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早,王伏飛與陳校尉又去了鄰縣,親兵們跟著走了一半。
昨晚值宿的本該是老瞿頭,但來的又是韓伯,一問方知老瞿頭鄉下家裡忽然出事,隻好讓韓伯頂替。免不了二人又閑聊起來,忽然韓伯問道:“內宅的梁老婆子,你認識嗎?”
萬青不由愣住,片刻後道:“不認識,怎麽了?”
韓伯道:“那就好。白天我去內宅送東西,遇到幾個熟人在那東拉西扯,那老婆子路過,忽然插話問起了你,還挺詳細。”
萬青小心地問道:“梁……老婆子問了些什麽?你怎回她的?”
韓伯道:“都是些場面話。不過,內宅的人得罪不得,不要隨便去招惹。”
萬青有些心裡發虛,覺得話裡有話,正在想怎麽問合適時,韓伯又扯到別的話題。
有些記憶不去觸碰還罷,可以假裝忘卻;可是一旦認真想起,便像春天的野草一般不可阻擋地生長。第二天白天萬青一直忍不住在想這事,最後他決定,乾脆仔細問清楚韓伯。
正在此時,門外想起來腳步聲,萬青忙起身打開門閂,發現來的卻是老瞿頭。
老瞿頭解釋一個兒子不慎摔斷了腿,他回去時郎中已經來診斷過並抓了藥,自己覺得在家已無多大益處,而療傷需要錢,於是急急忙忙趕回衙門。
萬青安慰了他一番,再問道傷情和用藥時,老瞿頭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隻言他不懂醫。
萬青插好門閂,回到床鋪時發現老瞿頭不時偷瞄著自己,他剛想問幾句,老瞿頭卻扭過頭。他想再講幾句寬慰的話,老瞿頭卻嘟噥他累了要早睡。
不知為什麽,萬青的神經忽地繃緊。一年前,他在洛陽做著俠客夢,雖然這夢很快破滅,卻並非毫無收獲。如何識人、辨言、探心、躲禍等,都是老江湖們教給新人的入門知識。眼下老瞿頭的反應,使他本能地想到:老瞿頭難道心裡有鬼?
是不是我想多了?他家中剛出事,突遭變故難免行為古怪,他剛才的解釋也挺合理的……
可是他的眼神、舉止透著詭異,連兒子的傷情和用藥也答不上來,這不符常情……
也許是他在別處波不得已做了壞事,以往他跟我聊的挺愉快,不至於要害我……
不行!長官們一再叮囑看守庫房事關重大,豈可容得半分馬虎?小心使得萬年船……
那麽,去外面讓兄弟們注意?不妥,我並沒有真憑實據,弄不好又要挨訓……
想到這裡,萬青打定主意,一個老瞿頭絕不是自己對手,只要睡覺時保持警覺,沒什麽可擔心的。等明天天亮之後再做打算。
於是他對老瞿頭道:“你先睡吧,我要打坐一會。”老瞿頭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一邊練習靜坐功,一邊留意著對面鋪上的動靜,待靜功練完,那邊好似已經熟睡。
萬青下床來,故意弄出一點動靜,對面只是嗯嗯幾聲,並無其它反應。
看來確實是我多心,萬青想。不過在上床鋪前,他還是把佩刀放到鋪邊伸手可及之處。
睡夢中的萬青依然保持著警惕,對面的一次翻身、一聲咳嗽,都能使他驚醒。
一直到三更,老瞿頭並沒有什麽不正常,萬青終於確認是自己多心。一旦心情放松,年輕人很容易酣然入睡,他很快進入夢鄉。
他又夢到那個牡丹花即將落盡的時節,那位叫辛瑤的姑娘坐在不遠處的馬車轎廂內,四周空無一人。
他心中激動,不顧一切地挑開了轎簾,裡面的辛瑤初時看不清面目,仔細一看又很像是影娘。還未等他開口,辛瑤姑娘開始彈奏琴曲,他聽不懂彈的是什麽,隻覺得好聽極了。聽著聽著,忽然辛瑤變得不高興,手指一通亂撥,琴聲頓時變作一道道刺耳的聲響…… 萬青駭然驚醒坐起,發現刺耳的聲音來自於披著外衣的老瞿頭在打開房門。
老瞿頭先是一驚,馬上轉頭呲牙咧嘴道:“哎呀,我路上吃壞了肚子,這會實在難受,必須去茅房大解,你接著睡吧。”言罷他打開房門,小跑幾步,再急匆匆打開院門。
聽到老瞿頭的疾步聲消失在牆外,萬青搖了搖頭,責怪自己幾乎誤會了老瞿頭。他閉上眼睛躺下,把被打斷的夢續上。
辛瑤姑娘恢復了平靜,繼續彈奏剛才的琴曲。她身上有種淡淡的香味,吸引著萬青靠近。她沒有反對,反而抬頭微微一笑,誘惑著他更加靠近。那種香味變得更濃了,萬青有種全身酥麻的感覺。不過香味有點怪怪的,好像以前聞過,是牡丹的香味呢?
萬青慢慢睜開眼,老瞿頭仍未回來。窗戶上有兩處紅點,香味正是從那裡傳來的。
迷香!萬青立即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境,他想下床,卻發現全身軟綿無法動彈;想開口呼救,卻發不出聲,連頭腦都開始模糊不清。他明白,眼下必須讓自己盡快恢復正常!
