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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道江湖》第10章 食客
  次日醒來時,已經是正午了。十四客主一覺睡醒,別人都吃上午飯了。

  他早上起來不敢喝茶,想著今天是晚了,找到黃九指已不可能了。茶樓裡卻有一個人在說書,這聲音明顯是從樓上來的,那裡都是富人坐的,怎麽會有江湖上說書的先生?

  那些書生們不在茶樓,整個一樓只剩下一兩個江湖漢子和十四客主,還有一位穿著紅袍的男人。那些富人們也不在樓上,他們中午是不願趕來這裡的。

  十四客主一步步走上樓梯,探頭去看二樓。一樓的人不管他,就讓他望上去了。只聽得有位先生道:“你們說—那十二樓主怎麽想?當時是要殺了李大仁。他若不死,十二樓主的秘密可要被說出去了,到那時江湖上傳著這麽一句,於他名聲大大不利啊。”緊接著一陣笑聲。這笑聲像是小孩子發出來的。

  十四客主一聽,這先生講的“十二樓主”怎聽起來這樣怪異,好像與他“十四客主”的名字極為相像。他剛醒來,肚中尋思著這說書人什麽時候來的,他怎麽不知道,另外就是這個“十二樓主”了。他極懷疑說書人講的是黃九指的書,江湖上不論誰的外號名字他都會借去用的。

  那陣笑聲忽然停了,十四客主也是一驚,去看時,一個灰袍的先生正給五六個孩子吃鹹菜。他手裡筷子夾起來一根,給一個個孩子吃過了。那些孩子們吃罷,就又先生說起書來。

  他講的的確是黃九指的《江湖俠客傳》。

  十四客主蹲坐在一階樓梯上,半個大鬥笠露了出來。先生看見樓梯有人,自然地笑道:“進兒來了,進兒來嘍。”他嘴裡說的“進兒”卻是牛進。那想來這先生就是張先生張禕了。

  張禕愣了一下,看見那頂鬥笠不再望上走,問道:“是那位?”十四客主坐著,高聲道:“十四客主!”這一句話出口,那些孩子們忽然怕起來,一個個都躲在了張禕的身後,張禕揮了揮長袖,搭在地上,長袍展開,擋住了所有的孩子。

  張禕問道:“十四客主麽?就是那十四門兵器的主人姬無妄?”十四客主一口氣噴出來,幸好他嘴裡沒有茶水。這姬無妄是誰?莫非十四客主原名是姬無妄?可是他已經說了,要讓黃九指跟他的姓,改名“十四沒首”。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姓姬。那怕這天下沒一個姓十四的。或許有人問他父親姓氏—他沒父親,或許他父親不知何時死了。

  十四客主淡淡地道:“什麽姬無妄?是十四客主。”

  張禕皺了皺眉,呷了口茶,看了看身後的孩子們。笑了一聲,眉頭舒展,指著鬥笠笑道:“十四客主原名便是姬無妄,你是假的十四客主。”臉上浮現出來得意笑容。

  十四客主都傻了。他是真的十四客主。他捏了捏自己的臉皮,確實不是假人,更不會是別人。他就是他自己—十四客主。過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只見那樓梯處忽然伸出來一把長弩,這把弩比起別的弩來樣子大不一樣,張禕自然認得出來這是十四客主的長弩。

  他問道:“你是真的姬...十四客主?可是姬無妄就是十四客主,十四客主就是姬無妄,你怎會不知自己的名字?”他這兩問,又讓十四客主傻了。什麽時候自己多了個名字?若是管他叫李二,說不準能笑呵呵過來,眼下這“姬無妄”是誰,他也不知道。

  十四客主站起身來,一頂大鬥笠蓋住了面孔,只聽得他怪聲道:“奇哉,怪哉。奇也,怪也。老子頭一回聽說自己的原名。

兄弟還知道你自己的原名嗎?”  張禕臉上露出笑容,道:“當然知道。在下張禕張先生,常在北方說書的就是了。”終於不是李二了。不然這江湖就成了李二的天下。

  十四客主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是說書的,你卻不知道我十四客主是誰嗎?那裡來的原名?”

