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黃俊陽開著汽車和宋青山一起來宋莊中學送何洪英的。

　　何洪英胖瘦在方晴的文芳之間，發長齊肩，末梢微卷，臉龐卵圓重下巴，闊口大眼厚嘴唇，最突出的是崇山峻嶺，紐扣眼都被扯得歪牙咧嘴哭爺叫娘了。董振清說，讓她去賽跑，就憑這，衝線時都能比別人快一秒。

　　黃俊陽停好車，陳、張、冷各位領導迎候寒喧，張冠堂廣播招集教師開會宣布結束，何洪英與冷校長到教務處商議工作，大家去送黃俊陽。

　　江文龍哈腰低頭看黃俊陽的車底盤，笑道，哈哈，我以為只是我的車底盤被硌呢，您的底盤比我的硌得還厲害。

　　黃俊陽不無尷尬地笑笑說，一切為了學生安全嘛，咱磕碰點不算啥。

　　原來，黃俊陽在桃源二中當主任時，遇到鎮裡在校門口鋪水泥路，那時陳元昌還是二中校長。下午下學後，指示黃俊陽負責，讓鋪路工人在校門口東西兩側的路上各打一道隆起水泥壟脊，起到讓過往車輛減速的作用。

　　黃俊陽自恃與鋪路工程隊的工頭熟識，讓鋪路工人大方些，多用些水泥，把壟脊堆得高高地。

　　工人們提醒他說，高出10公分就可以了，太高了會硌車底。

　　黃俊陽一聽就訓斥道，又不是用的你家水泥，你TM摳摳唆唆小氣個啥?給我堆高點，硌著誰算誰。

　　工人們莫名挨了訓，雖然心裡不痛快，但還是將那壟脊堆得老高。問他行不行，不行再堆高，堆成山也行。

　　黃俊陽想，反正自己的越野車底盤高，只要硌不到自已的車就行，所以又讓工人們拍了幾鍁水泥。

　　工人們發狠地鏟了滿滿幾大鍁拍在壟脊上，說，反正老子又沒有汽車開，你們這些坐鱉蓋的，磕掉誰的卵算誰的卵。

　　拍完又在壟脊上蒙了一層麥秸灑水養護。人們後來發現，那壟脊竟然高出地面二三十公分，一般的汽車稍不注意就會磕到底盤。

　　如果是三輪車摩托車開的急了，來不及減速。能連人帶車顛得飛起來。

　　陳元昌責備黃俊陽把壟脊堆的太高了。

　　是您說要讓它起到減速的作用。您就說，現在起到這個作用了沒有?我完成你交給我任務沒有?

　　陳元昌苦笑著無奈地說，好，你做的好，這些車從咱門前過，不但減速了，而且每每要給咱們磕頭行禮呢。

　　陳元昌擔心出事故，又找人專門借來開山用的大鐵錘，用了一天的功夫。把那兩條壟脊砸低了一些。但難免還有一些底盤較低的車，容易被磕到底盤。那壟脊上留下了許多金屬與水泥相互作用留下的一道道黑乎發亮的痕跡。

　　江文龍有次和領導開著車去二中巡查。底盤就噌地被磕了一下漏了機油。氣得他大罵，黃俊陽，你這個陰陽疙瘩，我要剮了你那貨讓你斷子絕孫。

　　黃俊陽本就浪蕩習性，在學校裡待著悶得慌，就喜歡捉弄人取樂。這兩條壟脊就是他的傑作。每每看到有人被這兩條壟脊折騰暗算，一到倒霉樣，他就像一位惡作劇得逞的孩童一樣興奮歡快。

　　當然，他不會真的笑出來。而是看著他們十分惋惜的咂巴嘴，哎喲我的娘嘞，咂咂咂……

　　陳元昌自知自己的廟小，盛不下這麽大的神。他見了領導就到處吹噓黃俊陽天賦異稟精明幹練，有經天緯地之才，氣吞山河之志，絕非池中凡物。應該給他更大的天地，讓他有用武之地。

