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再鳴,死亡如風。
空氣中傳來幾聲悶響,三枚彈頭齊刷刷哐當哐當落在地上,而立在正中的羅伯特什麽動作都沒有。
“罕見。”男人沙啞的聲音從教堂穹頂的黑暗處傳來。
“你在跟一個上過26次戰場的人玩槍?老鼠就快點遛出來,多少槍都沒用。”羅伯特的語氣滿是不屑。
“有意思,我給你一個,單挑的機會,來後面,草坪。”
羅伯特警惕的雙目環視著教堂,子彈射來的方位不能成為判斷敵人位置的標準。
我一個,把他揪出來打趴沒什麽問題,但同時保護兩個頭還是太礙手礙腳了。出來辦事的新人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掉,果然我還是討厭帶新人。
“你先出去。”
羅伯特沉穩的聲音始終給人一種遊刃有余的安心感。
教堂正中的十字架立馬多了兩個彈孔。
“討價還價?”
“你這種人的習性我見多了,表面狠厲又心懷叵測,怎麽確認你不會乾到一半繞回來?”
“當作一場,決鬥。”
“……可以。”
放下猶疑,羅伯特應下了這場比試,決鬥對於神秘學家是件堵上榮譽、不容褻瀆的事宜。就目前情況來看,只有支走他,自己的兩個兵才能安全一點。
“羅伯特探長,這可能是個陷阱。”凱恩提醒道。
“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交涉失敗了,你們製服盧卡斯,這是命令。”
說完,羅伯特徑直走向走廊另一側。兩人目送著他的背影,僅存的安全感也隨之消失。
“真是棘手啊,我從沒見過能這麽輕易擋下子彈的神秘學家。”
盧卡斯收回警惕的目光,舉起實木術杖,尖銳地指向查爾斯。
灰潮在他腳邊湧動,教堂的幾十支蠟燭一個個地沿著擴散出去的灰潮迅速熄滅,蠟燭的熏香恐慌般地逃難,神聖的教堂頓時只剩陰暗。
查爾斯的視線始終保持在盧卡斯身上不曾移動,握緊手中的玻璃筆嚴陣以待。
這注定不是一場輕松的戰鬥。
“凱恩,還剩那個拍照的,只有你能把他找出來,這樣我們才沒有後顧之憂,小心點。”
凱恩點點頭,迅速讓開位置,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帶上他本就不是為了火並,半個神秘術不會的他充其量就是個小偵查員。
“寒暄結束了,開始吧。”
灰白的氣場浸染了視野,最後一寸光亮隨之消逝,教堂穹頂的倒影宛如惡魔一般張牙舞爪。
而在查爾斯靈識中,灰白色無休止的蔓延吞沒了其他一切顏色。原本神聖的教堂變得陰森詭異,令人膽寒。不規律的囈語雜亂地回響,朝他傳遞著一個信息——
“我們都在”。
聖安東尼寄宿學校的大家全部都在。
查爾斯清醒地看著這一幕,深吸了一口氣。
他明白自己也不過是芸芸眾生的普通一員。他本該被大潮溶解同化,成為集體意識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普普通通死在7年前的那個晚上。
“為什麽,為什麽不留下來?”斷斷續續的絮語一遍遍詰問著他。
是時候來個了斷了。
查爾斯的靈海在玻璃筆尖搖曳著。
“因為我本來就很討厭你們。”
“我和你們不一樣。”
說話間,遺世獨立的純黑自筆尖流下,猶如龐大畫布上唯一的黑點。
無聲的獨唱對峙灰白樂團的宏大交響樂。
盧卡斯面龐扭曲,成為這片靈海的寄宿體後,他無時無刻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某一刻,這種痛苦消失了,他的神色變得平靜下來,平靜得像是別的人。
不是痛苦消失了,而是他也成為了這片痛苦的一部分。
沒有廢話,術杖擺出起手式,第一道音節慘烈地發出,遍布灰色的教堂本身宛若一件巨大的樂器隨之共鳴顫動。他指揮著樂團,大潮由他的指引律動。
杖尖落下,一道弧形水紋在前擴散而出。其看起來稀松平常,與石子投擲到水面上的波紋一般無二,它悄無聲息,甚至連空氣都沒帶動。
其所經之處,幾座長椅均勻地被切成兩半,實木地板上留下細長的劃痕,發出一陣牙酸的撕拉聲。
查爾斯如臨大敵,他還沒傻到試圖親身實踐試試水分,當即朝左側躍去。
水波並不迅速,掠過他身旁,劈在教堂立柱上。
正當查爾斯松了口氣,立柱微不可見地晃動了一下,打在其上水波則以詭異的角度反射回來,直挺挺地再次朝他閃開的方向劃來。
“這麽還原?”
