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乃是江南名城,往來客商絡繹不絕,各處要道熙熙攘攘皆是人流,醉春樓又是杭州城一處遠近聞名的酒樓,今日未及晌午已是人滿為患,樓下大廳內的桌席上,許多的人恨不得拚桌搭夥,也要品一品這醉春樓的美味佳肴。
樓上一雅座包間中,偌大的圓桌卻隻坐了兩人。
一人頭戴猩紅面具,一襲白衣,一把四尺長劍斜搭於圓桌邊上,自然便是那日打傷阿浪的“罪惡如山”邪劍仙。
另一人身高七尺,坐如山嶽,身著貼身勁裝,上衣布料竟被撐得似要崩裂,肉體條條筋肉紋理清晰可現,相貌豹頭環眼,一字橫眉,卻無一毫胡須,生得滑稽可怖,此人又是十三惡人之一,人稱“無惡不作”吳不為。
二人良久無語,待到小二端上最後一樣菜品時,才放出些聲響,輕聲密談。
邪劍仙取下面具,只見他面容清秀,雙眼通透如水,不惑之人竟如二三十歲的文雅書生一般,若是不說,誰人能想到他便是十三惡人之一。
只是他臉色有些蒼白,微笑間透露出些許邪氣,讓人不寒而栗。
他輕抿一口極品清茶,開口道:“不為老弟,約老夫相見,可是帝雲天又有些什麽吩咐?”
吳不為乃是十三惡人中的傳訊人,莫看他外表五大三粗,實則此人輕功了得,內力深厚,日行千裡不在話下,此番四地周遊,便是要傳訊於散落在各地的惡人。
他咽下一口熟肉,回道:“沒甚要緊的事,我此番來尋各位同道,一來是想知道各位行蹤,若是他日帝雲天想喚人再聚,我也好快些找著。二來,便是想提醒提醒各位,為了大計,一切行事須謹慎為妙,切不要引火焚身。”說到“引火焚身”四字時,語氣更重了些。
邪劍仙聽聞,知道吳不為在刻意提醒自己半年前殺那孫天寶的事。
有道是江湖事江湖了,孫天寶雖也算半個江湖中人,但他乃是在查案之中遭了毒手,這便算是惹了官家了,神捕司高手如雲,大理寺神探者不勝枚舉,邪劍仙此番確如引火焚身一般。
他卻毫不在意,冷笑道:“怎的,不為老弟覺得我過了?還是說懼了那神捕司?”
吳不為停下吃食,抬眼瞧著邪劍仙,兩人目光互擊,對視片刻,才笑道:“劍仙大哥言重了,老弟只是個跑腿的,帝雲天吩咐了什麽,我便說什麽,若是得罪了大哥您,莫要見怪才是。”
邪劍仙冷哼一聲,又輕抿一口茶水,不再答話。
吳不為見他沉默不語,便又說道:“我此番先是到了北方邊關,那裡黑白無常扮成大宋官兵,襲殺遼人,引得邊關衝突不斷,那兩人便可借屍骸練功法,功力得以大增;花滿天則是遊在青州一帶,集了些地痞流氓,攔路劫了些黃花閨女,再練他的九陰吸血大法,也算有些成色,只是土匪行當實在是招搖了些,我便殺光他那些小弟,把他驅離青州了;平風雲、靈智、刀千尺幾位老大哥也是蟄伏各地,盼著帝雲天早日出山,號召一聲,大業將是指日可待啊!”
邪劍仙聽聞刀千尺之名,又想到兩月前他的徒兒襲擊自己,不免臉色微變,心中不悅,卻也沒有打斷,任由吳不為繼續敘說。
見邪劍仙不吭聲,吳不為續道:“宇文英老弟素愛變臉,我也尋他不得,只是我前些日子路過廣州時,聽聞周遭許多丐幫弟子被剝皮抽筋而亡,想來正是這小子所為,想必此時定在南方一帶了。至於東方苟和史天晴這兩廝,
已是不知所蹤了,這兩人武功低微得緊,也不知是橫死街頭,還是被官家所擒,有辱我等名頭…” 說到此處,邪劍仙忽的來了興致,兩眼放光,著急問道:“你去了廣州?”
吳不為點頭稱是,見邪劍仙如此興奮,還以為他沉浸於自己殺人名望之事,便又說道:“廣州城麽,此時四處皆是劍魔傳聞,呵呵,這等虛假傳聞,江湖中人自然是不信的,他們十有八九能猜到那些使劍之人乃是你邪劍仙所殺,但官府卻不能公告示人,若是尋常百姓知道十三惡人在城中作亂,必是人心惶惶,因此編了一劍魔故事,引百姓遐想罷了,真是滑稽,哈哈!”