　　最終，上面順應民意，把他提拔到了鎮政府，成了王相紅的同事。

　　江文龍主任說，黃俊陽這樣一個連陳元昌校長都感到頭疼的人，能被何紅英拿下，僅這一點，這個何洪英就不容小覷。

　　董振清說。人家比誰的都大，當然不容小覷。

　　在冷素芬校長的指導下，何洪英很快出台了一整套制度和相應的積分方案。

　　如，教案分成了十項得分，檢查時按項分等次得分。比如，第一項是教案的篇幅，兩頁半以上得10分，一頁得5分，中間分等賦分。

　　字體卷面，工整美觀得10分，潦草雜亂5分，中間也是分等賦分。

　　這樣算下來，教案一項得分最高100分，最低50分。

　　其他如上課、作業、聽課、教研等也都是如此，何洪英稱之為數據化管理，這是現在上面方興未艾的先進管理方式。

　　何洪英也以新一代先進的管理者自居，對宋莊中學原來的一些管理制度嗤之以鼻棄如敝屣。一副要改天換地的派頭，似乎連冷素芬都成了她的手下。

　　宋莊中學仍然由宋青山兼任校長，陳元昌主持具體工作。教務上仍然以冷素芬校長為主。

　　這些方案，冷素芬也向陳元昌做了溝通，陳昌自然不好說什麽，只能由他們去了。

　　一切準備就緒。

　　何洪英在學校例會上大張旗鼓地公布了這些制度，說要通過數據化管理，實現管理的規范化、精細化、科學化、高效化。通過數據將每項工作做到公平、公正、公開，她稱為四化三公。

　　宋莊中學的老師一聽就炸了鍋，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會場上一片混亂。

　　陳元昌喝住場子。

　　冷素芬說，我們這樣做就是要打破平均主義打破混日子的不良思想，打破你好我好大家好唯有工作做不好的困局，通過數據化管理，讓大家看到乾多乾少不一樣，乾好乾壞不一樣，激勵先進鞭策後進，內挖活力，外樹形象，使宋莊中學更上層樓再創輝煌。

　　冷素芬義正辭嚴慷慨激昂，大家自知也難以阻當，都低頭沉默扭頭不語。

　　何洪英雖說初生牛犢，畢竟初來乍到，心裡沒底。看了這種情況，心中不免忐忑。

　　冷素芬說，改革難免有阻力，沒有阻力就不算改革，我們必須堅定信心，迎難而上。我們就一定能成功。

　　周一例會，何洪英共收到52本教案，除了部分校領導沒有交，袁新林免檢，還有幾個教師沒有交，其中包括董振清和韓運來。

　　何洪英一個一個找到他們要教案。

　　董振清說，我舉雙手讚成您的數據化管理方案，就應該把所有教學行為統統納入考核，乾多乾少都拿出來擺擺，是馬是騾都拉出來蹓蹓。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只是分個等次，一等也不獎，三等也不罰，都是筆糊塗帳。只有像您這樣做，才能真正落實多勞多得少勞少得的原則，才能真正做到獎勤罰懶。

　　說得對。我們正是要這樣做。何洪英原本準備要和董振清硬剛一場，借機立立威，卻不料董振清說得如此順心如意。

　　董振清說，您公布的方案我也十分讚成，讚賞，欣賞，歎為觀止……我都不知道用什麽詞語來表達我激動的心情，總之，我認為，這是我見到的最完美的管理方案，這份方案別說在桃源鎮，就是在全縣全?乃至全?全Xx，就是十分先進的。

　　何洪英有些飄飄然了，心裡美滋滋的，又不僅有些失落感。這種失落感，是她今天當了這個副主任才體會到的。她原本想磨刀霍霍拿他開刀祭旗，這下眼看就沒了開刀的理由。唉，只有這時侯，你才有可能理解歷史上那些師出無名時勉強找個借口的苦心和無奈。如果都這樣，她的威名可怎麽打出去?

　　看來董振清不交教案也似乎並非有意對抗， 可能另有隱情吧?

　　既然如此，我就不費口舌了，那您這次的教案是什麽情況?

　　好好，我就喜歡像您這樣有話直說，我也說實話，太忙，沒來及寫。我覺得，物理學科與其他學科略有不同，物理是門以實驗為基礎的學科。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大綱上明確強調的。當然，作為教務處副主任您不可能不知道。

　　哦，這個，我當然一清二楚。

　　那按規定是不是應該配備實驗管理員?

　　啊?有這項規定嗎?

　　您開玩笑了。實驗室管理制度上寫得清清楚楚，實驗室要配備有管理員。

　　可現在卻沒有配備。您是不是給配一個管理員?畢竟，這也是您所說的規范化嘛。

　　何洪英這時算明白了，還沒等她問責他，他倒反過來問責她了。

　　規范化是一定要規范的，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也需要一個過程嘛。

　　那現在怎麽辦?誰來負責給我們籌備實驗器材?

　　何洪英一時無言以對。她聽出來了，董振清想把他準備實驗的時間也計入工作量。

　　現在，是我在做著實驗室管理員的工作，我一個人乾著兩個人的工作，按您的方案，應該給我計成兩個人的工作量才對。

　　這個，我們可以稍後再談。今天我們隻說教案的事。

　　稍後談就稍後談，您是領導，您說了算，我相信您。我教案沒寫，您該怎麽執行怎麽執行。我籌備實驗的工作量，我相信您也不會視而不見的。

　　我靜候佳息。董振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