璿子慢慢地回到座位,嘩啦一聲,拉開椅子坐下的聲音。我強忍怒火,面目猙獰地深呼吸,而轉頭的刹那,我已是笑容滿面,如果班級有民間評選,“最佳演員”的稱號一定屬於我。璿子沒好到哪去,臉色蒼白,默不作聲。
“剛才老學究說了些什麽?”我明知故問。
“沒說什麽。”璿子說。說完,璿子強行朝我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沒什麽就好。”我微笑著說。
“他讓我展望未來。”璿子補充。
這恐怕就是我和璿子感情的轉折點,但又可能不是,沒人說得清楚,就連我和璿子也不能。歷史老師的話像不溫不火的慢性毒藥,緩緩侵蝕著我和璿子的感情,讓我們的感情變得病態。病征最突出的,就是猜忌。
猜忌,是從日久生情中滋生出的情感的病變,需要用成熟理應的情感去根治這種病變,但可惜,未滿十八歲的我,不僅沒有喝酒的能力,同樣也沒有這種根治病變的能力。
晚上,第一次,我買了一罐啤酒,青島奧古特,500毫升,一飲而盡。
酒是個好東西啊!
我冷冷地看著綠色的易拉罐瓶身,單手將它捏扁,喀喇,瓶身裂開,鋁片割開我的掌心,鮮血順著易拉罐和我的手指,滴在地上。我將易拉罐高高拋起,一腳踢飛,幾滴鮮血被衝擊力擊地飛散開去,印在月光中,滴滴血點炙熱著發亮。
當晚,我在酒桌上大肆撒野,弄不明白現在的情緒是喜是憂。大概我壓根就沒想把情緒理清楚,我總是難於面對現實的恐懼,而選擇逃避。喝的爛醉如泥,就是一種逃避。
爛醉後,喜和優就不再重要,惆悵才是最中立的感受。
我喝的太多了。在如今這座大城市,沒人知道當年小城中我和璿子的故事,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可酒桌一圈滿滿當當的人,此刻卻又感覺空無一人。我將傾訴咽了回去,換回了滿臉堆笑和舉杯之勢。總之,我確實是喝了很多,對我自己而言。
我用大嗓門來掩蓋自己的不堪。
“……我還是太蠢了,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該懟他。”我大聲地指責自己以前工作上的失誤,職場上的鐵律是言多必失,所以我的話也一年比一年少。
“哪次來著?”領導問。
“把客戶得罪那次。”我說。
“具體?”領導好奇。
“客戶跟您發火,說:你知道我爸是誰嗎?我擋在你前面說:你爸是誰你媽沒告訴你啊?”我說著說著笑了,領導聽著聽著臉黑了。
領導搖頭晃腦,趕忙打斷了我:“哎哎哎……小成啊,那次是你幫我出頭,做的沒錯。那什麽,我們不要回憶過去,我們要展望未來。好漢不提當年勇,你們也一樣啊,以後喝酒隻展望,不回憶……”
領導來來回回重複了好幾遍,終於把核心思想表達清楚,這才端起白酒杯喝了一小口。喝完領導低聲抱怨:“今天的酒怎麽下得這麽慢啊。”
我給單位年紀最長的老韓敬酒:“韓總,我的文學標杆!”
領導再次打斷:“你這話說得很好!因為老韓同志也是我的文學標杆,老韓同志可是文人,我配不上,我是騷客,哈哈哈。”
老韓呵呵一笑,對領導說:“你他媽的。”
全場一起哈哈大笑,我也跟著哈哈大笑,哈哈大笑期間小心翼翼,生怕灑出一滴來。
老韓和領導一飲而盡,我舉杯的手停在空中,酒杯中滿滿當當,映射出每個人的臉都畸形的厲害,我眯著一隻眼,用酒杯看每個人,又哈哈笑了出來,這次漏了幾滴。 領導眼睛很尖,他盯著我滴落在餐盤上的幾滴酒,說:“小成啊,你還是太單純了。”
滴落在餐盤上的幾滴白酒,印在酒店射燈的橙色光環中,晶瑩剔透,炙熱著發亮。我看著灑完幾滴後還是滿滿當當的酒杯,心中默念“你他媽的”。一飲而盡。
我打開微信,和璿子的對話框上寫著:好好上課,報效祖國。渾渾噩噩中,我發去信息:“還在上課?”
璿子很快回復:“怎麽了?誰大晚上還上課啊?”
我借著酒勁,將手機貼向自己的嘴邊,長按語音,說:“不要回憶過去,要展望未來。”
這麽多年過去,璿子再次聽見我的聲音,不知道她會不會心頭一酸呢。
璿子沒有回復,靜悄悄地,獨自清冷在這個酒局熱鬧的空間。
“成寧,你的手割破了……”璿子早上一來,就看到了我的傷口。
“我最近發現宋明這個家夥總盯著你腿看。”我回頭,冷冷說道。
“怎麽回事,要不要緊?”璿子問。
“你每天穿緊身褲冷不冷?”我不理會璿子對我傷口的擔心。
“這不是緊身褲,這是打底褲,很保暖,女生都會穿的。我問你話呢,手怎麽了?”璿子著急。
“不能穿個正兒八經的褲子嗎?”我堅持著我的話題。
“這不就是正兒八經的褲子嗎!”璿子有些毛躁了。
“可是宋明總是看你啊……”我也毛躁了。
我脫下棉襖,單穿一件短袖。“你要願意,我也正兒八經穿個短袖,誰還不是要好看不要溫度了。”我面色煞白。
“吃槍藥啦?一大早這麽大火氣。隨你好了!”璿子低頭收拾書包,不再看我。
真他媽冷啊,我的心和我的身體一樣寒冷。
第二天,璿子穿回了正常的褲子,以至於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璿子都沒再穿能夠勾勒出腿部美麗線條的打底褲。我沒再提這回事,璿子也沒再提過。我和璿子認識以來第一次,璿子完全遷就了我,而我,心中的惡魔似乎被歷史老師召喚了出來。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開始不吃午飯, 我心裡有疙瘩,始終鬱鬱寡歡,璿子能看出來,但她也沒有明問,她怕一問出口,我們的關系就會瞬間變質。她只是默默地每天送一個飯團到我手上。我糾結再三,選擇了吃。
我們的關系雖然還保持著往日的親密,但又會感到淺淺一絲微妙,最明顯的就體現在周末的那條深巷。我們手牽著手,但顯然都在想著自己的事情,我不說話,璿子就不說話。
璿子照顧著我的情緒,但我無法自持。
“你覺得我們五六十年後,白發蒼蒼了,還會像今天這樣,手牽著手在這條巷子散步嗎?”璿子終於開口。
“會的吧。”我回答。
“什麽叫會的吧,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嘛。”璿子嘟起嘴巴。
“會……但是幾十年後,保不齊這條巷子就拆了。”我說。
“啊……”璿子張大嘴。
“而且我也不一定能活那麽久。”我補充。
“啊……”璿子瞪大眼。
“不過我倒希望我早點掛掉,這樣的話,在你掛掉的時候,我就不會那麽傷心。”我說。
“啊……”璿子用盡全力,緊緊握住我的手,“成寧,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悲觀了。”
“我一直都這樣啊。”我抬頭看天,陰沉籠罩著我們。
“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真正的喜歡我?”我邊看天邊說。這句話為何如此似曾相識?好像這句話一直以來都藏匿在我的潛意識裡偷偷作祟,“悲觀的我,你能接受嗎?”
璿子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