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洗室,鏡前。
清洗乾淨的衣物泡在清水裡,費恩逐件撈起、擰乾。
喝下愈傷藥劑後,費恩親眼看著大大小小小的傷口以極快的速度愈合,連帶著舊疾累累的身體也變得稍微舒暢了。
固有認知搖搖欲墜,他甚至開始設想:現代醫學要是點了魔法樹該多好……醒醒,地球哪有什麽魔法!
費恩抬起頭,打量著鏡中略顯陌生的自己。
洗去邋遢的模樣,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灰綠色的眼睛和瘦削的臉型,在老式襯衣的映襯下,共同營造出半死不活的氣質。
嘿,我沉迷殺馬特那會兒就喜歡用這樣的照片當頭像……費恩沒忍住樂了,鏡子裡的費恩也一笑,露出兩側的虎牙。
他撈起洗好的衣服,離開盥洗室。
他走到餐桌前,拿起桌上的繃帶,在手上和額頭上分別纏繞了幾圈。
這兩處是原有的傷口,喝下藥劑後長出了淺色的新肉。他繼續作出傷口沒好全的樣子,不僅是為了避免來自治安局的盤問,更是預防襲擊者或他的同僚順藤摸瓜,識破昆汀非凡者的身份。
按昆汀的意思,塞加爾港的藥師不少,但“真正的藥師”並不常見。他在藥店售出的都是普通的藥劑,可見他一直假裝自己是個普通藥師,與塞加爾港的其他藥師無二。
就連向他買了這麽多年藥的費恩,也從來沒聽說過他還有“愈傷藥劑”這種神奇藥劑。
費恩手口並用,給右掌的繃帶打上結,拍了拍,很滿意。
把用過的東西放好,費恩走出屋子,鎖上門。
一手拎著濕衣服,腳踏夕陽回到家中。
這個時間索菲婭已經下班了。
“我回……”
“母神呐!”一聲驚呼打斷費恩的聲音,索菲婭緊張地走向門口,抓著費恩的手臂上看下看。
她關切地問:“你這是怎麽了?”
“別擔心,媽媽。”費恩握住媽媽的手,寬慰道:“我不小心摔傷了,擦破了皮。”
“怎麽能不擔心……是又暈倒嗎?”索菲婭摸了摸費恩額頭上的繃帶,又捧起他的手看了又看。
“……是被人撞到了,衣服也蹭髒了。幸好遇上昆汀先生,他給我包扎了一下還借我一身衣服,你瞧。”
費恩把手上的濕衣服展示給索菲婭看。
他在桌底的箱子裡摸出幾個衣架,鐵絲擰成的,有些變形,但還能用。
“母神眷顧……”索菲婭雙手交握抵在鼻唇前,做了一個大地母神的祈禱姿勢。
末了,她又問費恩:“你有沒有好好感謝昆汀先生?”
“當然!”
費恩把衣服掛在窗台上,回過頭,對索菲婭說:“媽媽,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嗎?”索菲婭頓時被這個話題吸引了注意。
“就在昆汀先生的藥店,做徒工,您猜周薪多少?”
“多少?”
“250裡爾!”
“這麽多?”索菲婭驚喜道。隨即意識到自己聲音太高,急急用手擋住嘴。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眼尾的皺紋擠在一塊。
“昆汀先生真是一個好人。”她說。
費恩被她的欣喜感染,也笑了起來。
“我們終於可以搬家,搬到公寓去了。”他說。
這是原本的費恩計劃中的大事。
……
次日,六點鍾聲已過。
費恩再次前往碼頭區,他順著真理大道往下走,轉進鳶尾花街。
“草藥商店”剛剛開門,費恩側身從開了一半的鐵門裡溜了進去。
“早上好,昆汀先生。”
沒有回應。
人呢?費恩左看右看,沒見到人,隻好拔高聲音又喊了一遍:“早上好,昆汀先生。”
“來了來了……”聲音從後方傳來,等了一會兒,昆汀才從熬藥的小房間裡出來。
“我剛剛在地下室找東西。”他抱著一疊厚厚的書籍走到櫃台。
“下面還有地下室?”
