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管理局三樓。

　　別的辦公室裡還能看到警員在忙碌著，第三小組這裡已經沒什麽人了。

　　費恩跟在那名魁梧的警員後面，走進辦公室。

　　這裡的工位的擺放與其他小組沒什麽不同，幾列原木桌子，桌面上散著攤開的是《塞加爾日報》或《工人報》，費恩路過最後一排，看見右邊桌子上，紅茶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塊白糖。

　　“篤篤——”

　　警員敲響前方的木門。

　　身形板正、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的本傑明·布爾從門內走出來。

　　他先是側頭看向費恩，點頭問候。

　　“你可以回去了，這裡交給我。”他對那位警員說。

　　“是，警長。”

　　互相敬過禮，警員徑直離開。

　　“請進。”本傑明向後一步，讓出位置，“又見面了，黎凡特先生。”

　　“您好，警官。”

　　費恩還沒習慣被人稱作“黎凡特先生”，尷尬地摸了摸鼻梁。

　　他走進辦公室，門後的空間不算寬敞，桌椅物件歸置得井井有條。目光落在桌後，那有一扇明亮的大窗戶，它將窗外的陽光引入室內。屋主似乎還覺得這不夠光亮，頭頂的瓦斯燈點亮了一盞，正玩命地燒。

　　腦子裡蹭蹭閃過幾句中文環保標語。費恩收回視線，在本傑明對面落座。

　　他好奇地問:“您知道我要來?”

　　“只是猜測。”本傑明沒有明說。

　　事實上，第五工業街發生騷亂不久，他就到了現場。卡特維爾將還原情景告知了他們，第三行動小組的成員趕往費恩家裡，遲遲未見費恩回來。

　　“看來我猜的不錯。”他隨性一笑，明知故問:“您這是，受傷了?”

　　“……如您所見。”費恩跟著扯起嘴角，心裡吐槽:話題轉得也太生硬了。

　　“我是來報案的。”他說，“有人襲擊我！”

　　費恩從出門的意圖說起，直到遇襲逃脫，將過程大致複述一遍，重點描述了襲擊者的外形和他詭異的能力。

　　“這就是我說的試管碎片。”

　　他用沒有包扎的手掏出褲兜裡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他隱晦地察覺到，本傑明狀似認真聆聽，雙眼一直在“觀察”自己，目光如有實質。

　　等費恩說完，本傑明取過手邊的紙筆，在紙上快速書寫起來。

　　他寫了幾行字，放下筆，問道:

　　“你認識馬爾斯·弗林?”

　　“是的，怎……”

　　話沒問出口，費恩心裡一咯噔，突然有了不好的聯想，忙問:“弗林怎麽了?”

　　他想起拉蒙說的，襲擊者跟上自己之前，一直在暗中盯著值班的弗林。

　　他沒抓到我，就回過頭把怒火發泄到弗林身上了?

　　本傑明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猜測:

　　“有人要襲擊他，被暗中保護他的警員救下了，弗林受了點傷。”

　　費恩登時感到懊惱，心中怒罵:這畜生！

　　本傑明再次拿起筆記錄，閑聊一樣問道:“襲擊弗林的人重傷逃脫，據我了解，他和襲擊你的人有許多相似之處，你有什麽看法?”

　　“襲擊者是個囚犯。”費恩斬釘截鐵地說。

　　“並且信仰著一名邪神，那個藥師也是。”

　　“嗒”一聲輕響。

　　本傑明放下筆。他銳利的目光直視著費恩的眼睛，探查那雙眼裡的不忿與堅定。

　　“你怎麽知道的?”他問。

　　“我跑出第五大街，遇到一位熟人，他救了幾乎要昏迷的我。我醒了以後，他告訴我的。他還說，這些人很危險，讓我尋求你們的幫助。”

　　“救你的人是誰?”

　　費恩默然，似是糾結。本傑明沒有急著追問，低頭拿起筆繼續書寫。

　　沉默持續不到一分鍾，他得到答案——

　　“草藥商店的昆汀。”費恩回答道。

　　“碼頭區鳶尾花街?”