查爾斯右手拉條子般將流形抵擋在前,手沉悶地一顫後,波紋便消弭於無形。
“速度和力道可以接受,但在這種黑暗環境下根本看不見比紙片厚不了多少的波紋,靈感不發揮到極致根本覺察不出來,更別談防禦了。”
確認神秘術的力量消失後,查爾斯揮舞著玻璃筆,讓流形於半空蜿蜒成拍狀。朝下一揮,流形順應慣性自上朝下拍擊於地,狠狠震起滿地的木頭渣子,教堂兩側的不少熄滅的蠟燭也應勢傾倒。
簌簌簌,扭動筆尖,尖銳的木頭一支支被流形拋射而出。
盧卡斯攔杖橫劃,前方憑空出現一道由波紋蕩漾組成的屏障,未靠近他身前,經過屏障的一刻那些木頭粉碎成屑。踏地一步,灰潮蕩漾將匍匐靠近的流形盡數彈開,又隨手再次點出一道水紋朝查爾斯而去。
流形在灰色的世界中無所遁形,偷襲不出意料地失敗了。
為了盡可能接近昂首立在十字架前的指揮家,他這次沒有躲閃將至的水紋,而是快步朝盧卡斯走去,操控著流形清開著沿路上的碎木椅。待到水紋襲至身前,探出玻璃筆中的余下的流形直接抵擋。
嘭!意想不到的是,這次水紋的力度近乎是先前的一倍。查爾斯如一枚網球般倒飛幾米遠,身體險些在空中側翻。地上流動的流形紛紛向回湧動,於摔落前穩穩接住背部。
不給他半點踹息的機會,盧卡斯始終緊盯他,朝他的方位乘勝追擊地接連虛點數下,數道水紋接二連三地襲來。
見此情形,查爾斯操縱著流形包裹住全身,如墨西哥雞肉卷滑溜地滾向一側,試圖躲進木椅的夾縫中暫緩攻勢。
不出意外,那些波紋沿牆面折回,長了眼睛般精準地繼續朝他劃空而來。
他連忙在流形的輔助下支撐起來,翻躍長椅離開不易躲閃的狹小空間。在琢磨清楚敵人的神秘術之前,他暫且放棄硬碰硬這一選項。
側身閃過兩道水紋,他別過手伸出流形任由水紋從其中略過,以此試探水紋的力道。接著他一把指出玻璃筆——
『轟擊震蕩』
紅色的輝光對上第三道水紋,兩者相交如同產生了猛烈的化學反應,發出巨大的爆破之聲,直接震飛幾張木椅。
不多時,新生和反射的水紋再次交錯而來,令查爾斯真正體會到了什麽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時而翻滾,時而躍起,時而用神秘術抵擋,時而嘗試反擊,卻始終無濟於事,擺脫不了困局。
即便躲過再多次,也不代表形勢會有所逆轉,波紋一遍遍由教堂的立柱、牆面、天花板,四面八方、無所不及地反射而來。
相對於狼狽的查爾斯,站在十字架前的盧卡斯甚至不曾移動,像一位技藝高超的指揮家一樣,無休止地任大潮漫出灰色的宏大樂章。
“沒等這些水紋多得像吸煙室裡的煙圈把我削成東一塊西一塊, 我恐怕就要累到猝死了。”
連續擋下幾道水紋後,查爾斯發現其中有強有弱,強度也並非毫無規律可言。
“反射的次數越多,強度越會減弱……怪不得前兩次會出現情況不一的情況。”
轉念之間,他已作出行動。
在閃避的間隙來到教堂立柱旁邊,他一把操控流形切開這根被灰色浸染的木製承柱,朝著前方堆積的一排水紋直接甩了出去。
水紋沒有如期切開立柱,與之相反,相向而行的立柱不均勻地接連反射著水紋。
他右手高高舉起玻璃筆,烏黑的流形在筆芯盤旋,以提刀的砍瓜氣勢狠狠朝前一劃——
其後流形以壓倒山海的勁力將眼前的一切皆抹了個粉碎。
“用灰潮布滿教堂,不惜消耗這麽大絕不是沒有原因——你拿灰潮作為反射水波的參照物,使這片區域變成你的領域,強化你術式的同時我的流形也因此受到極大限制。”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我會直接逃走。”
“你固然熟悉我,但你以為我不清楚你的德性嗎?”
筆尖上挑,黑色在教堂各處擴散開來,傾軋著灰白,零零星星地侵佔著白方的地盤。
在剛才看似狼狽的躲閃中,流形已然隨他的足跡遍布教堂各地。猶如給完整的樂章打上零零星星的不和諧音符。
而筆芯中余下的流形此刻也傾巢而出,在查爾斯腳下匯成一片墨水的沼澤,猶如孤島在灰白的海浪上陡然豎起。
“你們無法更好共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