“本來沒有,我挖了一個。”昆汀的語氣就像是在說自己種了一盆花。
“你這幾天的任務就是把這些讀完。”他拍拍櫃台上的書,揚起不小的灰塵。
費恩湊過去,辨認封面上的塞加爾語單詞——
《草藥筆記》。
什麽叫天助我也?這就叫天助我也!費恩喜不自勝,立刻上手翻了起來。
見他學習熱情如此高漲,昆汀不禁點點頭,頗為讚賞。
“這是我以前的筆記,貨架上有其中的大部分草藥,你可以對比著看,但別把我的草藥弄亂了。”昆汀仔細叮囑一通。
有前車之鑒,他沒有要求費恩全部記下來,隻讓他記住大致分類。不是說過高的壓力容易磨滅熱情麽,他可不想費恩很快就辭職。
“你先看吧,有再客人喊我。”
打開門窗,掛上“營業”的牌子,昆汀去忙自己的事,留費恩獨自在前廳。
時針逐漸向12點靠攏,一上午的時間就這麽過去了。
費恩坐在櫃台後,客人沒見著一個,筆記倒是看了不少。
這本筆記,記錄的都是普通草藥,介紹詳盡,大部分配有簡陋的插圖。
費恩翻了一早上,收獲不少:
這個世界同樣對草藥作了藥性辨別,但分類方式與中醫天差地別;
藥師們將草藥分為“風火水土”四個屬性,部分兼具雙重屬性;
這個世界有“陽性”與“陰性”的區分,但其含義與他所理解的“陰陽”不同,而是接近上輩子聽過的某些魔法傳說裡的“光與暗”的分別。
費恩用極微小的聲音對自己念叨:
“不能想當然的將這個世界的詞匯與中文對應。”
這是原則,也是自我告誡。
若想當然的模糊兩個體系的界限,在行醫時候必定會出大問題。
除此之外,他還找到不少疑似兩個世界共有的藥材。
他打算,下午要是沒別的事,就到倉庫看看。
該吃飯了……費恩摸了摸饑腸轆轆的肚子。
早上吃的是半塊黑麵包,就著劣質紅茶才勉強吃完,為了慶祝他找到工作,索菲婭出門前特意多給了10裡爾,讓他中午吃點好的。
他走向裡面的房間,看見灶台前的昆汀, 不知在搗鼓什麽。
費恩未做打擾。
按照昆汀的規定,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是午餐時間,他可以自由支配。
他出去溜一圈,在真理大道的小攤販那兒買了一個叫“迪西餡餅”的食物,花費25裡爾。
油潤鹹香的餡餅滑入空空如也的胃裡。費恩站在餡餅攤子附近,一邊看著來往的馬車,一邊細細品味這小小的餡餅。
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天,終於吃上“美食”了……費恩感動地差點落淚。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摸靠近。費恩往嘴邊送餅的手一頓,循著直覺不動聲色的側目——
搞什麽,原來是你……
費恩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把目光從一旁的阿勒·伊頓身上收回,專心吃自己的餡餅。
昨晚,他和治安局派來暗中保護地警官在樓下打了照面,一位是見過面的阿勒·伊頓,另一位是陌生的女警官。
他們換下了治安局的製服,混進行人裡,費恩差點沒認出來。
這位年輕的阿勒警官今天穿著同樣的普通的短袖和長褲,他面向餡餅攤子,專注地盯著小販忙碌的動作,似是在做什麽研究。
兩人之間隔了半個身位,阿勒·伊頓壓低聲音,確保只有自己和費恩能聽見。
他問:
“黎凡特先生,您也喜歡吃迪西餡餅?”
費恩木然地咽下最後一口,同樣低聲問道:
“您吃油餅嗎?”
“吃。”
費恩輕輕頷首以示讚同,在心裡用母語補充道:
我也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