  張禕不知怎麽也笑了,緩緩道:“十四客主便是那個極愛喝酒殺人的...”他話音未落,只見十四客主一根筷子飛了過來,這一招是從他的“二十七路筆法”中最為痛快的一招“下筆有神”。筷子正對著張禕的眼睛,在他眼睛裡已經化作了一個黑點,那裡能反應過來?

  再看張禕時,他已經被十四客主點了點啞穴,不過沒被他封上。那些孩子見十四客主來的這樣快,全都跑散了。有一個膽子大的還站在那裡,也許是他看呆了。

  十四客主摸了摸張禕身上,忽然摸見個厚厚的事物,搶來一看,乃是本書。他動作太多了,張禕想搶回來時他已經跳到了桌子上。

  張禕雖是個先生,可也會發脾氣。怒道:“你一定是十四客主!孩子們,你們快跑!”他最後一聲叫得極絕望,那些孩子是邊看著他邊跑開的。

  十四客主讀了這一頁,也沒多大懂,只知道在黃九指的書中,自己已經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人了。而自己雖然殺過人,喝過酒,但也試問:那一個走江湖的不殺人,不喝酒?

  張禕想搶,把身子撲過去,十四客主卻忽然左腳飛踢,右手把書又放回了桌子上,自己的人下了木桌子。他輕功極好,張禕到時小腹撞在了桌上,這一撲力道大極了,登時摔倒在地,卻一聲也沒吭,恐是不想讓孩子們擔心起來。

  茶樓外忽然有動靜,十四客主一隻眼睛轉過去,待要看時,一個紅色的影子卻從門外飛掠過去,至於這是什麽,他就不清楚了。

  十四客主喝道:“黃九指在那?這是他告訴你的吧?”十四客主捏著張禕的衣領,他本不想這樣。他說的“這”,指的自然是原名姬無妄這件事了。

  張禕咬了咬牙,痛得不行,憋了半天出來兩句話:“放過孩子們...其餘一概不知道。”十四客主點了點頭,臉上怪笑浮現,這笑容詭異極了。他心裡頭不怪張禕,他隻怪黃九指。這恐怕都是黃九指的書裡寫的,不知天下還有多少好漢也是被黃九指寫成了殺人的魔鬼。

  十四客主長歎一聲,咬了咬牙,一步步下了那樓梯。他知道張禕是絕不會說出口的。讀書人但凡咬定了不說,就算殺了他—當然,殺了他自然說不出口了。

  他下到了一樓,忽聽得背後一人拍了拍他肩頭,問道:“你找他做什麽?你卻不知道他...他!”說到最後一個字,卻不再望下說了。

  十四客主轉過頭去,這人正是那個紅袍人,只見他身上的紅袍極為鮮豔,手中一柄劍,名作“萬古劍”。

  他用的這把劍,不過是為了萬古流芳。江湖中有英雄美名,最終是一把黃土;江湖中有遺臭萬年,那只是一具屍首。這紅袍人想得容易。

  那柄萬古劍已經搭在了十四客主的脖子上,但凡他一動彈,那刀都會割斷他的脖頸。

  十四客主笑道:“我找他是為了公平。”這天下公平是最難得,十四客主是走江湖的,他至少要在江湖上看見公平。武林中的武功排行,便是天下最不公平之事。

  紅袍人冷冷道:“江湖處處不公,你找他也是沒用。”這紅袍人說話冷冰冰地,就算李笑也只是對敵人說話時才會冰涼無情。

  十四客主啐道:“憑著自己本事走江湖的,為什麽要忍著不公?莫非天下有惡人好報之理?”他忽然聞見一股香味,這味道是沿著萬古劍傳來的,究其根源是從紅袍人身上散發的。

  十四客主忽然笑道:“可是天下有男人女報之理。”

  那紅袍人把萬古劍貼得更緊了,冷冷的劍身挨著十四客主。他希望這把劍永遠是涼的,但凡變成了熱的,只會是自己死了。

  茶館裡有一人站起身來,手指指向紅袍人,冷冷道:“男人扮成女人,不知是什麽道理,總之不會是個好人。”

