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麥準備報考本校的研究生。臨別之時,她和莊春山喝了許多啤酒。小飯館的桌子上擺著一堆兒空瓶子,老板娘驚異地看著這一男一女,嘴巴張成了“O”形,那誇張的表情又瞬間被高興所取代了,今天來了兩位“吃貨”,財神來了。星星那樣黯淡,風如此淒慘,馬路被刺眼的白熾燈照得蒼白,路兩邊的櫥窗沒精打采,生意冷清。透過香辣蟹店的玻璃牆,莊春山看到裡面圍著或紅或綠圍裙的食客,扯著一隻隻大閘蟹,一會兒大閘蟹被撕咬成了碎片。公交車疲憊不堪地一趟接一趟地奔波在夜色裡,靠站了,“呼啦”從肚子裡吐出一群人;“呼啦”又吸進去幾個人,轉身疾馳而去,消失在夜幕與光影的交織中。
行走在夜晚,莊春山被無邊的夜色所吞沒,他感到了陣陣的不安。他和燕麥順著學校那條河漫步,河水泛著異味,水面泛著泡沫,一點點星火在岸邊閃動,那不是傳說中的鬼火,應該是夜釣的人們,伸出的釣杆。那水泡在路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了怪異的神情。夜風漸大,莊春山身上的涼意漸濃。河岸上的弱柳有氣無力地把它的枝條垂下來,仿佛只有一息尚存。偶爾,有風撓癢,幾枝掙扎的枝條拂在兩人身上,撩起了他們心中深深的愁緒。燕麥走在前面,莊春山走在後面,那架勢如同一個跟班遠遠地跟在一位高傲的公主後面,隨時聽候差遣和提供服務。莊春山敏銳地覺察到兩人的心間已經築起了一堵厚厚的“牆”,燕麥在牆的那邊,他在牆的這邊。他想起了宋代柳永的《雨霖鈴·寒蟬淒切》:“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裡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此情此景,似乎再現了千年前柳永詞中的意境,觸景生情,莊春山不禁傷感起來。別了,親愛的人兒。盡管“吹了”兩字誰也沒有提起,但彼此心照不宣。回泉河市的路上,莊春山哭了,崩潰的眼淚表明他對這段感情多麽地不舍,他能說什麽,他能做什麽,即使他跪下來求燕麥,能挽回燕麥已經漸去漸遠的心嗎?如果能,他願意十次八次地這樣做。
從那以後,燕麥給莊春山回信的次數越來越少,內容也越來越短,直到莊春山從最後一封信中抽出了一張白紙。這個結果,本在莊春山意料之中,然而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還是接受不了。他感覺整個房屋都在旋轉,他渾身發抖,手臂不停地顫動,仿佛放在一個震動篩上。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失戀,從來沒有過的心痙攣症狀,從來沒有過的心痛出現了,這種痛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像一記記重錘敲在心頭上,悶聲地響。巨大的痛苦化成了動力,心如刀絞的莊春山趕往燕麥讀研的北安師范大學尋她,卻被她的室友告知她了無蹤跡。莊春山當然不信,就在燕麥的公寓樓下等她,傻傻地等著,如同一根木雕佇立不動。蒙蒙的冬雨漸漸地飄起來,細雨如絲,涼在臉上,冷在心裡。莊春山瞪大眼睛,從進進出出的女生中尋覓燕麥的蹤影。讓他失望的是一直到公寓樓熄燈,也沒見她的影子。柔弱的楊柳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頹廢地低下了頭,似在同情莊春山,又像在嘲笑他,都啥年代了,還有這麽癡情的男孩兒,太稀有了。莊春山被保安轟出了學校大門,
他就在北安師范大學大門旁的圍牆外蹲守。陣陣夜風像鋒利的箭一樣襲來,扎在他身上,每個毛孔都覺得痛。又累又餓的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乾燒餅啃起來。嘴唇裂開了,冒出了血絲,他就著血絲把燒餅吞下去。這是老毛病,每到冬季他的嘴唇必定要開裂,裂口出血、疼痛、吃飯說話都不方便,抹些護唇膏,多喝水才好一些。他咽著沾著自己鮮血的燒餅,心碎了,不爭氣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他看到殘存的幾片黃葉“簌簌”地從樹上飄下來,落到地上,又被風卷起飛到河上,沒一點聲音。莊春山覺得那飛揚的頹葉不是飛到水上,像是飛到了他的心裡。沒有一點聲音,卻如一塊塊烙鐵燙著他痙攣的心。一段情就這樣結束了,沒有理由,也許這場感情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結果,只是一場夢。
可是,莊春山並沒有離開北安師范大學。說也奇怪,昨夜風狂雨驟,次日豔陽高照。太陽把它久違的笑臉毫不吝惜地拋灑給了大地,也給莊春山帶來了燦爛的心情。盡管他哈欠連連、噴嚏不斷,連清鼻涕也出來了,可是他依然精神抖擻地再次守候在燕麥的公寓樓下,是愛情給予了他強大的力量,是信念讓他變得再次強大。當然,他沒有等到心愛的人,卻等來了燕麥的幾個室友。
“嘻嘻,半吊子!”
