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二年四月,弘農
當天中午,王伏飛與陳校尉先後趕回弘農。他們顧不得風塵仆仆,立即開始審訊盜賊。
地點設在縣衙,由弘農縣令主持審訊,左邊一側坐著王伏飛、張果毅和陳校尉,右邊一側則是弘農郡太守、長史、司馬,其他官吏只能站在一側,場面頗為壯觀。
由於盜賊無一漏網,將軍衙門也事先錄下部分口供,整個案子審理的相當迅速。
萬青和王繼元均上堂作證,但有幾位捕頭似乎不大相信萬青能以一傷三,等萬青下堂後過來詳細盤問。萬青無奈,隻好模擬當時的場景讓他們用木棍擊打,這才平息了質疑。從此,弘農城都知道將軍衙門裡有位能“挨打”的親兵。
最後縣令宣布:
賊首三人罪大惡極,為防意外斬立決。其實他們重傷也活不過幾天了。
其余慣犯先下監,等刑部批文秋後問斬。
從犯被流放至嶺南,其中包括老瞿頭。
另外還有一些無意間被牽扯進來的百姓,因時間關系沒有當堂發落。不過,苔刑、杖刑估計是免不了,除非是找門路疏通關系。
當天晚上,庫房被嚴密看守,萬青住回了親兵宿房,也恢復了每晚的巡夜。
次日值崗完畢,萬青正要回宿房,王小丙過來道:“知道嗎?縣令今天來衙門了。”
萬青隨口道:“是嗎?他來幹什麽?”
王小丙道:“縣令來向將軍通報:捕快去鄉下抓住了盜賊余孽,其中有老瞿頭的兒子。”
萬青一邊走,一邊道:“抓得好!”
王小丙繼續道:“這小子呀,賭錢輸多了,盜賊們抓住他把柄,逼著他拉他阿爺下水。他一開始不答應,被剁掉一節小指頭,沒辦法才……唉,可憐啊。”
萬青不屑地道:“有啥可憐的?誰讓他去賭的。”
王小丙忽然湊近低聲道:“萬青,他們爺倆,還有被砍頭的仨盜賊,你就沒點反應?”
萬青停下,鄭重道:“要啥反應?我這條命差一點葬送在他們爺倆手裡。還有那仨盜賊,下手時一點沒留情。別的不講,光庫房失竊,我這輩子也翻不過身。”
王小丙訕訕地道:“我沒這意思,就是覺得你挺沉得住氣。”
萬青也不想看到王小丙難堪,笑著道:“你沒有經歷過我小時候的事情。當半夜醒來,發現四周都是馬賊,刀快架到脖子上,只能任人宰割,那是種什麽感覺?如果你經歷過,你只會想:不管是誰,不管什麽原因,只要他想把刀架你脖子上,那你一定要先把他乾掉。”
王小丙笑了,萬青又補充道:“對壞人才這樣,如果人家對我好,那就該投桃報李。”
兩人一起向宿房走去,才走幾步,猛然發現陳校尉站在路口處另一側,連忙停下行禮。
陳校尉只是“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等距離陳校尉很遠,王小丙才道:“對了,咱將軍的回復把縣令弄得下不了台。”
萬青奇道:“噢,怎麽回復的?”
王小丙學著王伏飛手撫長須的樣子,道:“嗯,抓賊的事,縣衙、州衙盡可做主,將軍衙門不便參與。只是放人時,最好通知我們一聲。”
言罷他和萬青一起捧腹大笑。笑一陣後,萬青問道:“那麽縣令又怎回的?”
王小丙道:“還能怎麽回?只能推說自己不知情,回去後一定嚴查。嚴查個屁!”
萬青道:“可不是嘛,
八成正是縣令讓放的。不查也罷,只是希望從此後,能使咱們衙門與州縣衙門關系緩和,別互相找麻煩。” 最後,王小丙神神秘秘地道:“有傳言,幾股盜匪不敢再呆在弘農城,紛紛溜之大吉。”
幾天后,眾親兵操練完畢正要解散。忽聽陳校尉在遠處道:“且慢,本校尉還有事。”
陳校尉不急不慢地走來,臉色像是挺和氣。
但轉眼間,他的臉黑了下來,厲聲道:“王繼元、萬青,出列。”
萬青一邊出列,一邊趕緊回憶哪裡又做錯了?