  紅袍人卻不急,輕輕挑起長劍,從十四客主脖子上移開了。這下指向了方才說話那人。

  他是個男人,不過是瘦些的男人。手中一柄金劍舞動,也指向了紅袍人。不過他的金劍短一寸,刺不中紅袍人的胸口。

  十四客主怪笑道:“男扮女裝卻有些意思,恐怕是黃九指的小妾了。”說著,一把長弩直直地對著紅袍人,那根長刺還有不到一寸便能扎進紅袍人的脖頸裡。

  只見紅袍人身形一變,萬古劍已然回到了劍鞘裡,他這一下也快極了,只不過是銀光一現。他人望後退去,展開輕功,人臉向前,腳步向後。可惜他身後是一面木牆。十四客主和那漢子的兵刃挺在手中,緊緊咬在紅袍人身後,卻始終慢他些。

  只聽得“啪”的一聲,紅袍人的劍鞘閃動,萬古劍一拔一收之間,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十四客主和漢子衝著牆,茫然無措。這牆上隻被紅袍人刺開了個小縫,他是如何逃出去的?

  這兩人腦海裡都出現一個可怖的武功來—金線神功。這神功嚇人之處,在於用它之人能隨意變化身形,就算他在你面前,你也絕對抓不到他的衣角。至於金線二字,指的就是身法快如閃電時,便如金線一般細小,任誰也碰不到他了。

  金線神功是紅霞派的輕功和內功,江湖上都曾聽說過這個名字,可是沒幾人親眼見過。

  那漢子伸出腳想要踢碎木牆,卻想了想那紅袍人的輕功實在是太快了,就連十四客主也追他不上。

  十四客主忽然問道:“兄台,那女子...”他說話時看著那漢子的面孔,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只因為這人太也醜陋,一張臉上無數的麻子。十四客主仔細一想,他卻不認識這人。

  那漢子也看著十四客主,答道:“那不是女子,你已看出來了,他是紅霞派的柳如鳳。”不過紅霞派可都是女子,那來的男人?

  十四客主也正好奇。他其實不知道這人姓名。道:“差了,紅霞派都是女人,那來的男子?他男扮女裝還不是給兄台看出來了,紅霞派的掌門能不知道?”

  那漢子道:“能不知道。”

  十四客主說不出話來,那紅霞派的掌門的確可以不知道。或許他是女扮男裝,再男扮女裝呢。

  十四客主不想在茶樓待了。至少他要摸清楚紅霞派和那黃九指的關系,為何一提到黃九指的名字,那柳如鳳就發瘋了一般,想要來殺自己?想著便餓了。

  餓了自然要打尖。打尖當然是去烤鴨面館了。十四客主已經探清了北平的胡同巷子,至於飄香書院他仍是沒有找到。

  到了面館門前。十四客主在門前站住了,不等常東來打量他,先是高聲道:“李兄台,十四兄弟來也!”見面館裡跳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看長相就知道是李笑了。李笑沒說話。

  他還在這家面館打尖。他的拌面這次卻拌開了,每一根面條都帶著些油光,碗中也加了些醋,多了不少的醋味。

  十四客主看見他,也不顧門前的常東,兩步就進了飯館,笑著要了一碗拌面。

  韓久見還是十四客主,張口就罵道:“他媽的,上次的面錢你還沒給!”十四客主一愣,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把面錢給他。轉頭看了看李笑,他卻沒幫自己把面錢付了。

  韓久等夥計一齊來到十四客主身前,一人點他的肩窩一下,又直直地望後推去。十四客主動都沒動,對著面前四個結實的漢子大笑,那四人急眼了,雙手抓著十四客主的肩膀,使勁地推。

  不料十四客主一動都沒動,口中問道:“李兄台,你這碗拌面好吃得很啊。卻不知是那裡買來的?”面館裡所有人又都看向了他,眾多眼睛當中,有兩雙便是紅人愁和碧人昕的眼睛。

  那四個漢子咬緊了牙,運上渾身內力去推,仍是推他不動。李笑聽罷,笑道:“我替他付就是了。”那些漢子收手了,拳頭上全是布衣的印跡。李笑又問:“是幾文錢?”

