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年臘月,淮南孤嶺荒廟
“好你個衛祿!原來你才是內奸!”
“姑父,這怪不得外甥了,是你先對不住我。”
“忘恩負義的畜生!竟講出這種話!是誰把你帶到軍營?又是誰給你提的官職?”
“姑父啊,你怎麽還不明白?本來我在家鄉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像其他公子哥兒一樣逍遙快活。是你用花言巧語,蒙騙家父家母,非讓我跟著你到軍營裡吃苦受累。我怎麽會感謝你?”
“你個畜生!在家遊手好閑,闖了多少禍,都是靠著你爺娘用錢擺平。他們生怕有一天你闖的是彌天大禍,才與我商議帶你去軍營接受管束。長輩們的良苦用心,在你這裡都成了驢肝肺!”
“你倒會諉過於人!從來都是別人對我作揖鞠躬,現在變成了我看別人臉色;以前看誰不順眼,我想打便打想罵便罵,投軍後什麽鳥人都敢拿我撒氣……一想起這些,本郎君氣不打一處來。”
“你個只會窩裡橫的紈絝子弟!出來這麽多年,還妄想著跟在家一樣橫著走?沒有族裡的余蔭,沒有你爺娘的家業,哪裡輪到你耍威風?你捫心自問,現在能身披官袍,是憑你自己本事嗎?”
“姑父啊,虧你好意思講出口!我是你的嫡親外甥,可在你心中我算老幾?挑選親兵你寧可先選一個小商販,升職我永遠排最後;費力招罵的事兒都交給我,被你親信排擠你卻假裝不知道;我差點把小命丟在鳥不拉屎的河西,才弄到一個從九品副的小芝麻官。還以為我多稀罕似的。”
“誰不是從小官一步步升上去的?我哪次升級不熬幾年?”
“這麽說,我還得穿多少年的青袍?”
“好大的口氣!真以為什麽人都能隨隨便便有官品?”
“衙門裡什麽事能瞞得過我?每次點卯都跳過名字的那幾個家夥,怎麽就輕而易舉地有官品?”
“他們身份特殊,關系到鳳林府每月數千貫的糧俸,你不要跟他們比。”
“好好好,我不跟他們比。王繼元是你心中最愛,平時一副恭順溫謙的樣子,可一旦見你遭貶謫,馬上與你割席。而這個王促,純粹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隻配乾些迎客送禮、抄寫傳話的雜活。嗯,還有那個小商販,鬼知道表妹看中了他什麽,若非他陰謀敗露,這身淺青袍也是他的吧,哪裡論得到我?”
“以怨報德的畜生!你……”
“住嘴!你個老東西,我已經忍了你很久,再敢罵我,休怪本郎君翻臉無情。”
“你……這還不算翻臉?”
“王參軍,你想沒想過你得罪了多少人?在弘農得罪了裴觀察使,在河西得罪了太子,在長安先得罪安祿山,然後又得罪了楊丞相,回家鄉吧,呵,還得罪了盧仕鎰。唉,現在有這麽多人都想要你性命,你逃得了一時也逃不過一世,還是乖乖認命自裁吧,不要做困獸之鬥。”
“他們究竟許給你多少好處?值得你出賣長輩和袍澤?”
“哈哈,車上裝的,你宣稱是表妹的嫁妝。可即便皇親國戚,嫁妝也到不了十萬貫吧?這些財寶都是攻佔羌塬後被你獨吞的戰利品。既然你不肯讓弟兄們沾光,便怪不得沒人肯為你賣命。”
“原來如此,他們講過給你幾成嗎?”
“這就無須你操心了,反正足夠本郎君悠哉悠哉地過一輩子了。”
“蠢貨呀蠢貨,死到臨頭還不覺悟。如果他們許你幾百貫,我還不好下斷語。
只要許你千貫以上,必然是先誘你上鉤再殺人滅口。如此淺顯之理你竟然不懂?” “你少挑撥離間,我跟盧仕鎰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是否言而有信,我心裡最清楚。”
“我明白了,怪不得在弘農幾年都沒抓過一個盧仕鎰的爪牙,原來你早跟他勾搭上了。”
“這世間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都是鄉裡鄉親,經幾位掮客搭橋便可成朋友,是不是?”
“朋友?你只不過是被人家暫時利用的工具。我一死,你還有什麽用?兔死狗烹,明白嗎?”
“哈哈哈,真是可笑之極。若論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有誰能比得過你?大劉小劉難道不是因此堅辭不歸?還有那個小商販,至今那幾個夥長仍私下為他鳴不平。”
“你口口聲聲弟兄弟兄,卻要害得他們幾十人都送命於此,你於心何忍?”
“王參軍,害死他們的是你!不是我。大家本來只是奉命護送軍械,結果半路遇到你這瘟神,才使他們陷入無妄之災。眼下幾十條性命,盡握在你一人之手。盧仕鎰要對付的人是你。你若為心裡裝著弟兄們,減輕罪孽,不妨即刻自裁,自己留具全屍,也能保弟兄們性命無憂。”
“唉,是我王伏飛識人不明,教後無方。早知如此,還不如留你在家鄉繼續作渾人。如今不但沒讓你變好,反成為罪不可赦的壞人。可惜你只能作個拙劣不堪的壞人,把更壞的壞人當好人。”
“什麽好人壞人!少在本郎君面前饒舌。”
“你以為,官員被害,朝廷會因他遭貶謫而不徹查?你的那些朋友為擺脫乾系,最佳辦法是什麽?就是先殺人滅口再嫁禍於人,造成內訌火並的假象!”
