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曼與利爾走在帝都荒蕪的大街上，滿眼望去，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建築物了。

　　“千年之都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您感覺如何?”利爾突然發問道。

　　“帝國沒有永恆，城市也是如此，興亡盛衰都是不可避免的。”傑曼回答。“一場地震截斷了水源，洪水的爆發淹沒良田，人口的發展導致糧食的緊缺，固步自封的傲慢喪失了進去，都會導致城市的衰亡。而戰亂只是加速了這一切。”

　　“災難到來之時，所有人都在宣泄著情緒。他們或悲或怒，有人拿起農具試圖掙扎，也有人跪下來哀求神明保佑。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他們的心中大概都在想，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利爾看著周邊堆積的屍骨，淡淡說道:“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麽，他們也沒做對什麽，只是命運的洪水傾瀉而來，任何人的所作所為都徒勞無功。”

　　二人走至一處乾涸的噴泉，奢華的雕刻依稀可見。利爾用袖子擦了擦灰塵，隨意地坐了下來:“從記事之起，我就仿佛能看見命運的脈動，當然，這只是少部分高層了解的秘密。因為這份能力，我成為了守墓人的領袖，雖然這個領袖沒有任何的權力，只是讓我在祭祀的時候站在主位。”

　　“當然，我也沒那麽神，看不清命運的全貌，只能看到隻言片語罷了。”利爾舒展了一下身體，隨意的說道。

　　“萊福特年輕的時候曾作為莫頓公爵的親隨參加過祭祀，從那天起，我就看到了他盲目的未來，以及他的窮途末路了。”

　　“十年前，皇帝卡佩問我，他是否能繼承先祖的榮耀，實現帝國的複興。我告訴他:他的長子將會讓他萬劫不複。”利爾陷入了回憶，向傑曼訴說著過去的往事:“我至今都難以忘記，卡佩他得知了這個未來後，癱坐在那裡，嚎啕大哭，仿佛他不再是帝王，而是無助的孩子。等到他止住了淚水，又向我問了同一個問題，在得到相同的答案後，他來回的踱步，然後拔出了劍重新質問我，他能否繼承先祖的榮耀，實現帝國的複興。”

　　說道著，利爾嘲諷的笑了起來:“命運可不會因為刀劍相向就隨之改變。在得到確切的結果後，卡佩的劍掉落在地，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我的居所。再後來，他帶回了情人，趕走了皇后，放逐了太子，一步步的走向了既定的天命，簡直完美的如劇本演繹一般。”

　　“如果他沒有征求你的預言，或者直接殺了太子，結局會有所不同?”傑曼問道。

　　“不，傑曼先生，並不會有什麽不同。您還是沒能理解我的能力，我並沒有做出預言，我只是跳過了過程，看到了結果。”利爾無奈的說道:“卡佩的長子將會讓他萬劫不複，這是既定的事實，無論他怎麽做都改變不了這樣的結局，就像萊福特一定會失去他的視力。”

　　“卡佩是個好父親，他在對長子動手之前做過各種嘗試，甚至一度考慮過自殺，但是沒有用，上吊的繩索因時間的痕跡斷裂了，弄來的毒藥只是讓他腹瀉了一陣子，當他把刀劍放在自己的脖頸上時還是膽怯了。一切的嘗試都讓他確信了既定的命運。”

　　“到最後，卡佩陷入了瘋狂，他隨意呵斥羞辱臣民，打罵他的兒女們，甚至有時還暴起拿利劍擲向安娜皇后。他陷入了妄想，覺得所有人都是殘害他的幫凶，唯有諾娜芙女士能讓他得到半刻的安寧。”

　　聽聞此言，傑曼好奇的問道:“這個諾娜芙女士這麽美麗嗎?居然能讓一個狂躁的皇帝平靜下來。

”　　聽到傑曼的發問，利爾露出詭異的笑容:“諾娜芙女士長相也並不可人，只是普通的女人罷了。只不過非常神奇，諾娜芙女士，她長得非常像卡佩逝去的母親。”

　　“由於這個原因，卡佩把諾娜芙藏得死死的，很少有人見過她。而我就是這少數人當中的一個，同時還有一個僅僅只有我個人知道的秘密。”利爾的笑容愈發詭異:“諾娜芙之所以能忍受得了卡佩的暴躁，那是因為她天生就沒有任何感情。”