只聽陳校尉罵道:“你們兩個喪門星、惹禍精!盡給老子闖禍。”
王繼元平靜道:“屬下王繼元,行為魯莽,見識淺薄,讓校尉費心,還望恕罪。”
萬青忙道:“屬下萬青愚鈍,望陳校尉恕罪。”
陳校尉繞著二人轉了一圈,停在王繼元身旁,道:“王繼元,夠囂張的嘛。”
王繼元道:“屬下不敢。”
陳校尉冷笑道:“你不敢?那麽是誰自作主張去抓賊?又是誰把長官氣得暴跳如雷?”
王繼元似乎毫也不緊張,道:“回稟校尉,是屬下。”
陳校尉罵道:“混帳東西!是不是以後也要騎我頭上?”
王繼元恭恭敬敬道:“校尉與他們不一樣,屬下怎敢對您不敬?”
陳校尉作勢欲踢,王繼元也不躲,陳校尉竟更加生氣,接連幾腳,將王繼元踢倒在地。
王繼元起身重新站好,陳校尉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揚言有過你一人扛!”
王繼元平靜道:“沒錯,這話屬下講過。”
陳校尉繼續冷笑道:“這點心思想瞞過誰?抓住盜賊的大功,都歸你一人,對不對?”
王繼元仍平靜地道:“若有功勞,先是將軍、校尉的,然後是兄弟們的。”
陳校尉這才點了點頭,道:“就這句話還他娘的中聽。好吧,這次先放過你。”
他又轉到萬青身邊,冷笑道:“萬英雄,一舉重傷三名賊首,武藝不錯嘛。”
萬青大聲道:“將軍和校尉諄諄教導,屬下一刻也不敢忘記苦練,這才略有所成。”
陳校尉衝著萬青吼道:“放屁!你平常練的都是啥?盡是江湖上的雜耍把戲!陣前廝殺的刀槍弓馬怎不見你多練?還有行軍安營、陣法攻略,你練了嗎?學了嗎?”
萬青只能道:“是,屬下知錯,以後一定多學多練。”
陳校尉仍不罷休,吼道:“除了以前那點武藝,你他娘的還會啥?簡直是個飯桶!”
萬青滿臉通紅,只能重複道:“是,屬下知錯。”
陳校尉更加來氣,繼續吼道:“你他娘的只會念這句?”手上劈頭蓋臉地打下來。
有了剛才王繼元做榜樣,萬青絲毫不敢躲,只能堅持著站直身體,從腦門、肩膀到胸腹,著實挨了好幾下,軍帽也被打落在地,幸好沒打到面部。
陳校尉打累了停下手,像是稍微出了些氣,令道:“撿起來。”
萬青迅速撿起軍帽戴好,等待著迎接第二輪的挨揍。
陳校尉望了二人一眼,繼續罵道:“蠢貨!飯桶!”
然後他轉到二人背後,對眾親兵道:“是不是在幸災樂禍?你們更加不如,窩囊廢!”
眾親兵連大氣都不敢出,場面一時顯得很寂靜。
趁此機會,萬青偷偷瞅了一眼王繼元,卻見他表情甚是輕松。
陳校尉又轉到前面,使勁盯著二人。時間稍長,萬青忍不住向陳校尉撇過一眼,只見他確實面帶凶狠,但奇怪的是眼睛裡卻像是有股隱隱的笑意。他急忙移開眼光。
終於,陳校尉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掏出來兩封信函。
他本打算拆開,但忽然改變主意,將信函塞到二人懷裡,道:“一會自己念。”
言罷他不急不忙地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排院牆後萬,青仍是茫無頭緒。
此時,背後傳來幾聲輕笑,一名夥長用淮南話道:“都學會這一套了。”
萬青正要打開信函,幾名親兵已走至近前,拱手道:“王夥長、萬夥長,恭喜恭喜。”
萬青張口結舌,那邊王繼元已滿臉笑容,拱手稱謝。
萬青手忙腳亂地拆開信函,剛剛看清上面自己的名字以及“暫授夥長軍俸,擇時擢升”幾字,頓覺一陣暈眩,身體向旁歪去,幸虧有幾雙手上來扶住。
恍惚間,耳邊有個聲音道:“萬夥長,莫激動,兄弟們還等著慶祝呢。”
萬青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不停拱手和點頭,同時強力控制住不讓眼淚流下來。
那邊王繼元道:“麻煩哪位兄弟在外面飯莊定上幾席?”
