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善人走後,楊振叮囑了冷冬屏要注意的事項,正欲離去時,冷冬屏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低低的說道:“你真的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嗎?你不怕他們對我不利?” 楊振知道她的心思,於是安排道:“他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相反還會對你很殷勤,因為有我這個大主顧在。所以你只要小心和他周旋好,不要露出馬腳,等我回來就是。”
“你真的有辦法將他們一網打盡嗎?”冷冬屏還是不大相信。
“當然,我早就有全盤的計劃,你放心好了。”楊振越是自信,越能消除冷冬屏的緊張感。
讓他感到奇怪的是,以前那個敢作敢為,渾身英氣逼人的冷冬屏卻仿佛變了個人兒似的,在他面前不禁扭扭捏捏,連膽子也變小了,要知道,當日她可是敢去刺殺張居正的,現在怎麽離開自己一天就不行了呢?楊振暗想,難道她對自己有了那層意思嗎?他抬眼看了下冷冬屏,發現她也正在望著自己,二人的眼神一對上,又慌了神似的立即移開,冷冬屏低聲道:“那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楊振心想再和她糾纏下去恐怕就走不了了,於是,轉身就離開了客棧,隻留下冷冬屏呆呆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卻說張善人先行一步,他並沒有回到他的莊園去,而是急匆匆的直接去了通縣縣衙。這次他沒有經過衙役稟報,徑直從後院進了縣衙,崔有富已經在書房等候他多時了。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崔有富迎上來問道,語氣顯得有些生硬。
“已經差不多了,那位唐公子已經回去向他爹爹請示去了,估計明日就可以過來交銀子簽文書了。”張善人滿臉笑容,他當然不會把他私下把帳本給楊振看的事給說出來的。
“什麽?怎麽還有這種事情?”崔有富不僅沒有驚喜,反而感到了震怒。
張善人急忙解釋道:“崔大人,請息怒,這位唐公子為人謹慎,而且他爹爹也不放心把這麽大一筆銀子放他身上,所以他得趕回京城取了銀票才能做這筆買賣。大人,我們不在乎這一晚吧?到時候一定要把這多費的精力讓他好好補償。”
張善人的言下之意崔有富自然心知肚明,不過,表面上他卻隻當不知,他有些擔憂的說道:“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不大對勁,這位唐公子也讓人覺得奇怪,他出現在通縣一點征兆都沒有,而且你跟他的認識我也覺得很湊巧,實在讓人提心吊膽啊。”
“崔大人,你多慮了,我看那唐公子只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官宦子弟,他根本就不懂怎麽做生意,所以才會顯得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他的爹爹戶部員外郎的名字我在京為官時也聽說過,的確有這麽一個人。當然崔大人的擔憂也不無道理,不過,很巧的是,唐公子似乎怕我們擔憂,特地將他的夫人留在了客棧裡,說是要等他回來再一起簽約。”張善人沒有崔有富的多疑,二人畢竟所處的位置不一樣,考慮問題起來的角度也不同。
“是嗎?他果真這樣做?”崔有富不相信有這樣的事情。
“是的,千真萬確,因為我剛從客棧回來。所以,崔大人你就放一百個心吧,這件事情,我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這幾年,如果沒有你的支持,我哪有今日啊,又豈會忘記你的好處呢?”張善人看見崔有富已經被他說動了,頓時激動起來。
“張兄,你是有所不知啊,朝廷對官員和商人牽涉在一起是深惡痛絕的,從太祖時期開始,
對貪汙腐敗的行為也是施以嚴刑峻法的,但為何一直屢禁不止呢?實在是因為朝廷的俸祿太低,官員如果不想其他辦法,根本養不活自己,更不要說家人了,不然你以為我一個讀書人,深諳孔孟之道,又怎麽會對這孔方兄感興趣呢,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朝廷又要在地方上推行所謂的‘一條鞭法’,對官員還有‘考成法’,卻根本沒有考慮到地方官員的難處,有些想法都是好高騖遠,隻想到了某些方面,對全局卻沒有統籌計劃,所以,你看現在這個爛癱子,對上面卻還要一味的報喜,不過不這樣,我們又能如何呢?”崔有富突然將一肚子的苦水都向張善人倒了出來,說完,他一邊苦笑,一邊無奈的搖頭。 張善人隻好附和道:“崔大人的難處我也深有體會,所以我離開了官場,我想,人這一輩子,不是為名就是為利而活,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只要活的開心,活的自在,那就不需要去管其他人的看法。比如,唐公子買田的事,難道我們做錯了嗎?他需要的是一塊可以頤養天年的良田,我們需要的是賴以生存的銀子,大家各取所需而已。崔大人,你就不要多想了,明天聽我的好消息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說什麽了,但願如你所說,一切都要小心,希望不要惹出禍端。”崔有富雖然嘴上答應,但始終放不下心來。
