬華吧?那把木劍是誰都騙不了的。”他說中了,這人的確是包萬華。他手中的木劍已經成了一把血劍,而向無常嗅覺極好,那柄劍上是有木味的。
從他穿著也能看出來是個道士,自然而然就能判斷出是江湖綽號“鐵劍”的包萬華了。他上午還在空屋子底下和月似盤決戰,晚上卻回來了。他究竟是勝是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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