　　費恩點頭，作出一副緊張的樣子，急切道:“警官，你們會幫我的對吧?他報復我就算了，我害怕母親因此受到牽連……”

　　“當然。”本傑明再次放下筆。

　　“治安管理局發布了全城搜捕令，他受了重傷，逃不了多久。

　　“在這之前，我們會派人保護你和你的家人。”

　　本傑明以警長的身份鄭重承諾，他那硬朗的五官和嚴肅的氣質為他的話語又增添了幾分可信。

　　費恩由衷感謝。他在本傑明的指示下，檢查了紙上的陳述，再接過他手上的筆，在末尾簽上承諾:

　　“以上內容與本人所述相符。

　　我承諾，本人所述絕無虛言。

　　——費恩·黎凡特。”

　　按照本傑明說的，一句話也別多寫，費恩立馬放下了筆。

　　本傑明拿起紙看了幾秒，放回桌上。

　　他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對費恩道:“您可以先回去了，黎凡特先生。天黑之前，我們的人會到達你家附近。”

　　費恩也笑:

　　“好的，警官。”

　　費恩從裡間出來，一轉身，赫然發現原本無人的辦公室裡多了個人！

　　一個穿著卡其色獵裝的的金發男子，正倚在門前那張辦公桌後，一手撐著桌沿，一手端著紅茶杯。

　　他極其自然地舉起手，笑著同費恩打招呼:“下午好。”

　　“您好。”

　　您哪位?

　　費恩想了想，發現自己不認識這人。

　　他禮貌性地回以頷首，不作多余交談，徑直離開。

　　走出治安局，費恩仍舊以來時三步一頓的行進速度挪回昆汀的住處。

　　直到關上門，他才松了口氣。

　　“演技都是逼出來的。”費恩心想。

　　接著吐槽了幾句上輩子看過的爛劇，忽又陷入沉默。

　　“嗨嗨，別想了別想了！”費恩用普通話小聲地自言自語。

　　“我又活了一天，真了不起。”

　　他哼著某首歌的曲調，走進屋內。

　　緊繃的心情放松了些。

　　……

　　“怎麽樣?”

　　卡特維爾走進本傑明的辦公室，在費恩坐過的位置坐下。

　　“公證沒有問題。”本傑明把費恩簽名的紙張遞給他。

　　上面的內容是用一支形似羽毛筆的非凡物品寫的，這件非凡物品擁有製作“公證”的非凡能力，使用限制是每寫三行需要放下筆，一分鍾後才能繼續使用。

　　卡特維爾接過文件，掃一眼，發現關鍵:

　　“玫瑰學派?”

　　“囚犯”途徑主要聚集在“玫瑰學派”這個信仰邪神的組織裡，這個組織同時掌握著少數的“藥師”途徑。

　　對教會而言， 涉及邪神信徒的案件，性質更加惡劣。

　　“碼頭區，草藥商店……正好，我今晚要去真理教堂。”卡特維爾放下紙張，繼續說，“我先打聽打聽這位藥師。”

　　碼頭區的真理教堂是塞加爾港最大的知識與智慧之神教堂，除此之外每個區內各有一座小的布道教堂。

　　本傑明沒有異議，轉而說道:“我打算派阿勒和卡琳娜去保護他和他母親。”

　　“你是警長，你說了算。”卡特維爾不甚在意地聳聳肩。

　　突然，他動作一頓，問道:“他母親是費內波特人?”

　　“對。23年前來到塞加爾港，丈夫是塞加爾人，已經去世了。”

　　本傑明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寫著“《有關費恩·黎凡特的調查報告》”，遞給卡特維爾。

　　“雖然信仰大地母神，但沒發現問題。”本傑明補充說。

　　卡特維爾擺擺手，沒接。他從胸前的暗袋取出白色手套帶上，拿起眼前這個浸染了汙水的布袋子。

　　它是費恩留下的，裡面裝著玻璃殘片。

　　拉開繩結，將玻璃倒在手心，卡特維爾換了幾個角度檢查了一番，沒有發現什麽特別之處。

　　“能還原嗎?”

　　本傑明是在問能否用非凡能力還原製作的情景。

　　卡特維爾聞言搖頭，遺憾道:“間隔太久，痕跡覆蓋太多。”

　　塞好玻璃渣，打上繩結，摘掉沾過玻璃的那隻手套，做完這一切，卡特維爾另一隻手抓著布袋，起身告辭:

　　“這個袋子，我拿去教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