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看著這小閨女貓著個身子往裡看,忍不住笑了笑,隨口招呼道。
“過來。”
或許是待熟了,這丫頭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
老徐看了看擺在灶台上的幾盆菜,拿了個小碗,給她舀了幾塊紅燒肉。
這年頭的小孩兒都貪嘴,別看五六歲,六七歲的年紀,那嘴兒可停不得。
老徐自己也喜歡給這些小孩兒偷點嘴。
這小丫頭端起碗,一聞著味兒就知道是好東西,一下子眼睛就亮了。
老徐看在眼裡,更是開懷,不過看著小丫頭,他倒是突然想起來女兒今天也沒來個電話,現在這姑娘留在這裡,他如果去擺攤多多少少有一點不太方便。
老徐本想交代兒子看著她,但又擔心兒子做事毛毛躁躁的,說不定一個不留意把這小丫頭磕著碰著,反倒是麻煩。
不知不覺間,老徐對這個小外孫女都有點離不開的意思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領著這小丫頭走出不算大廚房,徑直走到了兒子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隨著“哢噠”一聲門鎖響動,兒子打開門。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顯得有些生分。
老徐平日裡在兒子面前說話都莫名的會有拘謹,不過今天帶著這小外孫女似乎心情都變好了,難得的輕松道。
“我帶妍妍出去一趟,要是你姐過來了,你跟她說一聲,就說我下午兩三點鍾回來。”
老徐雖然刻意沒有說他要去擺攤賣盒飯,但是兒子自然是知道他每天都要出攤的。
他看著老徐,眼神之中閃過一絲迷茫和羞愧,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又沒有說出口。
老徐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畢竟他也是過來人,誰年輕的沒想過回報父母家庭,但是想法是好的,個人有多大的本事多大的造化卻說不好。
這小子自己都沒穩定下來,哪有底氣說什麽關心他的話,老徐現在每天抽空擺攤賺點錢,一來是為自己賺個退休金,再者也是想要幫扶一下自己的這對兒女。
老徐的兒子顯然對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也不好勸他些什麽。
父子二人相顧無言,只是旁邊那小丫頭還捧著個小碗拿著筷子笨拙的往嘴裡刨著紅燒肉。
這小丫頭的確是個小飯桶,早上剛吃了一大碗稀飯,轉頭吃起這紅燒肉來也是吃得有滋有味,不一會兒就吃得嘴巴周圍都是一圈兒黑乎乎的油光。
老徐回過神來,低頭看了這小丫頭一眼,順手給她擦了擦嘴巴。
老徐的兒子見狀,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說道。
“她就放在屋裡吧,帶出去也麻煩。”
“放在屋裡你管得住她?”
“……”兒子頓時就不說話,他顯然心裡也沒底。
這小丫頭畢竟只有五六歲,現在捧著個小碗吃東西的時候還怪乖巧的,但是這種小孩兒要是哭起來,那動靜可大了。
老徐的兒子畢竟還年輕,應付不來這種年紀的小孩。
老徐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牽著小丫頭就走去了廚房。
老徐的兒子站在房間門口猶豫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看著老徐還要領著這小丫頭有些礙手礙腳的,難得的跟出來幫忙。
老徐也沒說什麽,正好他今天耽誤了一點時間,現在正需要人手。
老徐出去擺攤的小推車是一輛三輪自行車,車鬥上正好能放下幾盆菜還有一個燃氣灶和氣罐。