  十四客主心中一凜,莫非李笑不知道嗎?他昨日和自己吃的一樣,他付多少銀子,就應借多少銀子。十四客主道:“四文。你不記得了嗎?”

  李笑道:“忘記了。”

  十四客主笑道:“上拌面,上拌面。錢既然還了,那面也該給我了。”韓久無奈,隻好朝裡吆喝:“拌面一碗,竹葉青五兩!”

  說罷,一名夥計端著個大木盤子,上面放著一碗拌面和一缸的竹葉青。

  十四客主頭也不抬,拿起筷子來,正要拌開醬料,忽然冷冷道:“李兄台,你的面是拌開了的。”站起身來,手中抱著酒缸,一步步朝著桌上李笑走去。

  李笑聽他語氣變了,自己慌張起來。臉上強作鎮定,問道:“是拌開了的。客主,怎麽了?”他這一句話剛出口,一缸竹葉青朝他胸口砸來。

  李笑倏地挺出兵刃—這卻不是原先的長戟了,而是一口寶劍。這柄劍在他手裡極輕盈,那酒缸剛要落在他胸口時,只聽得“當”的一聲“啊”的一聲叫喊。

  那酒缸應聲而碎,至於這叫聲卻不是十四客主的了,而是紅人愁的叫聲。

  十四客主面前這人不是李笑。他使的是一套“八十七路琵琶劍”,乃是紅霞派的劍招。而他方才的那一招,正是其中最快、最狠、最凌厲的一招“血色霓裳”。這名字全是紅霞派的掌門從那首琵琶行中選出來的,總共八十八句,卻只有八十七招。人都說最後一招與歐陽青衫有不少關聯。

  而這最恐怖的一招,恰好不去殺十四客主,而是轉頭刺向了紅人愁。飯館裡不少大漢連忙站起來,夥計們有的大叫,讓這幾人坐下。但其時已晚。這些大漢恐怕也是紅霞派的。

  不過—這些人是男人。

  十四客主此時不再多想,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長弩。那紅人愁只是害怕地叫了出來,腰間的長劍出手時卻無比之快。只見那木椅子已經翻了過去,紅人愁自己滾下了椅子,躲開那一招“血色霓裳”。

  扮作李笑那人手中寶劍未停,一招既出就不可能斷了。那些漢子們手中也是一把長劍,一個個都長劍抖動,去刺身邊的食客們。

  紅人愁和碧人昕二人各挺兵刃,一個手中是長劍,一個揮舞著寶刀。這兩人一個在那人左邊,一個在那人身前,十四客主在那人的右邊。

  這下一來,他是絕對跑不掉了。不過,他們三人也跑不掉了。因為他們身邊的食客全都把客人們趕跑了,都圍著這三人。而這三人又圍著他們的老大,所有人都不敢動了。

  只聽得樓上的老爺裡,有一個膽子還算大的。叫道:“你們是要做什麽?不讓人吃飯啦!”烤店主燕雲七正要賠笑一句,那十四客主卻突然罵起來:“去你媽的,你是什麽東西?”那老爺見十四客主說話實在可怕,又忍不住想罵回去,卻又怕他打了自己,當下猶豫不定,還是回去了。

  燕雲七急道:“你不吃便不吃,非要惹我這裡客人做什麽?”

  十四客主哼了一聲,道:“我要是不管,你這店恐怕就被拆了。”

  他說話間,只見紅人愁和碧人昕二人都蹲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那人手中的劍卻已經入鞘了。十四客主還沒反應過來,地上的二人就已經倒在地上了,不知是被點住穴道還是已經死了。

  這人動作實在是快。至於他是先收的劍,再用手指點的穴道,還是反之,無人知曉。

  燕雲七小聲道:“壞了,是劍閣的弟子。那楚少英可不好對付。韓久,別讓這事傳出去。”楚少英便是劍閣的掌門,近些年才當上的掌門,年紀尚輕,可是他手法老練之極,比四川青城的掌門厲害多了。當然,也有人說那青城的陶景泉雖是個老頑童,可是他乃是假癡不癲,心裡明白得很。

  韓久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局勢,十四客主是必敗無疑了。他只需要在眾人過去後,收拾了這兩人的屍首就是了。倘若沒死那是最好。

  十四客主問道:“是柳如鳳?李笑在那裡?”

