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也會死麽? 在此之前我從未思考過這樣的問題。
天人是長生不死的,我們的肉對於妖怪來說是毒藥,我們不斷地擊退著死神,我們,抗拒著死亡。
在有頂天之上,我們享有著無限的生命,享受著隨心所欲的富足生活。
我們無憂,亦無慮。
不管是生前得道,亦或者是死後升仙。
皆是如此。
但在今天,冷泉悅這個“人”,用他的實際行動告訴了我。
天人,也會死。
境界的分割線
當我從晦澀而昏暗的酒館中走出,重新投身於有頂天的蒼穹之下時。
在這個,日照並不均勻,瑟縮在大型建築群的夾縫中的小街上。
在那陽光止步於街口的路面上。
在那光與影的分割線邊沿,靜靜地佇立著一人。
陽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切,但他所處之地卻與陽光只差一線之隔,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道無形的境界線阻隔在他面前,光,未曾照亮過他,他,佇立於光芒之前的陰影中。
那,一定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他的手中隨意地握著一把燃燒著似曾相識的青焰的匕首,在我意識到那是他面具上的命火之前,它便如同破碎的水晶工藝製品一般消散了。
明明消失得了無聲息,但我的耳邊卻在它消散的瞬間無可避免地響起了破碎的幻聽。
然而,在這條陽光未曾光顧的小街上,破碎的,卻不僅僅是他手中的刀刃。
破碎的,還有原本維持著僵硬的軀體,如同被時間定格住的,十余名天人。
在無比真切的裂帛音中,這些魂天人的時間宛如被重啟了一般,再次開始流動,以及,破碎,如同玻璃般破碎。
碎片飛揚在空氣中,愈發地細小起來,忽而變得宛若粉塵,卻又在消逝前的瞬間盡數化為幾近蒼白的業蝶,最終,從我的視野中消散了形跡。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隻屬於長生不死的天人的,消亡。
名居一族,上至當家,下至鷹犬,皆為死後升天的魂天人。
已死之人,卻又在我的面前消亡了,真是荒謬。
荒謬透頂,難道不是麽?
“這...算什麽啊?”
這是犯規的啊。
眼見此景,我異常艱難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出聲道。
然後,意料之中地沒有得到回應,來自冷泉的回應,來自那個始作俑者的回應。
他就那樣突兀地坐了下去,癱坐於地面上,如同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盡了一般。仰起頭,及肩的中發遮掩了他的面色,但我想他此時應該是緊閉著雙眼。
陽光依舊未能照亮境界線內的土地。
他的樣子像極了一個罪孽深重並即將蒙受天罰的罪人。
現在,試著想象一個遠景——就在那一望無際的翠綠草坪,沐浴在天堂般的,遠離塵囂的潔淨月光中。上空是碧藍的海洋,那些色彩斑斕的氣球仍尚未飄遠。地面中心有一塊用精致的石英磚鋪就的地面。噴泉對稱地點綴在兩側,一派祥和靜謐的氣氛。你可以清晰地聽到那幽夜中蝴蝶輕輕煽動翅膀的聲音。但是它們都突然淡去了,遠遠消逝,仿佛近在咫尺,回音卻根本不在我身處的國度中。幾隻鴿子被放飛,直至出現在我的視平線中,其中一隻小心地停留在他肩上,
與這個同樣靜謐的生靈一起享受著這一遠離塵世的寧靜。 這一系列象征寓意濃烈的蒙太奇鏡頭讓我在既視感中重新回到了過去。回想起那個與他同行的女人曾經無意間給予的評價。“他本應有一顆屬於聖人的心,卻從未想過要成為任何與之相關聯的的事物,並發自內心地深深唾棄著它們。”
時至今日,我才真正意義上認識了冷泉悅這個人。我忽而啞然失笑,並慶幸自己在一切都還沒有徹底失控之前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他是一頭隱忍到將心遣送至虛無,壓抑到將瘋狂扼殺殆盡的獨狼,在幻想鄉最潮濕陰冷的地方長大,在昏暗無星的夜裡顛沛流離,用虛偽而又勉強的笑容偽裝自己,在無數的失望與絕望間徘徊不定,並最終成為一具行走在陽光下的陰影。
如果,沒有碰到他的話,我最終,亦會無可避免變得和他一樣吧。
“但即使變成那樣,也不可以擅自妄自菲薄地輕視自己哦。”
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的永江衣玖在我耳旁輕啟朱唇,用一種與先前截然不同的,語重心長的聲音呢喃著,
“要知道,冷泉最討厭的,就是來自他人的憐憫和妄自菲薄的小丫頭了。”
永江小姐......沒準兒意外地是一個心思細膩而又內涵的女人呢。
“......啊,我知道了。”