崔有富畢竟是在官場上混了多年的,他敏感的察覺到了此事總歸有種說不出的異樣,但面對張善人的主動,他又無法拒絕,隻好暗暗祈禱此事順利結束,以後再不涉足張善人的田地買賣了。
第二日,天剛剛亮,張善人就帶了幾個仆人趕到了冷冬屏所住的客棧,昨日,他還特地留了一手,派了個人守侯在客棧外面,預防冷冬屏偷偷溜走。此刻,那個盯梢的人看見他連忙怕過來稟報,昨夜至今一切如常,冷冬屏根本沒有離開客棧一步。
張善人滿意的笑了,將那人打發走後,他就叫了些早點,就在樓下慢慢吃了起來,冷冬屏畢竟是一個婦人,他不方便前去打擾,此刻只要守在樓下,靜候楊振的到來,就大功告成了。
等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時間,張善人的眼睛不時望著外面,卻未發現楊振的身影,他不禁有點心慌起來,他的眉頭漸漸皺起,臉色也變得難看了。又過了一段時間,眼看太陽已到正空中,再等下去就是吃午飯了,張善人終於坐不住了,他跑到客棧外面,望著遠處通往京城的道路,哪有什麽楊振的人影啊,他的心底立刻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急忙轉身又回到客棧。
“你上樓去請唐夫人下來用飯,就說是我的意思。”張善人叫過一個仆人,低聲吩咐道。
那仆人應了一聲,飛快的跑上樓去了,不一會,他就急匆匆的衝了下來,滿臉惶恐的喊道:“不好了,唐夫人不見了!”
“什麽?你再說一遍究竟怎麽回事?”張善人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一把抓住那仆人的衣領怒問道。
那仆人隻得又將事情複述一遍,張善人聽了又驚又怒,推開仆人,直向二樓衝過去,到了房間一看,哪裡還有冷冬屏的人影啊,震驚之余,他發現西側的窗戶已被打開,走到窗口,探頭一看,下面是一條窄窄的胡同,地面離窗戶大概有一丈多高,很明顯他要找的人是從這裡跑掉了。
張善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說這個唐公子沒拿到銀票反悔要跟他做這筆買賣,也不用叫他夫人連夜逃跑啊,即使當面說明,自己也許會大發雷霆,但總不至於要他們的命吧?張善人來回走動著,冷靜下來後,一個疑問漸漸在他心底升起,這件事情也許並不那麽簡單,從頭至尾都是有計劃的,也許崔大人的擔心是對的,這所謂的田地買賣都是有意針對他們的。想到這兒,他猛的驚出一身汗來,立刻意識到不能在此呆下去,得立即將此事告之崔縣令,商量對策。
張善人又再度趕回通縣縣衙,見了崔有富,他結結巴巴的說道:“崔,崔大人,崔大人,出事了!”
崔有富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口中喃喃自語道:“我早就預感會出事,看來還是躲不過啊。”
張善人顧不得和他多發感慨,焦急的說道:“大人,你覺得他們的目的是什麽?我們一定要想個應對之策才行啊!”
“近日我聽到傳言,朝廷要派人到通縣來調查‘一條鞭法’的具體推行情況,但是,我預感這也是個幌子,實質上是來查勘官員的吏治問題,毫無疑問,在通縣,我就是最主要的目標,我懷疑這個唐公子就和此事有關。”崔有富神色凝重,心中顯然七上八下, 沒了主張。
張善人卻還是將信將疑,說道:“大人清政廉潔,朝廷怎麽會來查大人呢?況且即使有人來查的話,事先如何一點風聲都沒有呢?大人不會多想了吧。”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朝廷越是大張旗鼓的來查,越是說明對此事的輕視,只不過走個過場,但越是隱秘,就表示了朝廷對此的重視,不查到底是絕不會罷休的,我想那個唐公子也一定不是唐大人的兒子,卻不知道他又是哪位重要人物?”崔有富暗自思索著,卻一時想不起朝中有哪個人和楊振相似的。
“話雖如此,但也不必過分擔心,即使他們真的來查大人也查不出什麽來呀,像大人這樣的官員朝廷還不信任,那就真的令人心寒啊!”張善人感歎道。
不料,張善人的話卻引起了崔有富的怒火,他瞪了張善人一眼道:“張老爺,你是在嘲諷我嗎?我是個什麽樣的人,難道我自己不知道嗎?你以為你的那些田地買賣我是能夠給你做擔保的嗎?你以為朝廷的‘一條鞭法’會允許你擁有那麽多田地嗎?我的行為已經觸犯了大明的律法,一經查證就是死罪,而你也難幸免。”
張善人一聽,額頭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掉了下來,他張口結舌的問道:“那該怎麽辦啊?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現在唯一希望以前的歷次交易沒有留下明顯證據,到時候來個一口否認,我相信他們也拿我們無可奈何。”崔有富神情暗淡,這也是無奈之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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