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馬車的傑曼走回店內,發現老萊福特依然呆坐在那裡,於是走了過去說道;“萊福特先生,車已經準備好了。”
“是嗎?請稍等一下。”老萊福特從懷裡摸出了眼鏡遞給傑曼:“等到這次旅程結束之後,你幫我把這個還給龐伯吧,多虧了這個東西,才讓我苟延殘喘至今。現在,我再也用不上了。”
接過眼鏡的傑曼有點意外:“萊福特先生,你。。。?”
“我本來就有眼疾,視力退化的厲害,一直靠這個勉強撐著。現在我已經徹底看不見了。”萊福特平靜的說道。
收起眼鏡的傑曼聽聞此言,慌忙去攙扶萊福特:“萊福特先生,那我還是送你回尼德蘭吧,你的身體真不適合再繼續走下去了。”
“不,傑曼,這也許是上天對我最後的憐憫了。。。我能感覺到我已經時日不多了。”萊福特的聲音沒有起伏。“瀕臨死亡的我失去了視力,但我仿佛能看到了更多。出發吧,傑曼,帶領我去我應該去的地方。”
“好吧,如您所願。”傑曼看著這個回光返照的小老頭,若有所思的回答。
馬車再次嘎吱嘎吱的啟程。
無聊駕駛馬車中的傑曼嘗試著跟萊福特搭話。
“昨天那哥們可真是個好人啊。不僅幫我付了飯錢,還給我們準備好了馬車和盤纏。”
“好人嗎?昨天我就在門外,賽肯德那錘子差點就把你殺了。”枯坐在後座的萊福特說道:“他說不動我,又確認了我一個人已經無法再行動,所以準備解決你,讓我知難而退。”
“那哥們叫賽肯德嗎,他並沒有殺意,否則我也沒那麽容易站到他的背後,他大概只是想嚇唬我一下。”傑曼反駁道,對於那個幫自己解困的好人,他還是挺感激的,不過還錢肯定不在他的考慮范圍。
傑曼搖頭晃腦的說道:“不過他也真是個官迷啊,為了做官還出賣色相,我肯定不是這種人。”
“賽肯德並不稀罕做官,他只是想找個施展抱負的地方。”萊福特陷入了回憶:“賽肯德和我,都出生在東境的莫頓領,不過賽肯德的家族是避難而來,他的先祖是赫爾斯貴族中的一員。”
“咦,這麽豪爽的哥們,居然還是個背叛者的後代嗎?”傑曼有點驚訝。
“我曾經也對赫爾斯人充滿了偏見,直到我認識了賽肯德,他大概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最為正直的。”萊福特說道:“他力大無窮,而且為人聰慧,能言善辯,很快就在眾多青年之中脫穎而出,成為莫頓公爵的座上賓。後來莫頓公爵安排他治理一個城鎮,他的缺點也隨之暴露,那就是這個家夥腦子裡完全沒有變通的說法。在任期間,無論是富豪還是平民他都一視同仁,公正決斷。”
仿佛想起什麽美好事情的萊福特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後來莫頓公爵想提拔他做首席家臣,在征求其他家臣之前還來問過我的意見。在我的建議下,他最終繞過了各家臣直接做了任命。”
“為什麽要繞過其他家臣?我總覺得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傑曼好奇的問道。
“因為賽肯德是堅定不移的索福特大帝制度的執行者,這對莫頓公爵來說,他是用來平衡其他不軌家臣的最好武器。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是眾矢之的。”萊福特淡淡的說道:“但沒多久莫頓公爵就發現,賽肯德是一柄雙刃劍。他不但壓製了其他家臣的越權行為,也對莫頓公爵喜好酒色、越權擴張的行為說三道四。
” “賽肯德是極有才能的,他上任的幾個月裡,莫頓領就一改頹勢,內政外交大有起色,甚至打退了北鄰諾頓領的蠶食,在交鋒中奪回了莫頓領的大量失地。”萊福特繼續回憶道:“但是好景不長,莫頓公爵很快就厭煩了這個不識趣的家夥指手畫腳,所有的家臣眾口一詞的指責他別有用心,甚至是平民中都開始流傳他勾結外人,偏袒貴族。就這樣,他被趕出了莫頓領,開始流浪,尋找能讓他發揮才能的地方。”
“聽起來還真是失敗啊,他是怎麽做到所有人都不喜歡他的?”傑曼有點無語。
“傑曼,失敗的並不是他,而是我。那個時候,在他孤立無援的時候,傑曼,我退縮了。”萊福特的聲音突然有點哽咽:“這是我的罪。”