“那又如何?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要怪只能怪他們八字不好,合該命絕於此。而本郎君跟他們不一樣,在家有爺娘庇護,在外得朋友幫襯,這是我上輩子攢下的福祉。哈哈哈……”
“到現在你還以為你能逃掉?換作誰是盧仕鎰,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你衛祿!”
“你還想挑撥離間?本郎君不想再跟你廢話。現在你是自己動手,還是等別人送你上路?”
“唉,既然我一人可換得眾兒郎生還,我豈能貪生怕死?乾脆再送份大禮給我的嫡親外甥,你動手吧。”
“殺害長輩之罪,外甥可承擔不起。冤有頭債有主,到了閻王殿,記得仇人是盧仕鎰。”
“好吧,姑父不提你名字便是。只是你答應過留我全屍,還有,讓他們放過你表妹。”
“這個您放心,姑父。別再磨蹭了,用這把匕首趕緊上路。”
“想我王伏飛戎馬一生,竟死於宵小之手!”
……
“大人!大人!你不能……啊!”
聽到冬兒的哭喊聲,王伏飛緩緩睜開雙眼,模糊的圖像漸漸變得清晰,眼前是淚流滿面的冬兒。
他伸出右手,替冬兒擦去臉上淚珠,憐愛地道:“不要哭,沒事的,為父過幾天就好。”
冬兒雙手緊握住父親的左手,半晌才道:“表兄他真的是……?”
王伏飛點了點頭,道:“這個畜生,死不足惜。”
他感覺到了女兒雙手冰涼,強笑著道:“他臨死前,我還跟他講了句話,知道是什麽嗎?”
冬兒講不出話來,只是搖頭。
王伏飛道:“我對那個畜生講:盧仕鎰有沒有告訴他,我是舒州王家槍的掌門人?”
冬兒果然破涕為笑,接著是其他人的笑聲。
目光越過女兒,王伏飛看見她身後的侍女,以及四周的爾賀與其他親兵。
他忍痛問:“這是哪裡?兒郎們在哪?賊寇又在哪?”
一名親兵答道:“稟將軍,我們在一座荒廢寺院的禪房,弟兄們在外面布防,賊寇還在五裡外。”
王伏飛聞言神色大變,著急想坐起身,不料牽動傷處,頓時癱坐回去。
等傷痛稍有緩解,他聽見爾賀道:“將軍勿憂,此處是官道旁一座孤嶺上,三面都是陡峭懸崖,只有一條崎嶇小道可通行。只要外面弟兄們嚴密防守,再多賊寇也攻不上來。”
見冬兒也在點頭,王伏飛略微寬心,隨口道:“你們怎麽發現這裡的?”
一名親兵道:“是秦夥長讓大夥來此的。聽他講,是那位救我們脫險的義士告訴他這裡的位置和地形,不然的話,我們在嶺下看見寺廟也不敢上來。”
王伏飛依稀記得受傷昏迷時似乎有人救援,道:“那位義士現在何處?怎麽稱呼?”
親兵道:“他獨自斷後阻擊賊寇了。好像秦夥長和黃夥長都認識他,屬下這就去把他倆叫來。”
他剛轉身向外走時,王伏飛瞧見爾賀像是欲言又止。他正要發問,忽然屋外傳來爭吵聲。
秦六的聲音道:“王夥長,你為何不許他上來?”
王小丙道:“眼下形勢不明,務必格外謹慎,此人難辨是敵是友,為保險起見……”
不料另一人破口大罵:“扯你娘的淡!大夥的命都是他救的,你的命也是,知道嗎?”是黃十一。
王小丙回罵道:“你才他娘的扯淡!有衛祿的前車之鑒,都得多長個心眼。萬一他是另一批賊寇,先壞了那批盜賊的計劃,再想著於此地裡應外合呢?要不然,他怎會對這座寺廟了如指掌?”
秦六道:“黃夥長,你先別開口。王夥長,你知道他是誰嗎?”
王小丙氣哼哼地道:“我要知道他是誰,還跟你們……咦,這麽說你倆都知道?”
秦六道:“他不讓我們透露,不過現在……”似乎是湊到王夥長耳邊低語。
過來很久王小丙才道:“你們……你們不是在開玩笑吧?”
黃十一又罵道:“無常馬上來索命, 誰他娘的有心思跟你開玩笑?”
接著王小丙低聲嘟囔,既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期待。
王伏飛招手讓那名親兵上前,低聲道:“去看看義士是誰……還有,別透露我已經蘇醒。”
親兵一出門,很多士卒立即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王將軍怎樣了、什麽時候能蘇醒……等等。他實在招架不住,隻好借口是出屋透氣,趕緊又鑽回屋裡。
王伏飛歎口氣,示意讓眾親兵扶他起來。冬兒要開口勸阻,他搖搖頭並做個止聲的手勢。
正在此時,只聽外面幾人同時喊道:“來了,來了。”王伏飛一愣,又示意親兵扶他躺下。
未久,像是一人一馬來到山頂,接著是王小丙的聲音:“老天,當真是你。”
那人顧不得寒暄,而是低聲問了句什麽,秦六道:“還未醒來,不知道什麽時候。”
那人有些著急,加大聲音問道:“那麽現在誰在指揮?”卻無人回答。
王伏飛隻覺聲音有些耳熟,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但他注意到屋內眾人表情有變:冬兒目瞪口呆,侍女則喜上眉梢;有兩名親兵似恍然大悟,另兩名親兵仍一臉茫然;而爾賀低下頭躲避自己的目光。
屋外傳來腳步聲,似是所有士卒都被招集在一起。
那人大聲道:“諸位弟兄,好久不見,還認得在下嗎?”
王伏飛想起他是誰了,只聽屋外士卒們齊聲呼喊:“萬夥長!萬夥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