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大道後面的鳶尾花路,有一間二十年的老藥店,它的名字很樸素,就叫“草藥商店”。
藥師名叫昆汀,是一個年近70的老人,頭髮斑白,身形矮小。在費恩記憶中,這位老藥師待他十分友善。
以前的費恩在這裡買過幾次藥,他昨天發病時吃的藥丸也是來自這裡。
費恩想著來都來了,不如找一找有沒有和地球類似的草藥。原主認識這間草藥商店的藥師,至少能確定他不是一個騙子。
他推門走進時,昆汀正往肩上扛著一個麻袋,手腳並用爬上梯子。
那麻袋不知裝的是什麽,塞得滿滿當當的,大小有他半人高,底部緊緊貼在他的身上。他每往上一步,腳下的木梯就發出一聲哀嚎,很顯然,它承受著難以承受的重量。
好、好強的老頭!費恩一愣,三步並兩步走上前,搭把手往上托。
手上敦實的觸感和分量告訴他,這袋東西估計不比50斤大米輕多少。
“謝謝,費恩,”
昆汀和善一笑。
“不客氣,您的梯子該換了。”費恩回想著剛才令人牙酸的聲音,咂咂嘴。
“或許您不該用它搬這麽重的東西……為什麽不找個徒工呢?”
他那位老中醫爺爺就很擅長把重活粗活丟給皮實的孫子。
昆汀哈哈一笑,解釋道:“以前找過幾個,都太笨了,連草藥都記不住,智慧在上,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說完他指著櫃台方向,招呼費恩:“我先去洗個手,你等等,那兒有凳子。”
“好。”
拉過門口的椅子,費恩沒急著坐,而是觀察起藥店的陳設:
這間四米見寬的商鋪分作前後兩個區域,前區是櫃台兼倉庫,所有草藥都在架子上陳列著;
前區與後區的隔牆上,木門大敞開,房間裡的地面排列著大小不一的土陶罐子,再往深處,三個火爐燒得通紅,爐上的藥罐正向外蒸騰著草藥清香。
費恩不由得想起,在他原本生活的世界,爺爺家的藥鋪也總是漂浮著草本的香氣。
他對這位藥師頓感親切許多。
“讓你久等了,費恩,最近身體怎麽樣?”昆汀用衣服前襟擦了擦手,來到櫃台後方。
“實不相瞞,昨天剛犯過一次病。”
昆汀上下看了看,說:“還是老問題,你知道的。營養不良。”
他又問:“藥吃完了嗎?來買藥?”
這樣看一眼就能知道情況?
費恩心裡疑惑,面上不顯,照實答道:“還有一些。”
藥師昆汀聞言點了點頭,說:“比我想象的好,你上次來是兩個月前,對嗎,還剩一些,病情穩定了不少。
“那你是來做什麽?一大早的,沒去做工。”
“我想找一種植物。”費恩沒有猶豫,開門見山。
“嗯……您這裡有沒有這種草藥:它有很濃的香氣,莖是灰褐色的,葉子有裂齒,莖葉表面都有絨毛,它的用處是止血、止咳……
“還有,呃,驅邪……”
聽完費恩的描述,藥師昆汀一下想起了幾種草本植物,他略作思考,對費恩說:
“是有這樣的植物,符合的有好幾種呢……我去拿來,你看看要哪一種。”說完,昆汀轉身鑽進身後的貨架間。
還真有?!費恩心中暗喜。
他想找的植物是艾草。
之所以選擇它,一是因為這種植物適應性很強,
容易種植與存活,這個世界的植物與地球有不少重合,要說最有可能在這裡存在的藥材,艾草就是其一。 即使它們名字不同,用法不同,只要其本質一樣,那就是同一種東西。
比如這個世界的土豆,它長得像土豆,聞著像土豆,吃起來像土豆,組成物質像土豆,那麽它就是土豆!
選擇艾草的第二個原因,就涉及到中醫的另一大外治法——針灸。
經過昨夜的思考,費恩對自身治療過程的期望是快捷、方便、價格低廉。這首先就排除了內服藥物的治療方式。
眼下,以費恩對這個世界的了解,以及對自身經濟狀況的掌握,要想弄到齊全的藥材,絕不是短期內能實現的。
所以,他決定從針灸入手。
所謂針灸,針是針,灸是灸。
灸法少不了用到艾草,在這個世界用灸,最大的難題便是“有沒有”。
只要有就好辦了,買不起也能去山上挖麽。
要是沒有,再考慮下針。下針要考慮的問題要複雜些,合適的針不好找,八成也不會便宜。
費恩正欣喜於即將找到艾草,就見昆汀拿了幾捆曬乾的草,一一擺上櫃台。
“喏,都在這兒了。”
昆汀取來的草藥總共有六捆,每捆大約一柞長,有嬰兒手臂粗,它們性狀相似,都符合費恩的描述。
他挨個介紹了名字,用塞加爾語理解起來很怪,什麽“淨化之心”啦,“蛇行草”啦……
末了,他好奇地問:“怎麽突然找這種草?”
“我有一個朋友……在找這種草,他不知道名字,托我幫他問問真正的藥師……”
嘿我還真就改不了這滿嘴跑火車的毛病了?!費恩在心裡懊惱地給了自己一耳刮子。
“真正的藥師?”
昆汀關注的點倒是奇怪。
這個說法,有問題?
“對啊,您開這麽多年的藥店,還能是個假藥師?”費恩作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狀似不經意提及:“說起來, 我好像是遇見過自稱是‘真正的藥師’的人,藥師就是藥師,還要強調‘真正的藥師’,真是奇怪。”
昆汀面露同樣的不解,反問:“是嗎?還有這樣的人?你在哪裡遇到的?”
“就在碼頭市場,一個男的突然攔住我,說是有包治百病的藥……昆汀先生,真的有包治百病的藥嗎?”
“哈哈,怎麽可能有呢,有這麽好的藥早就被貴族搶購一空了。”昆汀笑了起來。
“小費恩,這世上騙子可多了,你可別上當啊!騙子不都愛用這樣的說辭麽,真正的藥師,真正的發明家之類的。”
費恩頻頻點頭,應和道:“您說的對,我就覺得是個騙子!”
昆汀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要哪一種草藥?”
“我認不出來,可以每樣拿一點嗎?要多少錢?”費恩秉持演戲演到底的原則,假意要向朋友確認。
“錢就不用了,這些草藥都不值錢。”昆汀擺擺手。
他分別在每捆草藥剪了幾節下來,包進牛皮紙裡,邊說:“每樣給你幾支吧。確定好要哪一種,直接拿著來買。”
顯然,他沒指望費恩能記住這些草誰是誰。
“真是太謝謝您了。”費恩接過打包好的草藥,同昆汀告別。
櫃台後,昆汀目送著他離開。
確認費恩已經走遠,昆汀渾濁的眼睛陡然變得犀利,和藹的表情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嚴肅與沉思。
他快步鎖上大門,掛上“休息”的牌子,徑直轉身進正在熬煮草藥的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