“他離開莫頓的時候,我感覺我的靈魂也隨之而去了。隨後不久,我就向莫頓公爵請辭,離開了故鄉。”萊福特低沉的說道:“我寄希望於歷史,希望用我事情來告誡後人,不要讓好人孤立無援。但你說得對,你說的對啊。。。”
說罷,萊福特不再言語,仿佛陷入了沉睡。
見狀,傑曼也不再打擾這個小老頭休息,喃喃自語道:“將自己沒有堅持信念歸咎為罪責,所以才堅持要來帝都尋求贖罪的方法嗎?萊福特,你也是個好人啊。但很可惜,世界的發展從來不是由善惡來決定的。”
馬車繼續前行著,天空開始昏暗起來,仿佛訴說著前方這片土地上曾發生過的慘劇。看著滿目蒼夷的殘垣斷壁,傑曼心知帝都已經不遠了。瞧了瞧身後的老萊福特,依舊是一動不動,若不是還有微弱的鼻息,傑曼簡直以為他已經死了。
萊福特沒有說話,傑曼也沒有出聲提醒,只是繼續駕車在灰燼中前行著。
“這附近已經沒有活人了啊。”看著掛在路邊樹梢上的殘肢斷骸以及大快朵頤的禿鷲群,傑曼對萊福特曾說過的接應人員是否還活著深表懷疑。
馬車很快前行到破損的城門前,兩具已經只剩骸骨的屍體顯眼的掛在城樓之上隨風飄著,身上的腐肉已經被猛禽叼食乾淨。
這時,沉默許久的萊福特突然出聲:“傑曼,你看,這就是帝國最尊貴的人啊,他們死後與農夫獵戶沒什麽區別。”
“還是有點區別的,至少我死後應該不會掛的這麽高。”傑曼隨口吐槽。“話說,萊福特先生,你和帝都的熟人約在哪裡見面的?我直接駕車送你過去吧,反正這裡已經沒有衛兵阻攔了。”
“不用,我和他們就約在了這裡,皇帝的腳下。”萊福特隨意的回答。
“我看也沒有任何人煙跡象,萊福特先生,你的朋友是不是已經遭遇不測了?畢竟那群野人連皇帝都殺了。”傑曼張望了一陣子,回頭問道萊福特。
萊福特搖了搖頭,示意傑曼噤聲:“小聲點,他們已經來了。”
“叮鈴!”清脆的鈴鐺聲打破沉寂。一個胡須花白的老人駕著牛車從黑暗中出現。
“諾斯侯爵和愛德華再瘋狂也不會對他們動手的,因為他們是帝國歷代皇帝的守墓人。”萊福特看著來人說道。
“那可不一定,帝都就要搬走了,我們的價值也將不複存在,愛德華只要膽子再大點,就能從他的列祖列宗手上借點啟動資金,說不定就能擺脫現在的命運。”白發老人的身後傳來了一個年輕的聲音。牛車走近,傑曼才注意到車上還有一個少年隨意坐著。
“嘿,夥計,我叫利爾,您就是護送萊福特的人嗎?”拋開在場的其他人,這個少年率先向傑曼打起了招呼。
面對著自來熟的利爾,傑曼顯得有點慌亂:“額,我叫傑曼,額,家住尼德蘭領北部一帶,額。。。”
打斷了丟人現眼的傑曼,萊福特向利爾行了一禮:“沒想到利爾大人您親自來接我,讓我誠惶誠恐,誠惶誠恐。”
利爾並沒有回頭,而是面帶微笑的繼續盯著慌亂的傑曼,慢悠悠的說道:“不必多禮,萊福特,你的一生所為值得我來迎接,更何況你還帶來了一個意外之喜。”
說罷,利爾從牛車上跳了下來,走近了幾步,細細端倪著傑曼說道:“萊福特,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任何東西,雖然你現在已經看不見了,但我不保證你能找到你要的答案。只是你的護衛能借我一陣子嗎?你也知道帝都最近挺亂的,沒有個可靠的保鏢我都不敢上街了。”
看著慌亂的傑曼,萊福特推辭道:“傑曼的雇傭任務在送我到城門時就已經完成了,現在他完全可以自己決定做想做的事情。”
“是嗎?”利爾看了一眼萊福特,又看回了傑曼,昏暗的燈光將他微笑的臉映照的有點恐怖。
“早說嘛,傑曼先生,我現在想雇傭您帶我遊歷帝都,期間一切支出全部由我負責,並且我還會給您一筆可觀的傭金,不知您意下如何?”
“當仁不讓。”聽到有錢拿的傑曼,眼神逐漸亮起,連帶前面的少年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既然如此,那萊福特你就先和布魯斯回去吧,我先和傑曼先生一起走走。要知道面對那麽多凶殘的野人,我只能憋在那無聊的地方,這幾天可把我悶壞了。”利爾將一袋錢幣遞給了傑曼,朝帝都的城門內漫步走去。
傑曼捅了捅萊福特,得到不要緊的答覆後,也快步跟上利爾的腳步。
朝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萊福特歎了口氣:“傑曼,你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