　　“耐心再好的人，被無緣無故的指責也會憤怒。意志如鋼鐵般的人，內心也會因為某些觸動而流淚。嚴肅古板的老古董，看到劇院的滑稽表演一樣會哈哈大笑。但是諾娜芙不一樣，先天的缺失讓她沒有了喜怒哀樂，無論皇帝怎麽粗暴的待她，她都是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裡，有時候我甚至都懷疑她是不是活人。”

　　“卡佩的暴躁讓他忽視了諾娜芙的異常，隨著命運鐮刀的逼近，他將諾娜芙當作了全部的精神依托。趕走了皇后，趕走了太子，沉迷於酒色，安安穩穩的等待命運之日的到來。最後就是，咣。”利爾做了一個下劈的手勢;“可憐的卡佩在自己長子的刀下獲得了永恆的安寧。”

　　“這些皇室秘聞是可以隨便亂說的嗎?”傑曼後知後覺的問道。

　　利爾抬頭看著天，淡然的說道:“其他人的話自然不行，但是傑曼先生您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我能看到這個世界每一個人的命運流向，除了我自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吧。”利爾抬頭望天，眼神迷離的說道:“但是今天，我居然看到了第二個沒有命運流向的人，傑曼先生，能容許我發問嗎?”

　　也不等傑曼回應，利爾徑直問道:“傑曼先生，你究竟是什麽?”

　　傑曼疑惑的撓了撓頭:“我是傑曼，傑曼·弗爾納，今年24歲，是個農夫，偶爾兼職傭兵，家住尼德蘭。。。”

　　“好了，好了，您大概對我的能力程度還有所懷疑。”利爾打岔道，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指著一個較為完好的房屋說道:“這個房子將會倒塌。”

　　話音剛落，殘破的房屋終於支撐不住壓力倒塌了，塌方的碎石濺起了塵土一時間迷住了傑曼的眼睛。

　　隔著漫天的灰塵，利爾慢悠悠的說道:“現在您明白了嗎?傑曼先生，我的能力不僅僅能觀測人類，世間萬物的結局皆在我眼中，除了我和您。”

　　“夠狠了，夠狠了，但我真不知為啥你看不到我的命運。”傑曼擺了擺手。“也許像我這樣的人挺多的，只不過你還年輕，多出去走走就遇到了。”

　　“年輕?”利爾聽到傑曼的話，開始捧腹大笑:“你看我多少歲了?”

　　傑曼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說道:“十六了?”

　　利爾面帶微笑，揶揄道:“我看你二十四歲了。”

　　說完，利爾站起身，又舒展了一下身體:“早在卡佩的爺爺即位時，他就問過我命運。當時我告訴他，帝都流言蜚語會奪走他的王位，結果這個XX居然下令讓帝都人都不準說話。。。”

　　“是有夠蠢的，不過您老高壽了?”傑曼點評了一會先王的蠢事， 又小心的發問道。

　　“記不清了。馬上您可以讓萊福特查一下典籍，有記載。”利爾乾脆的回答:“但是有一天，在我衰老到極點的時候，我突然以極快的速度變得年輕了。”

　　“返老還童?”聽到這個秘聞，傑曼倒吸了一口氣。

　　“並不是返老還童。。。”利爾歎息:“這是上天給我定下的死亡方式，回歸原初。您看。。。”

　　利爾將手伸向傑曼，昏暗的天空並沒有阻礙的了傑曼的視線，傑曼清楚的看到，利爾原本合身的衣袖已經有了明顯的松長。

　　“感謝您將萊福特送來帝都，這是他的幸運，也是我的幸運。在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明白這是命運的安排，讓我在臨終之前看到您。當時我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是現在，我卻只剩下一個問題了。”利爾的微笑裡透露出悲傷:“傑曼先生，脫離命運束縛的傑曼先生啊，你看這四周，這裡每一處殘骸下都埋葬著屍骨，這一切，都是我的話導致的。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你有做了什麽嗎?”傑曼坦然說道。“在命運的洪水傾瀉而來時，任何人的所作所為都徒勞無功，你也不例外。”

　　利爾愕然，隨即捧腹大笑:“您說的沒錯，我說出的話本身就是命運的一環罷了。”

　　“好了，傑曼先生，趁我還有力氣，容許我帶您繼續在帝都參觀，參觀一下我的豐功偉績。”利爾笑著走了。

　　傑曼有點納悶:“這年頭還有花錢請人來玩的。”搖了搖頭，隨即跟上利爾繼續閑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