“燕麥的心那麽高,他還在那兒傻等!”
“燕麥已經回山州了,從此以後不會見你的!”
“你們知道燕麥去哪兒了?”莊春山急切地問。看著這個形容憔悴、恁般癡情的主兒,燕麥的室友被感動了,不無同情地告訴他:你別犯傻了,燕麥是不會和你好的。她交了一個新男友。新男友是一個事業有成、身價達數百萬的手機經銷商。男友經營一座手機城,開著寶馬,在北安師范大學北門前的馬路上穿來穿去,招搖過市。燕麥坐上這樣的車特別滿足。女人征服了成功的男人便擁有了一切。是的,手機批發商能夠為燕麥提供現成的房子、車子、票子,還能保證她有一個美好的未來,這正是燕麥夢寐以求的生活。燕麥深信不疑,她相信男友的能力,也相信錢能擺平一切。
每個周末,手機批發商開著寶馬接她去度周末,開Party。在他的圈子裡都是有錢有身份的人。至少在燕麥看來,檔次不一樣。莊春山能給她提供什麽呢?如果讓燕麥再做一次選擇,莊春山還是百分之百地連備胎都算不上。感情這東西真是奇妙,說它強大也強大,說它脆弱也脆弱。在物質面前,有時候它是主人,有時候它是奴隸,因人而異。古有《孔雀東南飛》中的劉蘭芝、焦仲卿對愛情忠貞不渝的佳話,後有《西廂記》崔鶯鶯、張生對愛情的執著追求。他們的故事流芳百世,感天動地。古今對照,莊春山無奈地搖搖頭,自己太理想主義了。
他知道了燕麥的底牌,死心了。愛過、惦過、傷過、心痛過,夢過,醒過來後,也釋然了。他真誠地祝福燕麥,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愛情,擁有一個幸福的未來。花開花謝,順其自然。失戀有什麽可怕?失戀,證明他和燕麥真的愛過了。如果沒有的話,也就無所謂失戀。擦乾眼淚再出發,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他解脫了,回到吳河高中已是晚上了。繁星點點,如天上點起無數盞燈,它們穿透夜色,點綴著夜空,也照亮了莊春山的心。他把與燕麥以往的通信統統付之以炬,升騰的火焰映照著一張平靜的臉。真正地愛上一個人真的很痛苦,與其乞討愛情,不如驕傲地走開,他在心裡這樣想。許多的事情,總是在經過之後才會曉得。一如愛情,痛過了,才會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傻過了,才會懂得適時地曉得堅持與放棄。誠然,生活並不需要一些無謂的執著,沒有什麽就真的不能割舍。學會放棄,是對自己的珍重,生活也會更容易。
“咚咚”有人敲門。
“誰?”莊春山大聲問。
“莊老師,俺——戴強!”
“啥事?”
“班裡出大事了!”
“啊!啥大事?”莊春山大驚失色,驚慌地一把拉開門,屋內的火焰正好熄滅。戴強挾著一片黑暗和依稀的燈光闖進屋。戴強是深得莊春山信任的班長。
“出啥事了?快說!”莊春山焦急地問。
“珍妮不見了!”戴強同樣著急。
“一個姑娘家晚上去哪兒了?”莊春山問戴強。
“不知道啥原故,最近幾個周末晚自習總見不到她的人影!”
“會不會在寢室?”
“不會的, 俺問過女生寢室長了!”
“那你怎不早報告給我!”
“俺不確定是啥原因,萬一她家人病了,需要她照顧呢……”
“嗨!你這孩子!”莊春山拍了拍戴強的肩膀,說:“我知道了,你去吧!”
戴強轉身走了,莊春山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她會去哪兒呢?他穿上衣服,來到與住處不遠的小賣部,那裡有一部公用電話。
店主:“莊老師,要點啥?煙?酒?肥皂?”
莊春山搖了搖頭,抓起電話機:“喂,珍妮的家長嗎?我是她的班主任莊春山。”
“哦!莊老師,恁地晚了,有啥子事嘛?”珍妮的娘問。
莊春山:“珍妮,回家了嗎?”
珍妮娘:“沒有,她怎了?不在學校嗎?”對方的語氣驟然緊張起來,聲音有些顫抖,隔著話筒傳過來。
“不是,我就是問問。剛才聽學生說她不在教室,可能是身體不舒服去寢室了,我讓女生寢室長去看看。”莊春山撒了一個謊,在他沒弄清事實真相前,他不想讓珍妮的家長摻和,那不是添亂嘛。
“那,你們趕緊找呀,找不到人得給俺吱一聲啊!要不俺現在就去學校!”珍妮娘焦急地說。
“不不不,你不用緊張,我現在就派人去看,然後給你一個準信兒。”放下電話,莊春山滿腹狐疑:“這孩子哪去了呢?”
按照學校規定,周末有帶班領導負責管理學生,班主任休息。可是責任心驅使莊春山放心不下,因為珍妮是他的學生,而且還是一個女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