  那人答道:“死了。”他說話聲音忽然變成了女聲,但是看長相和李笑一模一樣,身上衣裳和他也是極相近的。倘若不是他吃麵拌開了,記不清飯錢,十四客主恐怕已經死在了他的手下。不過他還沒出招。

  十四客主又道:“你當真殺了他?”他知道已逃不開了,可是李笑這樣的高手,怎會敗在紅霞派的手裡。

  那人開口了,冷笑道:“死在了飄香書院。黃九指的面前跪死的。”十四客主冷冷道:“給老子跪下。”忽然,那長弩拉開,直直地飛出去一支弩箭,這箭尖是塗了毒的,但凡那人被射中,基本沒有活的可能。

  紅霞派的金線神功是極為可怖的,躲這支快箭只需自己更快。那人一擺手,已經衝到了十四客主的面前,至於那根弩箭,則避了過去,釘在牆壁上。

  十四客主的招數裡可沒有這一箭,他的弩箭全是為了嚇唬對手。他方才那一箭如果不射出,那自己的長弩必然要慢於敵人的寶劍。

  那人已經站在了他面前,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的獨眼。十四客主一隻眼珠子看著他兩隻眼,隻覺得這人的眼睛有些奇怪,倒想是個女子的亮眸。

  他看見這人過來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死了,再掙扎也是沒用。

  十四客主忽然大笑起來,掐了一把那人的臉頰,抹下來一手的油脂。十四客主笑道:“看來你不是柳如鳳!你是女人!”隨即又是一陣大笑,拍著手,一跤坐到了身後的木椅子上,身子一撞,把桌上的面碗打翻了。

  那人的確是女人。

  那女子一怔,見被發現,自然要殺了十四客主,她絕不會手軟。寶劍閃起光來,自上而下劈向十四客主的天靈蓋。這一劍要是中了,任憑他是誰都會死的。

  而且這一劍,十四客主也躲不過去了。其實這招有名字,叫作“鈿頭銀篦擊節碎”,這一招就是快、狠,奪命的劍法。這一招沒有定式,只要能殺了敵人,都算“鈿頭銀篦擊節碎”。而眼下那女子要擊的,就是十四客主的腦袋了。

  十四客主根本不去擋。因為真正的救星來了。這家小面館的門簾裡,忽然飛出來三種武器:雌雄劍,青龍刀,丈八矛。這三樣兵刃橫著飛出去,誰都看不見他們的主人,可是人人心中都已經有了答案。

  這三人正是劉關張,那“三英呂布”中的劉關張。雌雄劍的主人綽號“善君子”,姓劉名誅惡,這名字正與劉玄德相對,乃是三人中德行第一;青龍刀的主人綽號“斬亂麻”,姓關名世承,他的刀法是天下第一快,乃是三人中武術第一;丈八矛的主人綽號“豹頭獅”,姓張名得志,他的“神獅功”是極深厚精純的,三人中內功第一。

  那三把兵刃一同砸在女子的寶劍上,只聽得“當”的一聲,隨即是一人“啊”的叫聲。緊接著,又有“嗤”的一聲。

  原來,這三把武器都被各自的主人注滿了內力,對付這極輕的寶劍自然容易很多,那柄劍登時掉在地上,摔斷了。那女子虎口是抵住劍柄的,劍既然掉了,她虎口登時破裂,叫了出來。而最後的聲音,乃是紅人愁的長劍,直直地刺進了女子的大腿,腿上立刻出現個流著血的大窟窿,原來紅人愁沒被封住穴道,更沒死,他才是大智若愚,武功至深卻深藏不露。

