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死囚號裡的大胡子
兩名犯罪嫌疑人被押解著進了公安拘留所。
審訊工作立即分頭進行。
專案組偵查員組成兩個審訊組,分別對許申、崔玉珍展開同時審訊。
市公安局刑警大隊長、副大隊長參加指導審訊。
第一天審訊開始了。
審訊室光禿禿的四壁泛著水泥的青光,牆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黑色粗體大字格外顯眼。一張條形桌和幾把椅子端放在中央,這是審訊員的座位。距離五米的地方,有一個敦敦實實的用水泥澆築的凳子。此時,許申就坐在這種凳子上,一對掃帚眉下深嵌著的那雙鼓出的眼睛不停地轉來轉去。
審訊員魏寶田、嚴廣福端坐在他面前。這兩名老偵查員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久經歷練、處變不驚的穩重。說起話來字正腔圓、聲若洪鍾。
這一天,審訊員對他進行了例行審問。向他交待我們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一貫政策,給他留出自己坦白交代的機會。
可是,許申卻避重就輕,隻浮皮潦草地交代了他和崔玉珍亂搞男女關系的事情,對謀害田鳳田雨的犯罪事實,矢口否認,百般抵賴。
在另一審訊室裡,審訊員王成林、張春明端坐在崔玉珍面前。
崔玉珍獨坐在水泥凳上,眼淚不停地流。
王成林示意張春明給她遞過去了紙巾。
王成林眯著細長的眼睛,跟她聊起了家庭、孩子、道德、責任,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感召她,希望喚醒她還未完全泯滅的做人良知。
崔玉珍耷拉著腦袋,幾乎哭暈過去……
警方決定審訊暫時停止。
許申、崔玉珍分別被帶進小號。
“當啷”一聲,許申身後重重的鐵門死死地關住了,連一條縫隙都沒有。頓時,許申兩腿發軟,他背靠著那扇冰涼的鐵門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出溜,他癱坐在了地上。
黑暗中,他定睛一看,看到號裡還有一個蓬頭垢面的家夥,長著滿臉大胡子,帶著手銬腳鐐,狗似的萎縮在牆角。
水泥地上有兩張硬板,空著的那塊顯然是他的地方。他躺了上去。
那個蓬頭垢面的大胡子一直盯著他看,似乎要跟他說話。
他討厭他,根本不理他。
他的雙眼直勾勾地注視著連人頭都塞不進去的巴掌大小的鐵窗,鐵窗擋住了他的視線。
“我怎麽會在這裡?幾個月都平安地過去了,還以為公安找不到證據放棄了呢!哪成想他們說抓就抓,一點前兆都沒有啊!”
許申雖然預料到早晚有這一天,但卻始終認為公安沒有直接證據,一直抱著說不定能夠逃脫的僥幸心理。所以,這一天真正到來時,他有一種雲裡霧裡的感覺。這不會就是個夢吧?許申這樣想著,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痛告訴他,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夢,也不是幻覺,是真實的存在。他已經身陷囹圄,此時,他和牆角的那個渾渾噩噩的肮髒的大胡子一樣,是個狼狽落魄的階下囚。
許申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手指縫往下流,身體蜷成了一個彎弓形,他埂咽著,抽泣著。在這個昏黑陰森的牢籠裡,他只能蜷縮在那塊空著的硬板上,他害怕、悲傷、痛苦、絕望,哭泣過後,他開始痛苦地審視自己,一種悔之不及的感覺也實實在在地第一次出現……
“我怎麽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若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如果當初不迷戀上小舅子媳婦兒,
後面的事都不會發生,跟田鳳過平平談談的日子,多好!” “現在啥都沒有了,什麽名譽,什麽愛情,都沒有了!生命也將進入倒計時了。”
許申心裡想著,恨不能一頭撞死在這個冰冷的牢籠裡。
夜越來越深。這個陰森冰冷的囚號也越來越冷。許申睜開紅腫的眼睛看了看,囚號裡就有一個被子,裹在那個先來的可惡的大胡子身上。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個蓋著棉被的大胡子,又高又膀,他肯定打不過,所以,他也不敢搶被子。他雙手抱住膝蓋,背對著大胡子,渾身發抖,他把自己縮成一團。
“兄弟,過來暖和暖和,我這裡有棉被子。”
大胡子說話了,肯定是對著他說的,因為這裡除了他倆也沒有第三個人。
他轉過頭,看到大胡子的眼裡沒有敵意,被胡子遮掩的嘴明顯地裂成了一彎笑,黑乎乎的胡子中呲露出幾顆小白牙。
他在心裡猶豫了一下,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挪向大胡子。
人在精神處於崩潰絕望的邊緣,多麽渴望關愛和溫情啊!他終於和這個討厭的大胡子躺在了一個被窩裡。
“兄弟,啥罪?”
大胡子喘著粗氣問。
“殺人。”
“看你文縐縐的,不像個殺人犯啊。”
“殺人犯寫在臉上啊。”
許申沒好氣地懟大胡子。
大胡子並不生氣,反倒像哥哥那樣安慰他,實心實意地跟他聊家常,論哥們兒。
反正也睡不著,他索性和眼前這個大胡子聊了起來。很快就發現這個大胡子也並不是那麽討厭了。
“咱們能在這裡相遇,也是緣分,等出去了,咱倆就是獄友,是共過患難的朋友。”
“誰不希望出去呀,可我恐怕是出不去了。”許申低頭耷腦地說。
“你到底啥事兒,跟哥說說,哥幫你出出主意。”
說就說,到啥山頭唱啥歌。都到這裡了,大胡子就是他老哥。許申把自己做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跟大胡子傾訴了一遍。然後說:
“現在, 我就是不承認,我賭他們沒有直接證據,看他們能把我怎麽地。”
“老弟,大哥跟你說句實話吧,我看人家公安局早查清你了,要不怎把你關到死囚號裡來了!”
“這裡是死囚號?那你……”
“我也是犯了死罪的,不過我坦白交代好,有立功表現,上頭說可以為我申請緩刑。”
“緩刑?也就是說能留你一條命?那接下來不還是漫長的牢獄生活嗎。”
“老弟,‘好死不如賴活著’呀,都這時候了,咱們得想辦法先度過鬼門關,活著才是硬道理。”
“唉,誰不想活著呀,可是,兩條人命,要是說了,還能活?”
“你不說,公安局更不會放過你。我給你出個主意吧,你爭取在那女的之前坦白,說不定能得到寬大。要不,那女的先說了,把你舉報出來,你可就徹底玩完了。”
大胡子好像實實在在地替他著想。
“不,不會。”
他不相信崔玉珍會出賣自己。
許申看著眼前這個犯了死罪的囚犯,心想;“滿嘴胡言亂語,我怎麽會相信你呢。”
在女號裡,崔玉珍自然也不能安眠。此刻,她隻想她那兩個年幼的孩子。
“他們已經沒有了父親,不能再沒有母親啊!嗚嗚嗚……”她失聲痛哭。
警察走過來,製止了她的叫喊。
這一夜,公安局各級領導,審訊員、偵查員同樣沒有合眼。根據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狀態,他們連夜研究制定了以假亂真聲東擊西出奇製勝的審訊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