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呀!”“後!!”倪智傑覺得右邊一空,就知道大事不好,耳朵邊只聽到各種尖叫,有從33樓頂的業主的,也有從底下的人群裡的,怎麽能一下子同時貫穿到自己的耳朵裡。
“倪經理!!!”常悅看得真切,一把甩開糾纏的業主,衝到欄杆前。已經看不見倪智傑的身影,只看見下面圍觀的人群往樓底下湧。
“倪經理!”常悅腦子一片空白,擠開湧到欄杆邊的人群,從樓頂的消防通道往樓下飛奔,右手抓著欄杆,十幾級樓梯兩下躍下,有兩個樓層腳還被崴了兩下,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
心裡的撕裂把頭和腳綁在了一起,四肢已經不屬於自己,眼睛跟著腳砸向地面,然後嗡地一聲,眼前一黑,倪智傑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粉粉碎了,像團成一團的紙,窩得無法呼吸。
剛想著自己是不是已經摔死了,就被七手八腳架起來,眯著眼在光線的掃射下,深一腳淺一腳,從軟綿綿的高處下來,然後被推進一輛車,耳朵裡是倪倪,經什麽的,然後就是救護車的霧裡霧裡的叫聲灌滿耳朵,然後自己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肩胛有點矬傷,其他還好,等病人緩一下,就可以出院!”“這麽高跳下來,虧得是在墊子上哦!”“倪經理這麽不小心啊?”“扯,被業主推下來的!”
“我沒死,唉,”聽著不遠處小聲嘀咕的同事,倪智傑稍微有點失望,心想我這是摔在墊子上了,要是摔在地上,都不知道找誰索賠了。
“我現在算什麽?”倪智傑反覆回想著樓頂一瞬間的場景,像強行開機一般,循環循環,然後又不由自主配上自己的旁白在耳朵邊絮叨,“有啥當頭,一個物業經理,工資萬把來塊錢,到處當孫子,你值不值得!值不值得!”倪智傑心裡歎了口氣,一行眼淚不由自主從眼角順了出來。
“倪經理,好些了吧,”余小鳳關切的話把倪智傑嚇了一跳。倪智傑趕緊睜開眼,掩飾道,“好些了,好些了,剛才打了個哈欠,累著了。小鳳你來看我了啊。”
“我剛來,前面是常悅在陪著,他現在要去現場,那邊物業人手不夠,”余小鳳其實已經來了半天了,她看著這個經理,感覺他比自己還可憐,活脫脫一個三陪。
三號樓幾個小年輕為地庫滲水的事情,已經在辦公室把他衣領揪起來,他還要一邊抹著被噴得臉一邊陪笑臉。
可業委會熊潘對立不批,開發商這邊年代久遠也不可能,你說他能怎麽辦?居委會、業委會,甚至派出所、電梯質檢、消防檢查、城管拆違,都要來回陪笑臉,但一個個都把手指點到額頭,這個物業經理到底有多大權力,責任權力要對等,但哪個不得小心對接?
開發商交房,那你新的片區經理,或者那個新來的儲備經理也行啊,就因為在對面小區,熟悉交付流程,就要衝到第一線,你開發商交不出去,設計施工和宣傳有問題,業主是對這個不滿,又讓物業去擋槍陪綁。這是不幸中的萬幸,摔在了氣墊上,這要是真摔在地上,那就是一條鮮活的命,一條和自己朝夕相處就消失的生命!
倪智傑躺在床上,被子裡不停抖動的身體,那條順著眼角流出的淚,藏著千般委屈萬般無奈啊!但縱有千般委屈萬般無奈又能怎麽樣?!
剛才余小鳳是故意把常悅支開的,怕刺激到倪智傑。前面聽常悅說,倪智傑不小心摔下來的時候,有個別公司工程領導滿臉酒氣在內部微信群說,
死個把人業主就消停了!雖然秒刪,但還是很多人看到了。物業人就這麽賤?主動擋在前面了,那大家支持一下啊,應該負責的縮在後面,草菅人命視同兒戲! 余小鳳體會得到倪智傑的內心,摔下來的時候,對自己的這份工作後悔到極點,心都已經死了,發了死面般撐不起來了。本來只是幫忙支援,結果差點以身殉職。
那我們物業自己的領導呢?常總呢?新來的湯總呢?聽說還在開會研究方案。就連一個電話的慰問、一個相關領導都騰不出來?鬧事的業主都已經下來了,也明確後天再談了。那你們這些領導還在忙些什麽呢?
倪經理可以一個人上去, 面對著這麽多的業主,靠一個沒有決斷權、沒有發言權的物業經理衝在最前面,靠什麽政策、什麽條件和業主談,這不就是炮灰擋槍的嗎?你們就這樣讓他擠進急紅了眼的業主中間,不僅是挑戰業主的底線,更是置倪經理一個人於萬丈深淵啊!
現在摔下來已經三個多小時了,從新樓盤到醫院也就一腳油門的事情,唉,余小鳳真替自己這位領導感到不值。朝夕相處這幾年,左右逢源,到處笑臉,業主雞毛蒜皮的事情要上門協調,群裡冷嘲熱諷的聲音要妥善平息。別人有三班倒、雙休日,倪經理要是三十分鍾不回復,或者約定了晚到那麽一會功夫,那不要說盛氣凌人的小夥子,就那幾個平時很客氣的老阿姨老爺叔,都能分分鍾把辦公室的門給拍爛,把桌子上的茶杯給砸碎了!
“倪經理,如果能起來,我幫你叫輛車,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余小鳳問道。
“我還好,沒啥事,就先回辦公室吧,”倪智傑老母親消化道靜脈曲張,上半年一直在他家裡養著,他這樣子回去,老人家心細著呢,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時候既然自己已經緩過來,就不要讓老母親擔心了。反正自己命大,晚上吃頓面條壓壓驚就差不多了。
等真要站起來,倪智傑不由一陣眩暈,身子一晃,忙扶住牆,另一邊余小鳳過來托著。
“不用不用,看來我還是不適合蹦迪啊。”“倪經理,你還挺樂觀啊,”余小鳳接了一句,兩人心裡無語,相視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