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羅珊的話,倫納德先是一怔,覺得這位年輕的值夜者文職同事還是輕視了神靈的威能。
畢竟,有一句不分國別,不分語言差異的俗語在這個世界上流傳:
相信神靈的威能,不要相信神靈的仁慈。
但他轉念一想,卻覺著羅珊的話似乎很有道理。
畢竟,風暴教會,包括那位風暴之主在內,應該不會對一個癱瘓少年的信仰有過多的關注。
他正想讚同羅珊,卻看到坐在身邊的老尼爾分別望了眼自己與另一側的羅珊。
轉過頭去,老尼爾目視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樣:
“這樣做,看似是以取巧的方式獲得了小亨特之後一段時間的監護權,也不會被風暴教會太過在意。
但是,不要忘記小亨特本身,他雖然癱瘓,但仍然保有獨立的人格和不容侵犯的尊嚴。
強行令他改信,或許能讓他接受我們更精細的照料,但某種程度上,這卻是對他人格尊嚴的踐踏。”
羅珊望著老尼爾短暫失焦的眼睛,她與倫納德一樣,陷入了一種兩難的矛盾。
其實,老尼爾這樣的話其實也是在告誡自己。
他先前在地下室時,也曾想過這樣的做法,這能夠讓小亨特接受更好的照料,也方便在之後自己與他的交流。
畢竟,他姐姐的靈如今仍有複蘇的希望,他也需要這樣一個堅定的理由支持他走下去。
長久的沉默中,老尼爾繼續道:
“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可以爭取,只不過,需要在觀念上稍作改變。
我們也許可以稍稍延遲提交報告的時間,在此期間,嘗試著讓他信仰女神。
如果不能做到,我們也可以找風暴教會方面溝通。”
老尼爾聽見公司門外傳來減緩的馬蹄聲,他站起身來,倫納德與羅珊分別攙扶著他兩側的臂膀:
“為所欲為,但勿傷害。”
感到靈性之中再次湧現起暢快的輕盈,老尼爾的疲累緩解了許多。
在場的值夜者們合力將輪椅連同坐在上面的小亨特抬上台階,推進了安保公司的大門。
短時間內,鄧恩難以擬定好向教會通報小亨特情況的報告。
等到自己寫完報告呈給教會,教會再作反應下達指令也要一段時間。
像這樣不算太過緊急的事情,沒有必要直接通電報給聖堂,況且,鄧恩與羅珊倫納德老尼爾他們一樣,心底有著小小的私心。
他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為小亨特的事情做些必要的努力。
進入到公司裡的小亨特緊抿著嘴唇,目光僅在圍坐在他面前的幾位看起來很友善的陌生人身上停留了短短時間。
鄧恩在路上已經向他告知,艾麗莎遭遇了不測。
他沒有提及事件的細節,將之模糊敘述為一次安全上的疏忽。
在值夜者內部,有關非凡事件造成人員傷亡的,應向相關親友保密涉及非凡層面的部分。
這是對值夜者秘密的保守,更是對未直接卷入非凡事件的普通人的保護。
羅珊取來自己放在辦公桌上的鍍銀錫製餐盒,將它拿在沉默的小亨特面前,輕輕打開了蓋子。
尚存溫熱的飯菜香氣立刻逸散出來,小亨特看了看托舉著餐盒的那隻手,又抬頭望了望羅珊因擔憂老尼爾時的哭泣顯得有些泛紅的眼睛。
老尼爾微閉起眼睛,他第一次主動地激發起自己的非凡能力——共情。
“她,因為我的事情,剛剛哭過麽?”
小亨特做出符合情理但並非事實的判斷,他的心一下像被人揪起。
他害怕這樣的哭泣,害怕有人因為自己哭泣,就像是艾麗莎那天看到自己身上的褥瘡。
也許她能強忍著不發出絲毫聲響,或許她能控制自己在夜裡無意識的顫抖,可她眼眶中以紅色絲線勾勒起的無奈與悲戚……
艾麗莎她,沒能瞞過那天夜裡的小亨特。
仿佛艾麗莎濕潤的眼眶與眼前的陌生人有了某種輪廓上的重合,小亨特感到一陣難忍的愧疚與悲傷。
一瞬間,似乎早被自己麻木的心靈抵禦的,那陣喉嚨的痛,那陣鼻腔的酸,那陣淚腺的緊,順著那餐盒逸散出的朦朧霧氣,無可阻擋地一股腦爆發出來。
這符合老尼爾的期待,在他悄然開啟的靈視裡,小亨特氣場之內壓抑的情緒已經有了宛如實質的色彩,如果不進行一次相對徹底的釋放,他很快就會被這沉重的心緒壓垮。
良久,小亨特的哭泣聲變得微不可聞,鄧恩從自己的辦公桌前取來紙巾,為他擦拭去眼淚,鼻涕,以及不受控制流下的口水。
逐漸平靜下來的小亨特,看到羅珊將放在一邊的餐盒重新舉在自己面前,似乎在征求自己的意見。
他猶豫了幾次呼吸的時間,輕輕點了點頭。
羅珊用反射著屋頂燈光的杓子為小亨特舀來一杓混著香菇、肉丁以及豌豆的米粥。
這杓遞送到小亨特嘴邊的米粥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溫度,但小亨特早已習慣這樣冷掉的食物,他配合著微微前伸自己的腦袋,將食物吸入口中。
他品嘗著米粥的味道,牙齒切合間,冷淡的米粥香氣充斥他的口腔。
似乎很久沒有品嘗過肉的口感和味道,他嚼得很慢。
他小心地看著周圍的陌生人投來的目光,他已經許久沒有在除姐姐之外的人身上看到過這樣的注視……
黑荊棘安保公司裡,小亨特一口口咽下米粥,一種難以描述的溫暖暫時壓下了他內心的負面情緒。
站在眾人之後的老尼爾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共情能力的初次主動運用收獲了不錯的效果。
待米粥見底,已經是深夜,仍停留在黑荊棘安保公司的,包括羅珊在內的六名職業者開始商討起小亨特今晚住宿和照料的安排。
最終,老尼爾以自己不願再受馬車顛簸為由,留在了安保公司,與今日在公司值夜的羅珊一起照料小亨特。
鄧恩臨走時,以夢魘的能力讓小亨特進入了一段平靜的安眠。
而羅珊因為老尼爾和少年亨特的事情提著的精神,隨著事件的平息也驟然變得疲乏。
見羅珊趴在桌前的腦袋不住垂落而又因驚醒抬起,老尼爾搖了搖頭,將她搭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取下,蓋在她的身後:
“別撐著了,小羅珊,睡一會兒吧。
我的傷口這裡還有點疼,等它稍微好些了,再叫你起來接替我。”
黑眼圈裝扮的羅珊抬頭看了眼身邊為自己披上大衣的老尼爾,她眯著眼睛,點了點頭。
看著羅珊趴在桌上,呼吸逐漸均勻,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老尼爾的腦海。
老尼爾從桌上取來一頁紙,一支筆。
兩位年輕人起伏的呼吸陪伴中,老尼爾捏著筆杆,回想著克萊恩在灰霧之上的示范,在紙張上以赫密斯語緩慢書寫著文字:
世間花園的園丁,
刺破陰霾的微光,
改寫命運的神秘。
老尼爾審視了幾遍紙張上的字句,將它折疊,放進了自己的衣兜。
他望向窗外,寧靜的夜空高高懸掛著一輪,緋紅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