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邱富升與上高中時的他相比,變化了許多。短胖的身軀頂著一個大腦袋,耳朵肥實,眼睛深邃亂轉,大白臉上蓄起了八字胡,嘴大。
“你不是在村裡行醫嗎,怎跑到這裡?”莊春山驚異地問。
邱富升臉色變了:“他奶奶的,一言難盡!”然後衝珍妮神秘地一笑:“嫂子!”
莊春山臉一紅。
珍妮剛才為邱富升的冒失一臉的慍怒,此時卻害羞地笑了。
莊春山:“你小子別亂叫。”
邱富升:“介紹一下她。”
莊春山:“她,她,她是我學生!”
珍妮臉色一變,甚為不悅。
邱富升:“你結巴個啥?挺漂亮的。”一指自己的診所:“進屋說。”
莊春山和珍妮走進邱富升的“富升診所”,這是臨街的一間門面房。面積不大,約二十多個平方,中間被一面花格子布擋隔成裡外兩間。進門就是一張木質診桌,桌子左邊擺著一個白色托盤,裡面放著醫用膠布、鑷子、醫用剪刀等。托盤旁邊放著聽診器、血壓計等。桌子右邊放著筆筒,裡面插著幾支筆。筆筒旁放著一本《臨床醫療學》。桌後立著一人高的藥櫃,櫃格裡擺著瓶瓶袋袋的藥品。兩邊牆上掛著人體穴位圖和人體剖面圖,靠牆放著一台體重計。桌外擺著一套老舊的折疊布藝沙發。布檔裡面,靠牆擺一張診療床,床上鋪著潔白的床單。再往裡走是一道窄窄的樓梯間,拐角擺著案板、鍋碗瓢盆、爐子和水桶,毋庸諱言,這是邱富升的“廚房”。
莊春山轉了一圈沒見到執業醫師證,問:“怎沒見執業醫師證?”
邱富升:“你小子是衛生局的檢查員啊?”
莊春山:“問問而已。”
“嘿,實話告訴你,在衛生局沒人那證難考。”
“那你就是黑診所了?”
“這地方有幾個有證診所?”
莊春山的眼睛落到那本《臨床醫療學》上。
邱富升笑笑說:“沒病號時看書打發日子!”
邱富升和莊春山是高中同學,當年邱富升因打傷人被山州一高開除後,自費上了北安醫學高等專科學校。大學畢業後,邱富升遵從父母的意見,留在村裡行醫。後來,因藥費與患者發生衝突,年輕氣盛的他把人打殘了,蹲了一年號子。
邱富升從監獄刑滿釋放回來,沒了口碑,村裡再沒人去他那兒看病。在村裡無法立足,他隻好外出謀生。他到過深圳、東莞,都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又返回家鄉,在山州師范大學附近開了富升診所,算是歇下了腳。
回首往事,邱富升歎聲連連。
“對不起,我不該勾起你的往事!”莊春山抱歉地說。
“有毬事,倒一倒心裡舒坦些!”
聊著聊著,天全黑了。邱富升格外熱情,執意請莊春山和珍妮吃夜宵。拗不過邱富升,莊春山和珍妮一起隨他來到山州師范大學旁的明河畔,這裡白天是休閑之地,夜晚則是燒烤扎堆的地方。燒烤攤一字排開,每個攤兒都是在一個折疊帆布篷下,擺著幾張折疊茶幾和幾十把塑料凳子。案板前撐起一條紅幅,上面寫著“老黑燒烤”“胖妞烤魚”“眼鏡烤串”“牛排雞柳”之類的攤名。幾隻發黃的燈泡射出刺眼的光芒,把燒烤攤位照得明亮又溫暖。一條長長的炭爐在一台鼓風機的吹拂下,焦炭吐出了紅色的火舌,火舌起勁地舔著上面的肉串,青煙嫋嫋,煙和灰一起飄揚。
老板穿著背心,揮著油膩膩的手,大聲招呼顧客上座。案板上擺著各種原料——馬面魚、牛肉、羊肉、羊腰、羊鞭、羊排、雞腿、鴨翅、肉串、蘑菇、茄子、豆角、餅子,等等。大膠盆裡養著活的烏魚、鯰魚。 邱富升在“胖姐燒烤”攤前坐下,叫了一鍋麻辣鯰魚湯和一扎啤酒。河風徐來,掬來絲絲清涼,水草的味道兒沁人心脾。明河岸邊的燈帶亮了,紅燈、綠燈,黃燈、紫燈、藍燈,閃閃爍爍,相映成趣,像夜空的眼睛,又像仙女撒下的無數明珠。白天如明鏡似的河水,此刻變得幽幽暗暗,依稀倒映著城市的建築群,還有松山的影子。遠處的松山影影綽綽,留給人們一個雄渾的剪影。莊春山不禁感歎山州師范大學所處的環境之美。
邱富升看了看莊春山,又看了看珍妮,神秘地一笑。
“富升,你這些年的經歷頗有傳奇色彩!”莊春山呷了一口啤酒調侃,也是為了轉移邱富升的思緒。
“這麽多年吃了不少虧,受了不少氣,俺的棱角被磨平了好多!”邱富升端起酒杯。“當”地一聲三隻酒杯空中相碰,杯中的酒花興奮地手舞足蹈,為久別重逢的老友祝興,為珍貴的友誼而慶賀,珍妮只是抿了一下酒。
邱富升:“你知道啵?左前在服刑, 好幾年哪,夠他尿一壺的。”
莊春山長歎一口氣:“我知道,我陪他父母去監獄看過他。”
邱富升:“左前和俺媽是同事,聽俺媽說當時左前扎人像瘋狗一樣,一連扎了十幾下,樣子挺嚇人!”那場景簡直太血腥了,平時他見人挺客氣,也挺有禮貌,人也謙和,沒有想到他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莊春山:“是嗎?”
邱富升:“俺沒說瞎話,他為了一個娘們賭上了自己的前程真的不值!”邱富升抹了抹油膩膩的嘴巴,誇張地“哈”了一口氣說。那酒氣直接散發到了珍妮的臉上,珍妮的眉頭皺了皺。
莊春山:“我知道是因為愛情。”
邱富升:“啥愛情?那叫傻蛋兒,天涯何處無芳草,哪裡找不到一個娘們。那娘們懷了崽兒,還口口聲聲說等左前出獄,可最終把娃打掉了,踹了左前。左前是工作沒了,女人沒了,還讓父母蒙羞,何苦呢!”
珍妮不知道左前是誰,只是靜靜地聽著,她一襲長發拚在肩上,眼睛忽閃著,臉蛋白裡透紅,豐滿的身體,美妙的腰姿,優雅的姿態,展現了青春的美麗。
莊春山心裡一陣難受:“不說他吧,他自己犯的錯他自己承擔,說說你的景況吧。”
邱富升喝得滿臉通紅,興奮地說:“從山州一高回家後,俺自謀生路,乾過建築,燒過磚窯,賣過家電,做過菜販,到南方打過工,後來學醫,直到現在沒乾成一件成器事!”
莊春山:“現在好了,職業穩定,醫生越乾越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