萬青總算蹦出了一句話,道:“好,聽王繼元的。”
此後的時間,他一直沉浸在喜悅帶來的衝擊中。為了盡快適應昔日同伴的恭維和巴結,他不得不學著王繼元的言行,使自己不要太出醜。
在飯莊裡,架不住同伴們的勸酒,萬青很快醉了,他根本記不清是怎麽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等萬青醒來時,發現自己和衣躺在宿房內,周圍空無一人。
他坐起來身來,頭腦仍是暈暈的。他定了定神,忽然開始到處翻騰。
最終他在懷裡找到那封信函,他用顫抖的手打開,默念一遍上面的每一個字。
他向後仰躺在床鋪上,雙手將任命書貼在胸前,隱忍多時的淚水從緊閉的雙眼流下。
阿爺阿娘,我現在是夥長了,我實現了我的許諾,我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
他擦了擦眼睛,又默念了一遍任命書,放下後忍不住打開再默念一遍,如此周而複始。仿佛每念一遍,距離幼時執金吾和陰麗華的目標能更近一些。
此時,外面傳來腳步聲。萬青連忙收起任命書,閉上眼睛裝作仍在熟睡。
一人邁進房來,又轉身退出。接著傳來王促的聲音:“萬夥長還沒醒過酒。”
接著是陳校尉的聲音:“這點酒量,真他娘的沒出息。好了,有兩句話跟你講。”
王促低低答應一聲。
陳校尉道:“王促,這次沒有提拔你,盡管你裝作不在乎,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
王促低聲道:“屬下的心思瞞不過您。”
陳校尉道:“你們三個,都是從折衝府上千人中選出的精英,提拔是早晚的事。這次繼元和萬青的功勞擺在那裡,若硬提你上去,旁人難免會有閑話。”
王促一聲歎息,道:“那天碰巧遇到個熟人,便請假出去慶祝。唉,命該如此……”
陳校尉喝道:“年紀輕輕談什麽命?不過是第一批而已。年輕人應心有大志,不要隻滿足於一個夥長。等以後將軍辟衙豎旗,哪怕隊正、旅帥也不在話下。”
王促忙道:“屬下哪敢有這奢望?能一直在校尉和將軍身邊效力即可。 ”
陳校尉換了口氣,道:“這次找你,是要你明白。第一,不要因為落選而心存怨恨,無論是對上司還是對繼元和萬青;第二,也不要因為給了透了底而行為怠慢,還需更加努力。”
王促道:“屬下謹遵校尉教導。”
陳校尉連聲道:“好,好!”片刻後又道:“再給你透個底,將軍其實極為看重你,道你思維敏捷,言談得體。繼元做事很有一套,比你沉穩,但總覺得他有點隔心;至於萬青,其實他的武藝是最好的,做事也有韌勁,不過需磨練之處太多。”
王促道:“校尉切莫這麽講。既然這次繼元和萬青能被提拔,自有他們的過人之處,這正是屬下應該補足的地方。當然,屬下會繼續發揚長處,絕不會讓將軍和校尉失望。”
陳校尉笑了,道:“難怪將軍喜歡你。記住了,這些話不得外傳。”
王促道:“遵命。”
陳校尉又道:“等他酒醒了,讓他來見我。走了。”
王促忙道:“校尉,屬下送你。”接著是二人向外的腳步聲,直到在遠處消失。
萬青從床鋪坐了起來。
我是精英!我武功超群!我功勞顯著!
何必非要揣摩人意?憑武藝建功立業一樣可行!
區區夥長豈可滿足?接下來該是隊副隊正、旅副旅帥。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還差的遠呢。
萬青最後望了一眼任命書,將它裝回信函,放在箱子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