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剛才看了,你那四叔不像中邪。”楚小姚說。
三寶當然相信楚小姚的專業能力,畢竟她來自江南驅魔世家。
其實三寶也並沒認為劉四兒中邪,瞅著臉色神態不像,用爺爺生前的話講,印堂明亮,眼神清澈。
晚上,三寶躺在他屋裡的炕上,仔細琢磨著這件事兒。
先是倒騰皮貨的老王頭死了,光著腚,接著是劉四兒瘋了,也光著腚......
突然,他感覺好像忽略了一個細節。
得知老王頭的死訊,是老韓太太來花店給他老頭買紙人時告訴他的。
而得知劉四兒瘋掉,是他媳婦來花店通知的。
都是女人...並且都在花店鎖門的時候來的,一個在午後,一個在午夜...
並且...她倆拍門的聲音,是如此相像,將門拍的砰砰響。
最重要的是,楚小姚說她倆腿都瘸......
胡同另一頭,劉四兒坐在家裡炕沿上,眼神有些茫然。
他也在腦袋裡琢磨著這個事兒。
可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明白......
他媳婦將兒子哄睡了後,來到他旁邊,伸手扯了他胳膊一下,小聲說:“別想了,務被睡覺吧。”
劉四兒抬頭看了眼自己媳婦,披頭散發,皺眉說道:“你能不能捯飭一下你腦袋?”
“這還不是今天下午跟你忙乎的嘛。”他媳婦挺委屈。
“行了行了。”劉四兒有點不耐煩,他不喜歡看媳婦成天一副喪氣的臉色,這在賭局上,挺忌諱。
從褲兜裡掏出7800塊錢,甩到炕上:“給兒子交托兒費!”
他媳婦突然看見散落一炕紅鮮鮮的鈔票,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孩他爸,你這一下午幹啥去了?”聲調有些顫抖。
劉四兒瞪了媳婦一眼:“還特麽能幹啥去,耍去了,贏的。”
聽老公這麽說,劉四兒媳婦這才安下心來,趕緊撲到炕上,將散落一堆的錢劃拉到一堆兒,查了兩遍後,興奮的說道:“7650,孩他爸,你可真行,贏這麽多!”
7650?劉四兒一愣。
少了150?不對啊,自己在旅店查了好多遍,是7800才對啊,而且,他清楚的記得,這遝子錢裡,根本沒有50面額的。
“你再查查。”
劉四兒媳婦又查了一遍,抬頭說道:“是7650沒錯啊。”
“行了,務被睡吧....”
黑暗裡,劉四兒和他媳婦並排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不知怎麽的,他睡不著。
北方的火炕人在上面睡覺,一般都是頭衝向炕沿,腳對著窗口。
劉四兒感覺頭皮有點發麻,似乎在頭頂上的炕沿下面,隨時會伸出一隻乾乾巴巴的手,摸他的頭...
他還不敢頭衝著窗口,因為窗戶另一側,是胡同...他前晚就在窗口下,看到老王頭像夜貓子一樣蹲在苞米垛上。
旁邊的媳婦翻了下身,嘴裡含糊不清的嘟囔道:“你不答應給我做件皮襖子嗎...還做不做了...”
屋裡很靜,劉四兒豎起耳朵聽著,他知道媳婦這是在將睡未睡狀態說的囈語。
“行,過兩天我去給你買兩張皮子去。”劉四兒小心應付著。
“買啥買,你再跟老王頭進趟山得了唄.....”媳婦又嘟囔一句後,輕輕的鼾聲傳了過來。
劉四兒頭皮一下炸了,
他側過臉借著慘淡的月光盯著媳婦。 突然間,他好像不認識她了,只見她的臉在不停的變著,一下變成這樣,一下又變成那樣,總之,他都很陌生!
可..老王頭昨天死了啊!劉四兒想跟她說,但沒說出口,因為旁邊的這個女人,睡著了....
剛才她說讓自己跟老王頭進趟山?
劉四兒知道,開皮貨鋪子的老王頭經常拎著把雙筒獵槍進山去打獵,打到後,將皮子扒下來拿到店裡賣。
可他注意到了,媳婦剛才說時,話裡頭有個“再”字,她說‘你再跟老王頭進趟山得了唄’。
劉四兒有些納悶,自己什麽時候和老王頭進過山了?
看了下表,凌晨四點了。可他怎麽也睡不著。
他起身披上衣服準備去正房裡看看寡居的老爹,他知道,這個點兒老爹應該醒了。
歲數大的老人,都覺少。
剛剛推開廂房的門來到院子,劉四兒感覺有些不對,黑漆漆的院子裡,好像有兩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他朝狗窩那望去,自己養的那條大黑狗,果然趴在黑暗裡盯著自己。
劉四兒又往上看去,狗窩上面的土牆上蹲著一個黑影,正是老王頭!
老王頭咧著嘴,呲著金牙,正對劉四兒笑。
“我拿回來150,給自己做棺材了...桀桀....桀桀桀.....”
