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頭砍了瘋子,兩刀在臉上,兩刀在胸前。
劉宏坐在許老頭面前,抽了根煙。
煙圈緩緩吐出,在空中轉了個圈,撞到低壓壓的雨蓬後又回來。
“為什麽要殺他?你是他父親麽?”
“他有罪。該死。他叫我爸,更該死。”
“我們的同志已經查到了,瘋子叫許萬升,是你的兒子。可據我所知,你的兒子在數年前的一場車禍中沒了。請你配合我們警方,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他的精神有問題。警官你還記得麽,三年前,吳水鎮那幾起孩童失蹤案。”
劉宏點點頭,“記得。”
“是我做下的。”
劉宏愣了愣,說:“那案子早就結了。凶手是個精神病,已經在精神病院關了三年了。”
“你們抓錯了人。我知道你們遲早會找到我的。”
劉宏說:“那你說說,三年前那案子的細節。”
許老頭扯著沙啞的嗓子說:“六個孩子,五個男孩,一個女孩。那件案子唯一的死者,就是那個女孩,而那個女孩,是你的孩子啊劉警官。”
劉宏半晌沒有回話,掐著煙的手早已經發顫。他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許老頭,好幾分鍾沒有眨眼。
“你瘋了。”
許老頭搖了搖頭,繼續說:“我沒有瘋,警官,瘋的是你啊。”
“準確的說,我要比你們警局裡任何一個人,都要清醒。”
劉宏拚命的扣著指甲,“許梁,我警告你,不要在這裡說這些胡話,試圖影響我們的判斷。你還是考慮一下你的蓄意傷害罪,並且祈禱那瘋子不死吧。”
許老頭淡淡的說:“警官,你不相信的話,可以去橋頭小賣部裡,找一盒床下的餅乾盒,盒子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劉宏讓人把他關進祠堂裡,把門死死的反鎖後,他靠在門板上喘著粗氣,久久不能平複。
吳三把瘋子送到了最近的醫院。經過一晚上的搶救,瘋子順利脫離了生命危險。
這讓吳三松了口氣。
這時,局長的電話打來,“三,案子的事情,怎麽樣了?我聽說你們抓到了犯人,案子也該結了,這次的效率蠻高的,值得表揚。”
“局長,案子,有了新的變故,還沒查清楚,恐怕還得再過幾天。”
……
劉宏還是推開了小賣部半掩的門,門口還有幾滴殷紅的血液,應是那個瘋子的。
地方很擁擠,吊扇沒有關,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慢慢轉著。
牆上掛著兩口鍾,一口踩在正點上,另一口,快了十二分鍾半。
他掀開裡間的簾子,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鼻而來。說不出來是什麽味道,像是老人味跟花露水的結合品。
他在床前停下,緩緩彎下腰來。
從中取出了許老頭口中的那個餅乾盒。
餅乾盒上鏽跡斑斑,灰塵遍布,像是放進去就從未取出來一般。
劉宏吹開上面的灰塵,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鏽住的蓋子打開。
裡面有一封信和一張老照片,還有一副刺激著劉宏瞳孔的發黃的塗鴉紙。
照片上,赫然是劉宏和一個乖巧可愛、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
劉宏感到眼睛一陣酸,一滴眼淚應地落下,落在女孩的臉上。
晶瑩剔透。
那封信是女孩寫給劉宏的,字跡歪歪扭扭,每字每行無不透露著女孩對劉宏深深的愛:爸爸,
今天是父親節,老師讓我們每個人寫下一封信,畫下一幅畫,送給自己的爸爸,我的爸爸是個超人,是大英雄,我的同學們都很佩服我有一個當警察的爸爸,今天,我在舞台上跳了舞,還唱了歌,許老師表揚了我,說我跳的好,回家要給爸爸也唱一首歌。爸爸,我愛你,這幅畫畫的是我們一家人,爸爸、媽媽和我,送給你,爸爸,父親節快樂! 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像雨季的雨,一滴滴的砸下來,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天空上又開始下雨了,天,也在哭麽?
那張塗鴉,由背面看,赫然就是在狗娃兒胸腔裡和排水溝裡發現的一樣。
而將他翻過身來,赫然是爸爸、媽媽、和我。
劉宏心裡,五味交雜。
他像瘋了似的衝出小賣部,像個孩子一樣,在雨中奔跑,也不撐傘。夜裡的風很大,雨也很大。把劉宏的衣服打濕,本蓬亂的頭髮,淋濕了以後,聚合在一起,反而清爽了不少。
回到祠堂,六兒和郭穎穎看見淋的通身濕透的劉宏,吃了一驚,六兒連忙取了毛巾圍在劉宏身上,郭穎穎則去泡了熱茶。
六兒問:“劉隊你幹啥去了,怎弄成這樣。”
劉宏沒有回答他, 取下毛巾,低著頭走進祠堂裡,猛的揮拳,把許老頭的一顆牙齒打掉了。
接著又是幾腳,二人攔也攔不住。
許老頭被打進了醫院。劉宏被停職了,吳三讓他回家休息幾日。這幾天,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太累了,以至於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劉宏撕碎了記錄強迫行為的記錄本,坐在窗前,靜靜地看著雨水在玻璃上滴落,哪怕沒有匯聚,沒有順利滑到最下面,劉宏也不再焦慮難受了。
他把自己當作了一個旁觀者,他和自己,講和了。
吳三坐在雨蓬下,現在的雨蓬,他幾乎無法直起來腰了,它被壓的起不來了,就像雨蓬下的眾人,都被這場雨壓的喘不過氣來。
六兒問:“吳隊,局長的意思,是準備結案了麽。”
吳三點點頭,說:“證據很明確了,凶手正是許萬升。他已經被關在精神病院了。他的父親許梁也被以故意傷害罪逮捕,過幾日就要庭審,但是許梁有著間接性的精神疾病,傷人時處於發病期,故而應該不會被判刑,他們父子倆只能在精神病院裡相遇了。”
六兒有些氣不過,“害了這麽多無辜的孩子…就這麽便宜了他麽。”
吳三沒有回答他,只是埋頭整理著桌上的資料。
有幾個同志則是拿著棒子,支撐著快被雨壓塌的雨蓬,祠堂裡祖宗的牌位仍然像他們第一天來時一樣莊嚴的立在那裡。
“我孩子失蹤了!警察同志,我的孩子失蹤了!”廖瞻均拿著廖岱傑折的紙鶴,跑到祠堂門口來。
雨蓬,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