這些擺攤的家夥事算是老一輩人擺攤的標配,九十年代的時候有一陣子下海潮,那個時候有的人腦子靈活,家裡還有點家底的就去沿海做買賣了。
不想冒險的,家裡沒什麽錢的就只能就近做一些小買賣,像是東北的炸雞架子,街邊賣個煎餅果子或者是別的什麽吃的東西。
老徐以前有一段時間去北方打過零工,在工地門口就看到過一對小夫妻騎著這樣的三輪車賣盒飯,他當時就感覺挺不錯,回來也自己置辦了一套擺攤的東西。
三輪自行車也就幾百塊錢,一個灶台的燃氣灶也就一兩百塊錢,最後添置幾個不鏽鋼大盆裝菜,再買一個氣罐總共投資也不超過一千塊錢。
相較於如今各種花裡胡哨的早餐車,老徐這樣的花銷已經算是相當實在的了。
只不過實在歸實在,等老徐自己親自去擺攤才明白這三百六十行,一行有一行的難處。
比如在工地門口擺攤雖然銷路好,但也不是誰都能擺的。
要麽就是工地裡面人家有專門的食堂,不想讓外人來搶生意,要麽就是工地外面也有城管盯梢,不會讓他這樣的三輪車在路旁擺攤。
一來二去,老徐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到了後來,他乾脆去南門的菜市場專門租了個臨時的攤位。
說是攤位,其實也沒有多大點地方,一個月三百塊錢就和門口進城賣菜的農村婦女一起在地上隨便擺個攤位。
至於菜市場裡面的攤位,他肯定是擺不起的。
外面的臨時攤位雖然便宜,但是地方也不錯,老徐賣的快餐盒飯主要客戶其實也就是這些進城賣菜的中老年人,一份快餐七八塊錢就賺個手工費,價格實惠,自然也有不少人願意來吃。
老徐和兒子把幾盆已經做好的菜都端到了單元樓下的三輪車,隨後老徐把小外孫女抱在座位上,本想直接推著車就走,但是轉念一想還是回頭朝著兒子揮了揮手。
自行車三輪車其實和電三輪沒有多大的區別,只是電三輪開起來比較省力一些,自行車的三輪車就純靠腳蹬。
老徐推著三輪車,往日裡都是一個人悶頭往南門菜市場去,不過今天他的速度並不快。
這自行車改的三輪車畢竟還是個自行車,前面的座位就那麽大一點,讓這個小丫頭坐著就已經差不多了,老徐壓根就沒法坐上去騎車,只能一路推著往前走。
不過這樣慢慢悠悠的走著,老徐也覺得清閑。
以前他總是慌慌忙忙的趕趟,一路上都來不及看看這路邊的風景,現在稍微停下來看一眼,除了照看著這小丫頭之外,還能看看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路邊新開的幾家蛋糕店,裝修看起來很時髦,街角的利民便利店如今已經換成了比較新潮的羅森便利店。
老徐自認為也是半個老渝州人,但是這年過半百才第一次仔細的看一眼這座自己曾經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城市。
遙想當年他還在農村的時候,每次有機會進城就像是逢年過節趕集一樣,哪怕什麽都不做,僅僅只是來一趟就都感覺是一種榮耀,回到村裡還能裝作不經意的吹噓一句多久之前去過一趟城裡做了件什麽事情。
後來真的在這裡扎下根來,卻全然沒有了當初的激動和驕傲。
這裡就像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來,城裡人卻想要出去,最終的一切都是受困於自己的內心罷了。
老徐雖然沒什麽文化也沒有什麽詩意的靈魂,但是對於這一方水土的確也多有感慨。
這感慨間,還沒等他多看一眼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坐在車頭的小外孫女突然身子一歪,看著看著就要掉下來。
幸好老徐一直用手環抱著她握著車把手,這小丫頭屁股一滑,他趕緊就把她抱住,要不然摔在地上非得聽個響不可。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沒把她嚇著,反倒是把老徐嚇得一激靈,趕忙道。
“嘿,你還怪誒,坐在座位上都能滑下來,這麽大個坐墊都不夠你這個小屁股坐的?”
