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間想留也留不住。
1933年3月12日夜,已經擔任憲兵第四團團長的杜遇春上校(中校軍銜,掛戰時上校軍銜),坐立不安的徘徊在南京車站的站台上,距離開車只剩下不到半個小時了,杜遇春真希望時間就這樣停下來。
今天清晨,憲兵第四團接到緊急通知,要護送軍政部何總長到北平擔任北平軍分會委員長,然而當一切都準備好的時候,杜遇春就突然從留守處的電話中得知自己夫人待產的消息,他雖然知道夫人羅慧待產就這幾天,但沒想到會這麽突然,雖然自己早就作了準備,自己的父母哥嫂也立刻將她送到了早就聯系好的醫院,但杜遇春仍然不免擔心。
這些年,杜遇春在憲兵團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雖然升遷沒有那個姓戴的同名之人升得快,但也算是平穩,作為一個黃埔六期生,能夠成為上校團長,杜遇春覺得自己運氣已經是相當不錯。這裡面當然有李老師的保護與關切,否則,他那怕平平穩穩地想升到營長也很艱難,除非他可以像戴某人那樣,心足夠狠,能夠用自己結義兄弟、老師、同學的鮮血染紅自己的頂戴花翎。杜遇春自認作不到,所以他也更為感謝他的李老師,也正因為他的教導“有些血不能沾”,杜遇春才沒有在國軍官場升遷中迷失了自己。
也感謝李老師,杜遇春在南京任職的第二年(1930年)就開始了自己的家庭生活,新娘並不一個出身富豪權貴家庭,李老師為他介紹的人選既足以照顧他的生活,又能讓他在社交場合拿得出手。羅慧,一個南京的中學教員,結婚後就沒再出去工作。這兩年多雖然因為一系列事件,比如中原大戰、九一八事變、一二八事變,令杜遇春長期不著家,但家裡卻安排得一切穩妥,甚至當九一八事變東北局勢緊張之時,杜遇春將自己父母兄嫂六口人全接到了南京,羅慧也沒有因為家中人一下多了起來,開銷緊張,而像一些新女性一樣處處報怨。
對待這次婚姻,說句良心話,杜開始是不太認真的,他覺得李老師介紹的不會錯,又因為這是一次包辦婚姻,心中多少有點抵觸,但經過二年多的磨合,杜遇春感覺跟羅慧已經成為了真正的家人。也正因為如此,當他突然接到緊急命令,率部去北平之時,接到羅慧進入產房的消息,心裡就更為忐忑。他從一個小時前就守在車站的電話前,等著家人的電話,他希望能夠在上車前聽到母子平安的消息,但又害怕是個壞消息。
軍令如山,時間一點點過去,杜無法再等在電話前了,只能走到火車前,因為馬上何總長的車隊就要到站了,他作為護送的警衛團長必須得出現在何總長面前,他感覺步履重如千金,卻不得不艱難地向前挪動。
“你等在電話前,一有消息,就告訴我!”杜遇春只能給自己的副官下達這樣的命令。然後振奮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向何總長的車隊走去。
“報告何總長,憲兵第四團全體準備完畢,請指示!”何總長看了一眼杜遇春,下令:“全體登車!”
對於這位老搭檔的弟子,他還是比較滿意的,這些年,他何某人幾次下注全部失敗,手下可用之人越來越少,甚至到了不得不使用李成一嫡系作為警衛團的地步。
也為此,他給杜遇春下達了命令後,又轉頭看了看李次長:“老李,還有什麽跟你這位弟子交待的嗎?”
“今天我得假公濟私交待一句了,遇春,家裡的事兒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讓我的秘書去醫院幫著你家人打點了,你放心吧。你媳婦一生完孩子,我會立刻給你拍電報的。”李次長與其是對杜說,其實是在提醒何部長。“遇春早上接到了命令,結果下午他媳婦就進了產房馬上要生了,真是不是時候!心情著急,何總長您多擔待!”
“放心吧,你這個學生我會全須全尾兒的給你帶回來!”何總長聽了李次長的話,也是有些動容,雖然何總長位高權重,但卻無兒無女,從來沒有經歷過這個時刻,但越是如此,就越是對杜遇春比較同情。“至少我不能讓一個父親連自己剛出生的兒女都沒看到一眼……”
“謝謝!”李次長真誠地對這位老搭檔表示感謝。又轉過身拍了拍自己弟子的肩膀,最終下了狠心式地命令道。“上車!”
