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好的，那些這樣，改天楊經理抽空過來，不談工作，我們弟兄們小聚，我們這邊新開的馬雲軒，粵式菜，乾淨，還有包廂，我和他們老板聯系上了，三個字，有～好～酒，好好好，好好……”倪智傑對總部這一套這麽多年還是非常熟悉的，先弄一個主題活動，找一個抓手，然後就是一大堆表格。財務口要，工程口要，品質口要，人事口還要。要是初來乍到的一定會暈死。你要認為不重要吧，所有的電腦oa流程裡都有培訓和公示，而且絕得是相互有邏輯關系。所有的表最終自然匯總成一張項目總表，然後並到區域，並到總公司，再定期由總部各條線進行分析。就像一個螺絲按到相應部位，然後相應部分並到流水線上，流水線又歸攏成整個車間，整個車間又匯集到一個廠，然後又轉頭分解成一張張各類數據曲線餅圖的表，這些表再從多個角度進行分析，彎彎曲曲的曲線像一條條小溪流，從左至右流淌，提供給決策者是開心還是憤怒。高高低低的柱狀像一棟棟修長的樓，從上到下爬滿紙張，讓領導在這樣的叢林裡找到狙擊的對象、找到征服的靈感。

　　從0到9才十個數字，加上百分號，加上“元”，前面加上“-”，就像催命符一樣。原來是紙質和電話，現在好了，所有的都像罐裝零食，不多不少，不用解釋，總表後面是一張張簇擁的附件，鞍前馬後。

　　附件裡面是細化到周/天/時的檢查自查記錄，還有美麗醜惡並存的一幅幅水印照片。

　　你不用解釋，因為你每天都在忠實出賣自己，這些報表要麽是你自己，要麽是你團隊，按公司要求，不，首先是按你入職到崗完全領會後的自主管理進行的行為。你一定會後悔，當時是為了應付，現在怎麽總感覺線上的應付要比線下看小區裡一張張伸手能打到你臉，張嘴能吐到你眼的業主，還要好呢?不，不，完全不是，順風順水的時候，這些都是風輕雲淡，是聯系你和總部加深感情的紐帶，莽原纏玉帶，怎麽想到這句歌詞了?是，莽！一旦有問題了，現場沒有催命，這些就會被原來電話裡稱兄道弟，檢查完酒桌上你親我好的總部各個條線負責人，對，一個個都成了催命鬼，拿著手術刀，這個地方不對啊，那個地方要改啊，必須現在，其他都交了，領導盯著，然後，這些就是你的罪證。小區問題，業主投訴，集團了解，領導歎息，早就擺明了，你看，總表上都反應出來了，科學吧?高效吧?

　　“她媽媽的，”倪智傑罵了一句，這次自己都聽見了。

　　一個月的工資，不夠酒錢的，上級來檢查要盡地主之誼。居委會尤其是業委會七個人，除了潘瑋這個副主任大方一點，其他都是從來一毛不拔的。還有派出所城管物管消防工商街道等等的人來人往，短則遞包煙，中則吃頓飯，長則唱個歌洗個腳。還好，自己在這個位置上，其他合作夥伴、供方單位還能給點，否則誰願意乾?

　　有時候倪智傑看著這片區域的項目，心裡想其他幾位工資還不如自己，要不是有供方供著，早就餓死了。各有各的道吧，想著，倪智傑倒反而可憐這些居委會的工作人員，成天上傳下達的，工資就這麽一點，怎麽活?怎麽過哦?唉，今天總部工程部楊經理這麽一打招呼，無非不就是借著檢查公區幾個最近常宏達常總強調的重點問題--窨井蓋破損、電梯機房維護問題下來散散心。

　　“吃頓飯吧，免不了，”快中秋了，

倪智傑想著準備點聯華卡，但考慮到關鍵有時候還來一帶三，這就有些麻煩，你不給吧，這些小鬼總會給你在下面挑問題，惹不了你，就惹你手下，半夜查一下，下要求電話裡漏兩句，不死膈應死。　　“小鳳，小鳳，”倪智傑對著門外喊。“來了，來了，”小鳳嘴裡咬著半個蘋果，果肉還在唇角掛著。“你叫一下電梯公司的老廖”，倪智傑隻當沒看到，拿著計劃表劃拉，心裡默念著，“電梯維保年底到期，弱電也快了，綠化等一等，開春播草籽，現在還欠他一個季度，別來了，來了反而在辦公室裡賴著不走催款。”

　　“你這樣，通知一下老廖，”看小鳳故意不懂的樣子，“電梯老廖！過兩天總部條線檢查，讓他準備準備，明天開始就提前巡檢，不要一檢查就換這換那哦，人家也是老法師，大家面上過的去。”倪智傑聲音這麽響，讓小鳳傳達，無非是說給外面所有的員工聽的，尤其是工程部老楊他們三個人，自己從來不和供方接觸。實際上，都這麽幾年了，誰不知道誰。

　　他也不相信老楊不清楚，記得有一次廖經理的局自己喝得有些多斷片了，就是老楊和老廖一起送回來的，這還是小鳳告訴他的。沒事，各走各的道，心知肚明，相對於老楊和老廖，就相當於他和潘瑋，客氣點叫相互支持，再直接點叫各盡所需，各顯其能。但有一點是大家默契的，看破不說破，合作才共贏。

　　明天，老廖會來，然後自己在會議室和老楊一起，小鳳做會議記錄，先把事情做在明面上，給要求，先從電梯開始，這樣的檢查也在理。畢竟按業主的生活動線，電梯投訴也是公共區域管理最多的。而且現在裝修已經不多的情況下，電梯最主要還是困人，換了幾次鋼絲繩，有兩台換了輪轂，但還是毛病不斷。

　　雖然業委會沒有為難，眼都不眨一下就批了，那是趁著熊主任不太懂，現在逐漸不一樣了，很多事情熊大開始計較起來，幸虧有潘瑋從中協調打圓場。

　　但他一來怕業委會七人總會心不齊，還有一幫業主也想進業委會的，小區一千六百多戶，除了百十來戶租戶，裡面不乏能人高人，甚至是同行。二來怕總部，尤其是這個總部的楊經理，工程部的老大，對供方盯得緊，今年小區工程方面的維修確實多了點，雖然基本上都是業委會主導，但錢一多，哪怕總部一般看見業委會確認都是閉著眼睛跟批，但事情不能引申，這個oa分析報表一來，單項目的專項和別的項目一比對就顯得有些過高了。做事難，不做事也難啊。

　　另外，新來的常悅暫時還不能參與，這個姓常的不多見，關鍵還是地產集團人事打電話過來要安排的，奇了怪了，和常總一個姓，按理說常總一個電話直接打給他，就兩個人，不傳六耳。

　　唉，現在常總到這個位置上才兩年，就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兄弟坦陳了。不過也不對，常總要安排人為什麽要轉到集團人事，這不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了嗎?好奇怪，有些想不透。

　　倪智傑暗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不管是不是親戚，就算是，一個小毛孩，專業也不對口，當當客服，順便利用文科專業寫點小稿子，總部品質一直強調酒香也怕巷子深，那就加大宣傳力度好了。讓這個常悅後面開始練練手，成了，自己的成績。不成，厭倦了，也是他自己要離開，不管是誰的人，都沒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