邪劍仙對所謂劍魔傳聞毫不在意,他殺人並非為了成名,乃是為了試劍,試了劍便弑劍。
只是那日見得阿浪在追尋自己,以及隨行而來的神秘人三兩招擊傷自己之事,卻是耿耿於懷。
他又問道:“不為老弟,你在廣州時,可曾見過頭戴面具,身披麻布衣物之人?或是身攜一長一短兩把劍的青年人?”
吳不為笑道:“劍仙老哥,江湖中人,喜戴面具者甚多,老哥你便是其中一人,老弟怎知老哥說的是哪位,倒是持雙劍者少些,一長一短兩把劍的,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邪劍仙心想也是,便又說得詳細了些:“那帶面具者,內功造詣極深,恐在你之上,武功修為也是深不可測!”
吳不為見邪劍仙如此推崇,便知其必在此人身上吃了虧,沉聲回道:“若是內力在我之上,我必會留意些,劍仙老哥也是曉得我的功法的,如此肥肉出現,我怎會甘心放過。”
邪劍仙點頭道:“確是如此,罷了,你若是有些空閑,再跑一趟周遭各地吧,提醒諸位同道注意些,這兩人似是專門尋著我等而來,比什麽名門正派人士還要執著些,獨恐有些什麽目的。”
吳不為心中一驚,問道:“老哥意思是…他們也是為了那寶貝?!”
邪劍仙搖頭道:“老夫不知,雖然帝雲天曾說,那寶物流落江湖落入他的手上,現如今只有我等十三人知曉,可誰又知道我等十三人中,是否又有貪生怕死之徒,將秘密泄了出去?你方才不是說了,那東方苟和史天晴,四處尋不到蹤影…”
無憑無證,他也未將話說得死了,只是東方苟和史天晴皆是見利忘義之徒,那東方苟癡迷武學,難保會為一本武功秘籍出賣他們,而那史天晴更是貪生怕死的宵小之輩,若被人拿捏命脈,保不準也會將秘密說出。
吳不為聞言,更是大驚,起身便道:“此事非同小可,劍仙老哥若是沒了別的事情,老弟這便告辭了,我要尋到帝雲天,告知此事,以做不備之需!”
話音未落,他已“嗖”一聲從窗台躍出,翻飛至對樓瓦頂,三兩腿間便消失在邪劍仙視野中。
邪劍仙搖搖頭,繼續飲著茶,在醉春樓歇了片刻,也出了門,朝城北而去。
醉春樓門口處時常有些乞丐討飯吃,今日裡倒是更多了些,他們見得邪劍仙出了門,其中一位年長者朝年輕者使了個眼神,那些年輕乞丐們便四處急急散了去,那年長者則是遠跟在邪劍仙身後,直至出了城門。
兩人如此一前一後相隔三四十步,再往北走了兩三裡路,來到一處山林間。
邪劍仙忽地站住,轉身盯著那乞丐老者,輕聲笑道:“呵呵,不知仁兄找在邪某何事?邪某對不使劍者可不感興趣。”
他語輕調沉,相隔十余丈卻讓那老者如雷貫耳,可見內力不俗。
那老者見對方並不遮掩,又走近了些,朗聲喚道:“邪老賊,你在廣州殺了我丐幫分舵副舵主薛不悔,是也不是?”
邪劍仙低頭沉吟,似在思索,片刻後道:“如此一說,確有這號人物,那人使得一手狂風快劍,與老夫的劍法異曲同工,甚得我意啊,奈何我倆隻鬥了十來合,他便及不上老夫劍速,真是有辱狂風二字,老夫便削斷他四肢筋脈,待他極致痛苦時,再了結了他,怎麽,此人竟是你丐幫副舵主麽?”
丐幫老者聞言,恨得咬牙切齒,怒罵道:“薛舵主一生行俠仗義,你竟為圖一時之樂,將其折磨致死,如此惡人,真是人人得而誅之,看招!”
對敵名震江湖的十三惡人,丐幫老者也顧不得什麽江湖規矩,一腳鏟地激起砂石無數,飛濺向邪劍仙。
邪劍仙輕笑一聲,也不躲閃,“嘶”一聲輕響,長劍應聲出鞘,只是輕揮兩劍,便將砂塵一掃而空,丐幫老者卻也在此時靠近得身前,鞭腿掃出,攻其腰間。邪劍仙未料到此老者輕功有這般功力,倒是有些輕敵了,移劍來擋,劍刃正對來腿,心想那老者若是不收了腿,必是要被削成兩半。
不料“哐”一聲響,那鞭腿打在劍刃上未傷到分毫,倒是將邪劍仙踢飛出一丈開外。
知是自己輕敵太過,邪劍仙便道:“素聞丐幫有兩位鐵腿神人,一人乃是天殘腿吳有腳吳長老,另一人則是鐵腿水上漂徐三招,不知閣下是哪一位?”
丐幫老者冷笑喝道:“吳長老既稱天殘腿,又如何會有這隻鐵腿?老乞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吾乃徐三招!”