  這女子外功看著極厲害,其實江湖中人,誰敢把武功外露出來,誰就一定佔下風。

  紅人愁看著老實,其實是最不老實的。羅老實這名字老實,其實他也不老實。

  那劉關張三兄弟轉眼進了飯館,只見這三人穿著打扮,與那三國時期的劉關張幾乎一樣。只不過他們三人都戴上了個大草帽,草帽上掛著個紅布條。這布條在微風中飄蕩,顯眼極了。

  令人害怕的是,飯館的大漢們,他們的刀柄上也系著一塊紅布條。

  劉誅惡微笑道:“丁如燕,你幹了一輩子惡事,眼下還想著殺人。你殺他,我們可就該殺你了。”丁如燕就是十四客主眼前這個女子。一旁那些大漢們雖是丁如燕的手下,可是不知道他們與劉關張三人是何關系,眼下局面還不能定。

  丁如燕大腿受刺,回頭去看出劍的人,只見身後的紅人愁正倒在碧人昕的身旁,再細看碧人昕時,她與紅人愁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就此時,關世承已然衝到了她身後,撿起來三把兵刃。那蛇矛和青龍刀都沉重無比,他卻只需要一隻胳膊就能抬將起來,還扔向了劉誅惡和張得志,可見他武功之高,力氣之大。

  丁如燕道:“你們是誰?咱們素不相識,你為何要說我殺人成性?”

  張得志已急了,他不像武林中別的漢子,他說話並非是猜謎一般。只聽得張得志怒道:“這你可別管,自有人買你的狗命!這叫因果循環,你的惡報來了!”

  關世承摸了摸長須,笑道:“至於這報應爽不爽,先要殺了你才知道!”說罷,提起桌上一壺白酒,左手抬著飲幹了。那白酒流進他脖子裡,他也一眼都不看。

  十四客主也笑道:“本來是我的惡報,現在卻是你的惡報了。其餘的在下一概不知,但是你殺的人一定比我多!”這一點他也不知道,反正那丁如燕已經佔了下風,又有劉關張三位高手要取他性命,口中出的自然是狂言了。

  丁如燕聽了張得志那句話後,便一言也不發了,直到這時候,她才緩緩冷笑:“原來是他,怪不得要選你們三人。我卻道他是絕不會懷疑我的,看來他早已知道這事了。”忽然轉頭,看向十四客主,接道:“你殺過多少人?我隻殺過十四個惡人。”她當然知道眼前這是十四客主了,口中的“十四個惡人”,恐怕暗指十四客主其人。

  只聽得十四客主開口,一字一字地咬著牙道:“在下這輩子隻殺過一人。你輸了。”

  丁如燕聽罷,不再說話,搖了搖頭,看向周圍的漢子們。那些漢子個個盯著她,好似一群野狼盯上了獵物。她這時知道了,這些漢子和劉關張三人是一路的。或許這些漢子曾是她的手下,可是現在卻要殺死她的人了。

  十四客主也發現了這一點:那些漢子們和劉關張一樣,身上都系著紅布條。莫非劉關張三人本就是和這些漢子一路的?倘若真是一路的,丁如燕又為何沒有發覺?

  那劉誅惡正色道:“無論怎樣,你也都害了李兄弟,你該認得我們三人的。”李笑究竟是怎麽死的,眼下沒有定論。或許他還沒死。

  丁如燕冷笑道:“呂奉先可不是我害死的,是他害死的!”手指指向了十四客主。十四客主心中迷茫極了,他又不是什麽有大智慧之人,這些事情實在不好看穿。李笑的死和十四客主確實有些關系,不過和黃九指之間也有關系。

  關世承雙眉一緊,長眉縮在一起。怒道:“李兄弟就是死在了他的手裡,我關世承也要先斬下你的人頭。”十四客主打了個寒噤,他在三人眼裡真成了害死李笑的惡人了。

  十四客主想洗脫這嫌疑,搶先一步道:“我不過是昨日和李兄台吃飯罷了,你今天卻裝成了他,他的人是你害死的!”朝著丁如燕。丁如燕選擇唯一的辦法便是逃離這裡,但是她大腿兀自流血,金線神功救不了她,又怎麽能逃脫呢。