萬青用盡所有殘余的力氣,將臉轉向靠牆一側。他試著吸一口氣,幸好迷香味淡了許多。他連忙深吸一口氣,先讓頭腦保持清醒。然後再吸幾口氣,待頸部攢到足夠力氣,再扭轉到最大程度使鼻孔能接近床縫。那裡的空氣基本正常,他使勁吸了幾口,終於可以運功了。
氣息初始很不順暢,幾乎只能一存一寸地前行。好在隨著幾處要穴貫通,氣息推進的速度逐漸加快,不久右邊胳膊已能挪動。萬青用右胳膊將身體扳直,身位一旦正常,氣息更加順暢。不多會各路經脈依次連通,氣息在體內已全部流通。萬青連忙下地,他試著活動全身,發現上肢和軀乾都已無大礙,只剩雙腿仍然沉重。
忽然,房門被一把推開,跳進兩個蒙面人,應是見迷香失效而打算進屋來直接解決。
萬青伸手去摸佩刀,卻摸了個空。此時,一名蒙面人已逼近,一拳打向萬青面部。
萬青本能地出手格擋,不料這是對方的虛招,跟著的一腳飛踹才是真正的殺招,直奔小腹且力度十足。萬青無法自如移動,無可奈何下,隻得凝住氣息,硬接下這一腳。
“砰”的一聲後,萬青和蒙面人均愣住片刻,雙方都詫異於攻方這一凌厲招式的效果,竟只能使守方後滑了半步。
蒙面人首先反應過來,伸出雙手抓住萬青右臂,意欲扭到身後製服對手。頭腦逐漸恢復的萬青反應隻慢半步,他立即氣運雙臂,同時身體下沉、擺翻右臂,一下將蒙面人甩到一旁。
萬青再次愣住,不知道是自己力量忽然增大,還是蒙面人本身功夫不濟。此時,另一名蒙面人雙手高舉、躍起半尺。直到他下落,萬青才察覺到此人原來雙手持著一根短棍。
萬青的右臂還被前一人抓著,他隻得重施故技,凝氣於左臂,去擋住砸向自己的短棍。
只聽“啊呀”一聲,這蒙面人竟然被震退了好幾步,短棍也幾乎握不住。
萬青輕輕揮了揮左臂,雖然很痛,但好像只是來自皮肉,並不是胳膊斷了。他不再懷疑,一定是近日一直練習的功法發揮了作用,確實到了“突飛猛進”的此刻。
先前的蒙面人在右側開始動作,但緩過神的萬青哪能再給他機會?他隻用一招“震乾坤”將對方攻勢遏製住,再半轉身使勁一掄,那人被扔到牆上,直接暈了過去。
後來的蒙面人驚魂未定,萬青已衝至他身前。那人還沒來得及掄起短棍,萬青搶先一招“縱虎驅狼”打在他腹部,再一掌劈向他後背,馬上讓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萬青此時才有空緩解下緊張情緒,幸虧以前聞過迷香,否則今天就要被算計了。他活動活動雙腿,此時也完全恢復正常。
借著門外的一點月光,他謹慎走到兩個蒙面人身邊,摘下他們的面巾,看見兩張陌生面孔,應該是城門士卒提到的盜賊了。
老瞿頭還沒回來,是不是已遇到危險?必須馬上去通知其他親兵。
他撿起短棍,向外走去。要邁出房門那一步時,他忽地收住腳步,但雙臂仍照常擺動,這也是一年前在洛陽學到的防身良策。
果不其然,門側閃過一片刀光,斜著向腰間砍來,砍到一半發覺不對,連忙收住。
萬青趁機向外一躍,同時用短棍防止可能的襲擊。他剛剛站定, 一把刀已扔了過來,萬青用短棍打出,那把刀直插進圍牆上嗡嗡作響。
這盜賊比前二人魁梧的多,他扔出刀後,馬上從腰間掏出一對鐵錘,二話不說砸過來。
萬青抵擋幾下後,知道對方是想憑力道取勝,雖然論力道現在自己不一定輸於對手,但一根短棍難以佔得對手兩隻鐵錘的上風。於是他趁對手的一次攻擊間隙,不退反進,右手棍擋、左邊騰挪,順勢切入對手內圈,左手向對手胸口抓去。
這盜賊知道要保持足夠距離才能發揮鐵錘威力,他一邊向後退一邊用右錘推擋。萬青豈能容他得逞?左手一把抓住錘柄,阻止了對手向後。同時,右手短棒也壓向中路,逼著對手用左錘擋住。等兩人在形成相持之勢時,萬青左手放開錘柄,施出碎心錘的抖臂、翻腕、反錘,僅僅是為避開鐵錘而略向上移,擊打在盜賊的鎖骨之下。
那盜賊受此一擊,雖帶著面巾,仍能看出十分痛苦。萬青趁此機會,右手立即放開短棍,又同樣來一招碎心錘。但這次是從兩隻鐵錘中間使出,正中對手胸口。
只聽“噗”的一聲,那盜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經面巾反濺到滿臉滿胸。他魁梧的身軀靜止了片刻,終於直挺挺向後倒去,隨即傳來鐵錘掉在地上滾動的叮叮聲。
萬青心道:你寧可看著同夥受傷也不相救,而是選擇伏擊我,怨不得我出手重。
他撿起短棍,走到盜賊旁邊,用短棍揭開面巾,一臉鮮血下仍可分辨出幾道刀疤。
忽然,萬青聽見院門被推開,他立即跳起以短棍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