杜遇春敬禮、立正、轉身一套流程乾淨利落,動作就如同早就刻在了身體裡,只是轉身時刻,他的眼眶終於再也挺不住了,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在他邁向軍列的時刻,杜遇春這三年與羅慧相處的很多事情迅速地飛進腦海中:
第一次見面是在李次長的家宴中,羅是李一位在護法戰爭中戰死的老部下的孤女,那天,羅慧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身段苗條、黑色頭髮光彩奪目。初次見面,又有親人在場,難免尷尬,所以交談不多。
第二次見面時,他們已經在離杜遇春軍營不遠的一處咖啡館中,當時羅仍舊是那身衣服,而杜則一身少校軍裝,還佩戴了一枚北伐勳章、一枚忠勤勳章,那枚北伐勳章是他參加完第二次北伐本應該發給他的,因為他付出了東北,到了南京後由李次長轉交給他的,另一枚就不必說了,這是他終生的榮譽。
第二次見面,他們兩個間都有點故作悠閑。
他們開始聊天,談論著彼此的興趣愛好和生活經歷。他們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點,很快就有了共同話題。他們笑著,互相開玩笑,漸漸地感覺到彼此之間的吸引力。
這樣的約會其實並沒有多少次,一是因為杜遇春剛剛升職為憲兵營長,而南京就一個憲兵團,作為權力極大的部門,又面臨中原大戰那麽複雜的局勢,整個南京就只靠一個憲兵團再加上一些警察來維持,壓力大得幾乎沒有私人時間。
中原大戰結束後,李次長再次回到了南京,他似乎並沒打算聽取杜羅兩個人的感受,只是下了一道命令:“結婚!”不僅連酒店都給他們訂好了,甚至連雙方家長,遠在熱河的沐父沐母、遠在廣東的羅的伯父都給請到了南京,於是杜羅兩個人就在還未完全熟悉的情況下成了一家人。
婚後的生活,杜遇春就算再努力搜索自己的記憶,也很難找到太過激動人心的時刻,這幾年,他不是在軍營,就是隨同長官在各地奔波,尤其是31年九一八、32年一二八之後,委員長這樣的大人物都一度被迫下野,作為黃埔的學生,李次長也好、杜遇春也好,都小心翼翼地圍繞著下野又重新上台的蔣校長,生怕犯了當年何長官的錯誤。所以,杜遇春甚至感覺二人在家的時間還沒有在軍營外面的咖啡廳會面的時間更多一些。至於,杜偶爾所暢想的,比如坐在高高的中山頂上,眺望著遠處的南京城和孝陵衛,或者淌徉在各大公園、文物古跡間……那就真的隻成了兩個人的夢想。
雖然如此,經歷兩年多的共同生活,他們卻越來越感受到了彼此之間的深深的愛意。這次分別又令杜遇春想起了去年一二八後的那次分別,當時杜還是南京憲兵團的營長,當時日本鬼子突然攻擊上海,下野的蔣委員長又再次被汪何等人請了出來, 重新執掌大權,作為嫡系,杜遇春突然被調到新成立的八十七師擔任副團長,隨時準備支援上海。雖然當時也很緊張,但時間還沒有這麽急,杜還可以回趟家,拿件衣服,一起吃個飯,告個別。那天,他走進家門,第一件刺激他的事便是聞到了紅燒肉的香味。羅慧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餐。
他小心地脫下製式披風,掛在門廳的衣掛上,剛轉身,她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擦手,疲憊地笑著。“你回來了!”
他望著羅慧,心裡湧起一股離別與不舍之情,軍務的忙碌常常讓他們無法共享更多的時光。然而,現在的情景卻讓他覺得時間仿佛凝固了。
“來,坐下吧。”她溫柔地說道,順手將沙發上本來沒佔多少地方的手提包拿開。杜遇春坐在沙發上後,突然產生了一種溫暖和穩定的感覺。這是一個他們共同努力打造的港灣,一個屬於他們的家。
晚餐開始了,他們安靜地享用著食物。紅燒肉還有清筍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仿佛帶著生命的活力。他注意到羅慧的眼神裡有一絲擔憂,杜猜得出羅慧一定早就知道了他要上前線的事情,但她的微笑依然燦爛。他突然明白,她正在強壓著自己的情緒,並刻意營造出一種溫馨的假象。
“謝謝你,羅慧。”他的聲音充滿真誠。“謝謝你一直以來對這個家的付出和關心。我知道我很少表達這些,但你是我的全部。”
羅慧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感動。“你不用道謝,我們是一家人。”她的聲音裡透露出堅定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