  面前的劉關張三個人,一定是被人買來要殺她的。十四客主心中尋思:“這些人會不會是被人收買了,要拿丁如燕的首級。可是這人會是誰呢?倘若是黃九指,他又為什麽一定要派劉關張三人去?”腦袋忽然疼起來。

  丁如燕冷笑了三聲,運上了全身的內力,全加在雙腿上。劉關張三個人見她不動,知道肯定有陰謀,各持兵刃,守住門口。只聽得“呼”的一聲,眾人眼前飛過去一道金光,耳中聽見一女子的叫喊聲突然響起又突然停了響。隨即不見了丁如燕的身影。

  張得志大驚,第一個衝了出去,一躍而起,約莫著幾丈高。待他落下,才歎道:“劉大哥,她人不見了。”

  劉誅惡轉過身,長舒了一口氣,緩緩道:“她一定跑不遠。”

  十四客主心中也是這樣想的,至少丁如燕腿上帶著傷,就算她會金線神功,也跑不了多遠。眼下正是一個離開飯館的好機會,十四客主知道這飯館早離開早安心,可是江湖上已經有了他的對手,隻北平就已經有了不少敵人,就算待在那裡也都躲不開恩恩怨怨。不妨就看看劉關張三人,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

  丁如燕其實就蹲坐在飯館旁的死胡同裡,這裡的確危險,不過也安全得很。

  關世承出了飯館,手中的青龍刀舞動,繞著飯館四周走了一圈,沒看見半個人影。劉誅惡當然在飯館裡細細看了一遍。

  劉誅惡走到燕雲七的屋門口,問道:“燕掌櫃的,樓上我可要仔細地找一遍,丁如燕跑不了多遠的。”他是擔心丁如燕從二樓的窗戶進去,如果她和客棧或是飯館的老板串通好了,那麽極有可能躲在這裡。

  燕雲七冷冷道:“樓上全是官員老爺們,你只需在這裡看,不準壞了我的生意。”他的店雖然聲名遠揚,名氣比羅老實的隻一客飯莊還大,但是這裡的小二和掌櫃,都不似隻一客飯莊的友善。

  劉誅惡笑了笑,臉上的笑容比當年劉備的還仁義不少,隨即掀開了門簾子,走進了內堂。至於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但是都聽見了“唔”的一聲傳來。劉誅惡出來時也是面帶笑容的。

  不過是屋內多了攤血罷了。

  劉誅惡帶著雌雄劍上了二樓,五個漢子跟著他,一齊上了樓。其中一個低聲道:“劉大哥,咱要是找不到那女人了,可怎麽辦?”這些漢子顯然是認識劉誅惡的。

  劉誅惡冷冷道:“找不到就不找,他黃九指一身武功沒有,他算個屁。”那人又問道:“大哥,那咱為什麽要聽他的?”

  劉誅惡冷笑道:“你可知道江湖上三英呂布裡,那呂布是誰嗎?”那人搖搖頭。

  劉誅惡已經上到了二樓,道:“李笑已被那丁如燕殺了,你沒看見她身上穿的,和李笑的極相像嗎?”

  劉誅惡走在二樓,過道兩旁全都是帶著帽子的官員或是老爺少爺們,一個個都吃著烤鴨,片好了的肥肉瘦肉一齊倒在盤子裡,蘸著些醬吃。劉誅惡雙眼掃過二樓,無論桌子底下還是椅子上的,沒有一個是丁如燕。

  這二樓就這麽大。

  有個老爺叫罵道:“你是那裡來的?快下去快下去!”這人太也不講理,難道二樓隻許這些老爺們來嗎?劉誅惡綽號“善君子”,無論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總得在禮儀上過得去,當下雙眼盯著那老爺,一步步下了樓梯。

  走到一半時,有個漢子突然叫道:“哎唷!”緊接著倒數第二個漢子也叫起來。這兩人紛紛大喊起來,劉誅惡趕忙去看,卻見那兩個漢子的脖頸子上都印了個紅點。

  第三個漢子卻沒有叫喚,他根本沒受傷。這事太也奇怪,那兩個漢子無緣無故被刺出了兩個紅點來,也不知是那裡的高手,竟然能在短時間內刺中兩人,還不被人發現。

  這人隻可能是二樓的老爺們。這樓上樓下隔著木牆壁,一定不會是暗器所傷;樓上去樓下也只有這一條樓梯可走,一定不會是樓下的人。可是,那些老爺們怎麽可能會武功呢?

