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三年臘月,弘農
弘農城西驛站的大廳上,李、吳二位校尉低頭立在案前。
坐在案後的王伏飛道:“讓本將軍怎麽說你們二位好?朝廷的正式任命還沒下來,你們先弄的滿城風雨,這不是往陝郡送口實嗎?幸虧王某回來及時。”
李校尉訕訕道:“卑職只是想趁早準備好將旗,哪料到被太守探聽到風聲。”
王伏飛道:“身為領兵之將,務必考慮周全。弘農城有多大?可做將旗的繡工,肯定也是太守府的常客,消息自會傳到他耳中。你們為何想不到去洛陽或長安請人?”
吳校尉忙道:“將軍所言極是,卑職確實考慮欠妥。不過太守應不會出賣我們。”
王伏飛道:“眼下他自然要巴結我們,但萬一哪天我們失勢,難保他不會落井下石。算了,事已至此,順其自然。先講講折衝府的情況。”
李校尉清清嗓子,道:“姓張的隻知爭權奪利,對訓練新兵一竅不通。他放著現成的老士卒不用,非要請裴使之侄為總教習。結果兒郎們多練的是單打獨鬥,對列陣號令極為生疏。我們又不好明著拆他的台,只能另想辦法彌補。如今總算等到他滾回陝郡。”
王伏飛點頭道:“那廝不會再回來,訓練新兵事關重大,拜托二位了。”
李校尉道:“將軍放心。沒有那廝掣肘,我二人放手去幹,月內定見成效。”
吳校尉接著道:“卑職還有一事稟報。姓張的走了,他的爪牙大都還在。其中不少人極善見風使舵,這會外面迎候的人群中,便混有好幾個,將軍不可不防。”
王伏飛冷笑道:“眼下且虛與委蛇,只等時機合適,看本官怎麽收拾他們。”
李校尉遲疑片刻,道:“那麽,姓張的依仗的那些**該如何處置?請將軍明示。”
王伏飛道:“這群獐頭鼠目的東西!必須狠狠教訓才能震懾他人。你們不必出面,本將軍把衛祿派回折衝府,他對付潑皮**很有一套,辦得好也算他立功一件。”
李校尉道:“如此甚好。只是朱十三實在狡猾,姓張的剛剛溜走,那廝便連夜出逃。卑職帶人四處搜尋均未見蹤跡,緝拿告示已發往各郡各縣。”
王伏飛恨聲道:“如捉拿到此賊,下次出征時必用他人頭祭旗。不過這也提醒我們,須對士卒私逃藏匿嚴加防范。此事還得有勞吳兄多費心思。”
吳校尉道:“卑職遵命。”見王伏飛不再有別的指示,他與李校尉一齊告退。
王伏飛正要閉目養神,又一人進得廳來欲行跪禮。他連忙起身上前拉住來人,口中道:“陳賢弟請起,這些時日多虧了你,才保住衙門不被他人染指。”
陳校尉幾乎垂淚,他道:“為報將軍知遇之恩,卑職唯有盡心竭力。可惜只能保住衙門,折衝府仍難逃被荼害之苦。將軍謬誇,卑職愧不敢當。”
王伏飛笑道:“賢弟何出此言?只要衙門仍在,折衝府遲早物歸原主。賢弟在小人前後夾攻之下,不僅城池不失,而且始終不失顏面。縱是王某在此,怕是也難做到。”
陳校尉忙道:“這都是將軍運籌帷幄,卑職不過是依計而行,不敢貪功。”
王伏飛讓陳校尉坐下,道:“衙門中一切可好?”
陳校尉道:“卑職已將大小事務匯總在冊,只是不便帶來,等將軍回衙門再審閱。”
王伏飛見四下無人,低聲道:“依賢弟之見,李吳二人是否靠得住?”
陳校尉躬身道:“他二人耿直爽快,
少有心機,足以信賴。” 王伏飛長歎一聲,道:“二劉當初何嘗不是如此?”
陳校尉小心翼翼道:“二劉素來孤傲,未能理解將軍磨礪之好意,心存怨憤而出走。而李吳本無奢望,隨將軍征戰得以升為果毅,乃意外之喜,必隨將軍鞍前馬後效命。”
王伏飛又是一聲長歎,沉默不語。
陳校尉見狀道:“將軍何不修書一封於二劉,表明既往不咎之意,二劉知將軍心胸廣闊,必有悔意。哪怕只有一人回歸,也是好事。”
王伏飛苦笑道:“何止一封?皆如石沉大海。”
陳校尉又道:“當初神策軍言稱借調,能否通過張侍郎讓兵部發文催他們歸還?”