*
第二天一早,天剛一亮三寶就起床了。
他頭天晚上想起個事,一件記憶裡微不足道的小事兒。
六七年前,胡同裡頭曾來過一個赤腳醫生,他說他能看實病也能治癔病。
用通俗的話講,癔病就是所謂的中邪。
那個人扛著刀旗背著箱籠在胡同裡轉悠了兩天,給不少人看病。
爺爺當時把他邀請到花店裡,聊了半天。
赤腳醫生和爺爺說,胡同裡那個劉四兒得了“迷症”,得治。
但爺爺認為他是個江湖騙子,將他攆了出去。
三寶記不清爺爺生前什麽時候和他嘮叨過這個事兒,但他記得,當時他對“迷症”這兩個字印象挺深。
迷症,用醫學上的話講,叫夢遊症。
三寶決定直接跟劉四兒攤牌,這沒啥好遮遮掩掩的,既然得了病,那就治唄。
到了劉四兒家,將他的推斷和劉四兒還有他媳婦說完之後,劉四兒有些迷糊,似乎不知道夢遊症到底是什麽東西。
三寶給解釋道:“四叔兒,夢遊症沒多大事兒,可能是精神緊張造成的,你平時少耍點錢,多陪陪我四嬸和孩子,慢慢就好了。”
劉四兒似乎不信,轉頭看他媳婦:“我夢遊麽?”
他媳婦瞪了他一眼,說道:“我睡覺死沉死沉的,上哪知道你夢不夢遊。”
“廢物。”劉四兒小聲嘟囔語句,看向三寶:“大侄子,那我該怎辦?”
“很好辦,晚上把你家大鐵門從裡邊鎖上,再把鑰匙藏起來,這樣的話,即使你夢遊症犯了,也僅限於在自己家院子裡,沒什麽危險,還是那句話,少耍錢,你耍錢時候精神高度緊張,會對你病情不利,多陪陪我四嬸。”
三寶從家裡走後,劉四兒坐在炕沿上發呆。
他沒敢跟三寶和媳婦說,昨天夜裡他睡覺時,明明記得是脫了外衣穿著跨欄背心睡下的,可今早起來,身上卻套著外衣。
看來三寶這小子說的沒錯,自己得了夢遊症...
想到這,他出了廂房,在正房裡翻箱倒櫃的找出了一把銅牛牌大鎖頭,準備今晚將自己鎖在家裡......
*
三寶回到花店,楚小姚還沒醒,他引燃前堂的煤爐子,又給後面的炕爐子裡添了幾根柴火,省得楚小姚睡的炕涼。
他忽然想到,今天正好是許蓉給藍翠瑤做完法事的第七天。
三寶從脖頸處拽出他一直貼身佩戴的碧玉吊墜。
碧玉吊墜殘留著他的體溫,靜靜的躺在手掌裡。
這是三寶娘給他留下唯一的遺物,從小到大他就一直貼身帶著。
這塊玉墜通體碧綠,只在上面繩孔的位置上,有一個朱紅色的小點兒。
識貨的人都知道,翡翠翡翠,朱色為翡,碧色為翠,這塊被雕刻成半弧形的吊墜,此時就是藍翠瑤的棲身之所。
但三寶忽略了一件事兒,忘了問許蓉怎麽將她從吊墜裡呼喚出來了。
拿出手機撥通了許蓉的電話。
“喂,大侄子,找姑姑什麽事兒?”
電話僅響了一聲便被接起,三寶想,估計那頭的許蓉正在刷視頻。
“沒什麽事,今天是第七天了,想問下怎麽將藍翠瑤從吊墜裡召喚出來。”
對於許蓉的熱情三寶有些不適應,雖然他這個姑姑一直很上趕著他,但他心裡卻始終有些芥蒂。
上次若不是有求於她,三寶根本不會給她打那通電話,在他意識裡,即使一輩子不和她有任何聯系,也很正常。
“哦,這個事兒啊,召喚靈仆的方法很簡單,挑個旁邊有人的地方,然後雙腳分開,左手叉腰,右手食指指著天空,大喊一聲:急急如律令!現身!靈仆就出來了。”
“.......”三寶臉上劃出三四道黑線,這也....太尬了吧....
若真是這樣的話,藍翠瑤同學,你就一直在吊墜裡待著吧。
三寶突然反應過來,對著電話說道:“許蓉,你是不是在故意整我?想我出醜!”
電話那頭的許蓉呵呵嬌笑起來,待笑聲停下,這才輕聲說道:“行了,不鬧了,你身體接觸著靈仆容身的器物,心裡想著靈仆的樣子,並呼喚名字,靈仆感應到的話,就會現身,但你要注意,每間隔一段日子,就要以你的心頭血飼養它,只需要刺破指尖,將血滴在靈仆容身的器物上就行。”
“怎麽界定她是否需要我的血?”
“看靈仆身影虛實,一有發虛的狀況,就滴上幾滴。”
三寶聽完許蓉的話,並把這個流程牢牢記在心裡,這才對著電話說道:“許蓉,你是不是以為我和你很熟了?以後別特麽跟我開玩笑!”
說完,三寶掛斷電話。
盯著掌心裡的碧玉吊墜,三寶腦子裡浮現出藍翠瑤那清秀美麗的樣子,嘴巴張開,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藍翠瑤......”
突然,屋子裡掛在牆上的冥貨無風自動,溫度也隨之下降了少許。
一道身穿紅藍相間的裙子,長相漂亮的女孩陡然出現在三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