此人正是江湖人稱“鐵腿水上漂”的徐三招,其資歷輩分並不比那幾位九袋長老低,只是武功差了些,見邪劍仙住了手,他也自知不敵,便也不再攻殺,有意拖些時間,等待援軍。
邪劍仙笑道:“素聞閣下鐵腿了得,卻只有三招,竟又能僅憑三招打出赫赫威名,佩服佩服,今日裡既找上了老夫,便讓老夫手中長劍,嘗一嘗鐵腿鏽血的滋味吧?”說罷,挺劍刺出,劍身震顫,劍鳴嗡嗡作響,此便是震劍式,如此劍招,克那鈍器素有奇效。
徐三招雖明其理,卻不知其力,邪劍仙此等劍法大家,又豈是平日裡他所遇見的尋常劍客能比。
他見長劍刺來,便踢腿欲撥開,怎料才接觸一瞬,便覺受萬鈞之力敲擊百次,猛地彈出幾丈開外,勉強立穩,那鐵腿卻還在震顫不已,好不容易才穩下了來,邪劍仙卻又有新招使來,他隻得慌忙閃身躲開,奈何對方血穗長劍使得極快,躲了一劍,卻躲不過下一劍,胸口被橫削出一道血口,他也提勁擊出一掌,打在劍身,借勢連躍出幾丈開外,低頭看時,胸口已是流血不止,血肉模糊。
邪劍仙見他名過其實,頗感失望,便想早些了結,繼續換個地方尋些樂趣,正欲凝力飛劍絕殺,卻有一人聲響從遠處傳來:“徐老哥,馬老弟來助你!”
徐三招聞聲,大喜過望,心想:“馬長老來了,總算是得救了…”
來人正是丐幫九袋長老之一的“法刀”馬天君,使得一手極好的開山刀法,傾力一擊,確能劈山碎石。
邪劍仙見遠處有人趕來,為首的身背一口長柄大刀,前掛九袋,步法沉穩,知是丐幫長老到來,其身後還跟了五名丐幫弟子,均是些五六袋的佼佼者,卻也不逃,挺劍視之。
馬天君趕到徐三招身前,見其受傷不輕,不禁皺了眉,輕聲問道:“這廝武藝竟如此高強麽?”他不知徐三招乃是兩招便敗,說得還輕巧了些。
徐三招見馬天君隻帶來了五名弟子,心中也是忐忑,回道:“此人劍法造詣登峰造極,我等幾人齊上恐怕也討不到好處…幫主何在?”
馬天君聞言大驚,說道:“接你信報,幫主腳力了得,去追那吳不為,我便帶了些弟兄前來你處,如此看來,人是少了,只不過後續有來,我們便用打狗陣法困他一困,等弟兄們趕來,再殺之而後快!”
邪劍仙見丐幫眾人人多卻不為所動,便放聲嘲笑道:“江湖人言丐幫江幫主英雄氣概,威震武林,怎的手下幾位卻是些貪生怕死之徒麽?老夫便在此處站著,怎麽許久都不來殺老夫?”
丐幫素來受江湖同道敬仰, 何曾受此侮辱,徐三招朝馬天君點頭示意,七人便分散朝邪劍仙衝去。
邪劍仙右手執長劍,左手引劍訣,劍意升騰,雙眼如焗,時刻留意著丐幫等人的走位。
丐幫眾人頃刻便將邪劍仙圍在中央,步法卻未曾停過,眾人時而橫豎行走,時而之字滑行,時而順圓而行,時而走位方正,雜亂無章。
邪劍仙觀此陣法,竟是無從下手,心想:“這等陣法實是破綻百出,然則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虛虛實實套套疊疊,乃是上乘之策,這陣法莫不是如此…罷了,待老夫試他一試便知!”
眼見徐三招胸前衣物已是紅了大片,邪劍仙料定其受傷不輕,應是陣法最弱一環,隨即又是一招震劍刺出,襲向徐三招。
怎料未走出兩步,便覺身後危機大臨,緊忙翻身回刺,“叮”一聲刺在一條紅纓長槍的槍頭之上。
那使槍的是個六袋幫眾,看著年輕,卻深諳陣法奧妙,瞧見邪劍仙欲出手,便出槍襲之。
此便是打狗陣法,七人互佐,邪劍仙想要攻哪方,便有另一方攻其身後,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邪劍仙又欲攻一年輕者時,奈何招式未出,身後馬天君大刀便又殺至。
開山刀法非同小可,邪劍仙回劍來迎時,失了先機,缺了些力,一刀一劍撞在一起,震得邪劍仙虎口生痛,而那馬天君卻見好就收,又回了陣中。
如此這般,丐幫眾人走著打狗陣法,圍著邪劍仙,後發製人,徐徐圖之,邪劍仙也是一時之間無計可施,困在陣中不得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