王伏飛搖了搖頭,道:“此次河西大捷,西平王部將因風頭被搶,對王某敵意頗濃,有時甚至連表面客套都懶得做。王某討得的兵部文書,被他們來回推諉,變成一張廢紙。唉,西平王無恙該多好,至少可以知道是誰暗中作梗。”
有些事情他沒有講,因為實在羞於啟齒。為了討回二劉,他甚至想到了請丞相府出面協調,但結果卻令他更加鬱悶。雖然自己在上報朝廷的捷報中,稱功勞皆因楊丞相預授機宜以及遙指有方,但丞相府仍不會為一名新成員去得罪哥舒部將。想到為此而得罪了太子,很可能也得罪了高仙芝、安思順等中立的節度使,他不禁有些後悔。
陳校尉繼續小心翼翼地道:“將軍不必過慮,等您上任左金吾衛將軍①之後,諒西平王部將不敢再作對,到時再與他們商議此事,一定事半功倍。”
王伏飛歎道:“王某本是河西舊人,論資歷比某些人隻高不低,只是後來才調回中原。此次出征河西,王某好似回鄉探親,怎奈有些人心胸狹隘,容不得比他們高明之人。如此怎能為西平王爭氣?唉,想那安祿山兼任三鎮節度使,卻沒有這些麻煩,不由為西平王擔憂。”
他的內心泛起一股酸楚。當初無論是王忠嗣還是哥舒翰,對自己都不重視,隻分配給自己一些雜活瑣事,其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輔助褒城侯去剿滅盜賊了。正是眼見出頭無望,自己才設法調離。此次大捷雖稱得上揚眉吐氣,但目前仍必須與哥舒部將維護好關系。
陳校尉當然想不到這些,他繼續寬慰王伏飛道:“將軍權且忍耐,西平王遲早會回歸主事,那時有他出面,一切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王伏飛無奈地道:“也隻好如此。”
陳校尉道:“卑職回去後與李吳商議,各修書於二劉,不談公事,隻提私人情誼。”
王伏飛面露笑容,道:“很好。不過眼下預防他人效仿更為要緊。”
陳校尉四顧無人,低聲道:“將軍是指張果毅留在折衝府的眼線麽?卑職已整理好名單,請將軍回衙門後再細商對策。”
王伏飛道:“旁人扎的刺,我們必須盡早拔掉。由此招來之責罵,由王某來承擔。賢弟接手的,是一個乾淨整齊的鳳林折衝府。只有交給你,愚兄才放心。”
陳校尉再次垂淚道:“卑職唯有結草銜環,方可報將軍大恩大德。”
王伏飛嚴肅道:“休怪王某囉嗦。若無鳳林府,何來河西大捷?何來我等風光?只有維護好此根基,你我眾人前途才有保證,否則終會成過眼煙雲。”
陳校尉躬身道:“將軍教誨,卑職時刻銘記在心。”
王伏飛又道:“不再仰人鼻息,正是賢弟大展宏圖之機。為免陝郡又染指之心,本官離開時會奏請裁撤將軍衙門,以後你直接搬至折衝府公乾,會比現在辛苦。”
陳校尉道:“這算不得什麽。只是卑職缺少幫手,懇請將軍留下幾位得力助手。”
王伏飛笑道:“王某一路也在思慮此事,剛剛有了答案。今日一早,王促私下求見,表示為了以後可獨當一面,寧舍棄旅副之職而隻作隊正。經此次出征,他應意識到與繼元尚有差距。本官認為,有你帶著他,能助他盡快改正毛躁、冒失之症。”
陳校尉點頭道:“促郎有此覺悟,是他本人之幸。”
王伏飛又道:“衛祿也會留在鳳林,他對付潑皮**很有一套,可助你一臂之力。”
猶豫片刻,陳校尉才道:“卑職鬥膽進言,此事恐有不妥。祿郎如能常在將軍身旁,耳濡目染之下,當可戒驕去靡、知謙務實。此外,對王繼元也須有人予以製衡。”
王伏飛道:“姓張的為控制折衝府不惜重用**,今年的新兵全被帶歪了。眼下必須上下同時用力,方可盡快扭轉局面。此時用衛祿正是人盡其才。”
陳校尉忙道:“將軍所言甚是,只是祿郎志存高遠,手段卻難上台面,將軍厚愛,他未必會領情。卑職冒昧另薦一人,同樣可完成此事;順便正好堵住旁人非議。”
王伏飛立即怒形於色,道:“我知道你要講的是誰,不行!”