特地為了我做了這麽多,真的很感謝你們。
不管是你,還是那個人。
我在輕聲回應了永江小姐的好意之後,將視線停留在那個緩緩依靠著牆壁站起身來的人身上。
他的身體站立地似乎有些艱難,畢竟,這樣的“劇烈運動”,對於身體狀況一直不算好的他來說,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呐,天子,我們去最後一站吧。”
明明連站立很勉強,那個家夥卻依舊擺出與平日無二的溫和笑容,故作輕松地邀請道。
非想非非想的分割線
在那之後我們的確玩得非常快樂。
冷泉帶著我這個居於有頂天數百年的天人去了一個我自己都從未涉足過的地方。
我現在已經記不太清那個地方的具體方位,只是在某個人煙稀少的浮島的東部下遊地區,也許比較接近西北部。那裡有一片未經開發的,霧氣蒙蒙的山坡與森林,令人陶醉的草地。一條貫穿山脈的溪流。持續不斷地發出悅耳的震顫。
冷泉悅在永江衣玖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在河岸邊行進著,而我已經在重新煥發出的興奮中吐槽過他多遍。
直到我們的“遠足”最終被幾塊衝刷得十分乾淨的岩石絆住,我們才停下,衝出了自我構造的理性牢籠。
這裡簡直就是天堂。有各種美妙的,野生的,自由的動物和昆蟲。在脫離了肮髒的,烏煙瘴氣的“後有頂天時代”之後所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幸存地。這是自然的寶庫,生靈的樂園。
我拉著冷泉的手大口呼吸散發著植物氣息的空氣,歡呼著飛奔到河流的上遊,我甚至脫去了我那過於頎長的,嚴謹古板的長筒靴。那裡有一群長著白色尾巴的鹿在悠閑謹慎地吃草。我的跑動驚嚇到了其中的幾隻。於是我開始學著它們跑步的樣子飛奔起來,直到那些鹿群消失在了披著綠色植被和白苣花的岩石之中。
古老的愉悅。
我喘著氣,冷泉似乎跟不上我的腳步,他躺在鹿群先前停歇的草坡上稍作休憩,後背已經被露水沾濕。我重新回到那裡,這次比較安靜。我小心地撚起裙腳,慢慢地跪下,學著那些鹿們踱步的姿勢,不動神色地爬到已經在微笑中閉上眼睛的冷泉身邊,然後猛地撲倒在他的腹部。
“痛痛痛.......”冷泉吃痛著睜開眼,隨即笑著和我扭打在一起,蜷縮成一團,“你這又是在發哪門子的瘋啊?”
“你才發瘋呢!”我開心地繼續打他的肚子,接著在扭打中,立馬搶走了他左腳的鞋子,沿著被溪流潤濕的石塊奔向更上遊。他翻身起來穿著一隻鞋子一跛一跛地追我,但是他不可能跑得過我。於是他脫掉了另一隻,向我扔過來。我閃躲了過去,順勢爬上了一塊巨大的深灰色岩石。
“我看到了天國的通——天——塔!”我對著奮力打算跳上來的冷泉叫喊。
“白癡,那種玩意兒怎麽可能看得到啦!?把我拉上去!”於是,我把他也拽上了岩石。
那時他甚至還在帶著些許笑意稍稍抱怨道:“你真是瘋了,我不該帶你來的。”
話雖如此,我可從來沒有在他眼中看到迷惘或是後悔的顏色。
在高處,一陣吹過了隱藏著高深莫測的秘密的森林的風拂過我們之後。頓時,周身的一切突然變得渺小起來,並無聲地遠去。大自然突然沉默了。世界隱藏了所有的聲音。
我在那時的感受,如同一個身處時代之外的人俯視這一切,帶著一點點時間蒙上的悲傷,芸芸眾生。唯一的一次,我在瞬間中感受到永恆,就像遠在天邊的雲層中傳來那不真切的,連綿的,空曠肅穆的音樂。
“你知道嗎?冷泉。”我突然開口問道。
“什麽?”
“我終將成為一位國王。”我轉向他,盡管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當時的心態的確非常嚴肅。
冷泉並沒有表現出絲毫應有的驚愕。在風中他呆滯地凝視了我幾秒鍾,然後垂下睫毛,以標準的騎士姿勢單膝跪地, 捧起我的手背高聲問道:“你確定你的腦子沒有抽風?”
“我非常確定。”
“那麽就宣誓吧,未來的女王陛下!”他高喊著,用話語激勵著我轉身向身後那無比廣博的蔚藍蒼穹歡呼。
我的雙手握成擴音器狀,以期望能夠讓我的聲音在那片我尚未涉足尚未征服的天空中傳播得更遠。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幾乎耗盡了自己當前所有的肺活量,只為了呐喊出我衷心想要歌頌的一切。
“我---要---成---為---幻想鄉之王!!!”
......
陽光燦爛的午後,
穿過松樹間的縫隙與閃爍著金輝的湖面,
兩位落魄的,孤獨的離群者在一支無名的流水中嬉戲。
他們衣衫濡濕,幾乎要相擁而泣。
而自始自終,龍宮的使者,都將一切看在眼裡。
她微笑著,卻並不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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