  劉誅惡問道:“是誰乾的?可看見了?”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誰乾的,而並非關心那二人,這“善君子”的綽號恐怕是假的了。

  最後面的漢子慘叫道:“阿喲...我也不知是那個畜牲乾的,隻覺得脖子酸麻了一下,便...便成了這樣。”被刺中的地方漸漸變成紫色,而後變成黑色,逐漸擴散到全身各處去。這針上帶毒。

  劉誅惡站到和那漢子一樣高的台階上,望樓上看去,卻只能看見四個人坐在座子上吃烤鴨。他身材算高的了,刺這一針的人一定在近處,這四個人最有嫌疑。而無緣無故就刺出這一針,恐怕是為了掩蓋什麽,也許和丁如燕有關。

  劉誅惡突然笑起來,道:“五十兩銀子,夠嗎?”看向那兩個漢子。他的笑容在這兩名漢子眼裡,比十四客主的怪笑還恐怖,比李笑的冷笑還要冰涼。

  其中一名漢子哭泣道:“劉...劉大哥!當真沒有辦法救我了?”低頭看向自己脖子的紅點,卻看不見,可是他看見了自己的胸脯已經變成黑色了。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眼下自己將死了,那裡還管眼淚了。

  劉誅惡歎了一氣,道:“當真沒有法子了,這針是扎進你的經脈裡的,毒自然也流進了你的體內更深處。我若有法子救你,當然會救了。”說罷,又歎一聲。

  那漢子眼裡含著淚,忽然跳起來,自己脖子一扭,疼痛之極。他不是想死,而是想殺了這些官員。就算劉誅惡再虛偽,也曾關心過他,死後也會給五十兩白銀。但是那些老爺是他最仇恨的, 他知道使針的人是從身後過來的,那害他的人自然也在老爺們之中。

  第二名漢子也跳起來,“啊”的一聲,脖子上的血流得更快了。他忽然拔出佩刀,一刀斬死了左首的一人,這人正抓著一片肥鴨子吃,剛要去蘸醬,首級已然掉了下來。這漢子抓起一盤子烤鴨,全放在手裡,抓著鴨肉全放進了醬裡,拿起來吃下了。

  其餘的老爺們看怔了,有的少爺不知這是怎麽回事,捂住了耳朵大叫大嚷起來,那一顆人頭就這樣滾落。不及老爺們反應過來,那漢子口中鴨肉已經咽下去,其時他小腹也已經發黑了,頭重腳輕,摔翻了過去。就此斷了氣。

  前一個人要殺的是右首的官員,他也想吃上一口鴨子,卻不料—坐在靠窗地方的官員忽然把臉沉了下去,手中已經多了一根筷子,隻平平常常的一根筷子,一個刺出的動作,已經快到了極致。至於那漢子,他連一聲都沒吭出來,就已經死了。死因不是筷子,而是毒。

  樓梯上還剩下三個漢子,他們不敢送死去了。劉誅惡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方才刺中這兩個漢子的,正是那個沉著臉的官員。

  其時已經是傍晚了,太陽下了山。一隻傷了翅膀的燕子立在死胡同的盡頭,歡快地叫著。這叫聲實在歡快,不是因為它逃了出去,而是胡同兩旁的磚牆上,蹲坐著一隻貓。這貓想要吃了燕子。

  那叫聲愈加歡快,待叫聲停了,燕子也已被吃了,羽毛上剩下九道抓痕。

  燕子為什麽如此歡快?只因貓的身後,立著四隻鷹。其中一隻卻是隻死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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