陳校尉繼續道:“將軍請聽卑職詳述。此子一回鳳林,便教訓了朱十三等人,雖被裴總教習所傷,眾兒郎仍對他極為佩服。有他負責,不但事半功倍,還盡顯將軍雅量。”
王伏飛怒道:“這賤種兼有商販之奸詐,胡地之卑鄙,江湖之毒辣。本官不需此雅量。”
陳校尉硬著頭皮道:“將軍如此評價,必有道理。只是此兒畢竟有一身武藝,是否該再給他一次機會?貧賤兒郎確實秉性不堪,但只須賞他丁點好處,足可令他死心塌地效命。”
片刻後王伏飛道:“算了,賢弟不是外人,愚兄明言無妨。這賤種借看守菜園之際,竟想蒙騙小女,豈非奸詐?在河西時,明裡暗裡與邊軍勾勾搭搭,是否卑鄙?他回一趟家,把十余名衙役團兵打傷打殘,算不算毒辣?若非念他陣前受過傷,本官早命你把他捆送至縣衙。”
陳校尉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道:“將軍是……是指……冬兒小姐?”
王伏飛緩和下情緒,道:“你不用緊張,這賤種再奸詐,終會漏出馬腳,小女雖一時迷惑,卻始終未失防范之心。天意昭昭,最終被本官識破這廝陰謀詭計。”
陳校尉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卑職失察,罪不可恕。”
王伏飛上前扶起他,道:“此事不能怪你,是我疏忽了小女感受,才讓這賤種鑽了空子。不過經過此事,我們父女之情回歸融洽,也算因禍得福。對了,在長安期間,幾位故交均有意結秦晉之好,我讓小女自己拿主意,最後她選中了張侍郎的三公子。”
陳校尉欣然道:“恭喜王將軍,恭喜冬兒小姐,恭喜張侍郎、三公子。”
王伏飛卻抹了抹眼角,歎道:“唉,一想到她將要出嫁,這心裡是既高興、又難過。”
但他很快恢復常態,道:“冬兒婚期尚早,要等明年她過完生日,此事先勿聲張。”
陳校尉謙恭道:“卑職明白。”稍後又道:“那麽,那人該如何處置?”
王伏飛道:“聞聽他在衙門裡言語放肆、行為怪僻, 可屬實?”
陳校尉沉住氣,道:“將軍明鑒,非是卑職有意袒護此兒,營中兒郎哪個沒有過年少氣盛、酒後失言、情急激憤之時?經李、吳二校尉點撥,他已收斂鋒芒,搬到一處偏僻小院養傷,極少與人來往,閑暇時看書導氣,甚至數日都不出門。”
王伏飛冷笑一聲,道:“算他識趣,等先忙過正事,再找他算總帳。”
陳校尉吞吞吐吐道:“這個……若不趕緊用他,怕是留不住人了。”
王伏飛皺起眉頭,道:“此話何意?”
陳校尉歎口氣,道:“他已數次向卑職提出揀送,卑職無奈之下,只能對他講卑職無權批準,須等您回來後,讓他自己向您申請。”
王伏飛大怒道:“還由得著他了?不準!”
陳校尉道:“這個……如果他想學朱十三潛逃,城內城外怕是沒人攔得住。”
王伏飛一怔,口中卻不肯示弱:“他敢?先把捉拿告示寫好拿給他看。”
陳校尉不敢再吭聲,直到告退前才道:“莫怪卑職唐突,魚死網破乃是下下策。萬一他狗急跳牆,影響到冬兒小姐清譽,實在得不償失。還望將軍三思。”
王伏飛道:“眼下千頭萬緒,哪個不比一個親兵重要?讓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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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朝時,十六衛是管理各地折衝府、掌管京城宿衛的軍事機構,每衛設大將軍一人、將軍二或三人,左金吾衛是十六衛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