“……”這小丫頭一臉呆萌的看著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剛才是什麽狀況。
看著這丫頭迷茫的小眼神,老徐玩笑之余,自然也不敢再讓她自己坐在座位上。
這三輪自行車,雖然帶了個車鬥,加了個輪兒,但是這坐墊還是自行車的坐墊,對於這種半大的小孩來說的確是坐得不太穩當。
老徐本想讓她下來,牽著她走,但是這一路去南門菜市場還是有個幾裡地,這小丫頭的小胳膊小腿兒未必受得了。
再者說,老徐一隻手控制著車把手,有的時候轉彎也不方便,後面的車鬥裡面還放著幾盆菜,如果翻車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想到這裡,老徐乾脆自己坐在坐墊上,順手把小外孫女抱在懷裡,拍了拍她的後背叮囑道。
“抱緊了,別松手。”
這小丫頭雖然年紀小,卻意外的聰明伶俐,竟然真的就像個樹袋熊一樣拽住他的衣服,掛在了老徐的懷裡。
老徐稍微合攏手臂護著她,順勢控制著方向,腳下還能踩著自行車踏板,一時間反倒是意外的合拍。
只不過老徐畢竟是抱著這丫頭騎車,一路上也不敢提速。
爺孫二人就這麽一路慢慢悠悠的騎著三輪到了南門菜市場。
這一趟不算遠的路程,卻把老徐給累的夠嗆。
小外孫女畢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一開始還能抓住他的衣服抱著他,抱了一會兒就沒力氣了,自然也就松了手。
老徐只能一邊托著她,一邊騎車。
這小丫頭看起來豆丁那麽大點兒,但是這噸位還不差,少說也有個幾十斤。
老徐感覺這幾裡地騎車騎過來,比連著辦一天的酒席還要累人,也幸虧化工廠的家屬院離這個菜市場比較近。
要是離得再遠一點兒,老徐只怕還真扛不住。
現在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老徐趕緊把這小丫頭放在地上,一抬胳膊感覺整條胳膊都跟麻木了一樣,又酸又疼。
那丫頭倒是一副沒事人的架勢,一雙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好奇的張望著,對這菜市場的一切都感覺分外的稀奇。
南門菜市場以前是這一片最繁華的地方,每天來買菜的人進進出出,烏泱泱的一大片。
後來附近建起來幾個大超市分散了客流,這裡也漸漸的沒落了。
如今年輕人基本上都流行在網上叫外賣買菜,這種傳統的菜市場除了一些中老年人之外,幾乎看不到什麽年輕人的面孔。
老徐對此倒是覺得無所謂,他本來也是年過半百都已經抱外孫的年紀了,在這菜市場裡面和一些同齡人聊個天說個話也自在。
此時不知不覺已經快上午十一點半了。
老徐看著這時間差不多到中午的飯點了,一時也顧不上手酸,趕緊先把車鬥的氣瓶給提下來。
他畢竟是在建築工地打過幾年零工的人,這幾十斤的煤氣罐雖然重,但是他稍微憋了一口氣還是直接把氣罐提了下來。
一般擺地攤的小攤販,有的不會煤氣罐取下來,直接就放在車上或者是放在燃氣灶旁邊,看起來相當的不安全。
老徐本身是農村人也不知道煤氣罐到底會不會炸,不過在他的觀念裡面,煤氣罐都比較危險,所以每次擺攤的時候,他都會把煤氣罐提下來,藏在車後面。
一來,讓來買盒飯的人不至於害怕煤氣罐。
再者,他在菜市場管理處交了一個月三百塊錢的攤位費,不像街邊擺攤佔道的遊擊隊,不用隨時收拾東西準備跑。
煤氣罐一推下車,車鬥上的空間就大了一些。
老徐把幾個菜稍微撥了撥,看起來賣相會好一些, 隨後就把燃氣灶接好,就這麽不聲不響的等著開張。
菜市場裡幾個擺菜的老頭偶爾會吆喝一聲,說什麽白菜七毛便宜賣,賣完就收攤之類的話。
老徐記得以前這樣的吆喝聲在菜市場裡面可謂是此起彼伏,熱鬧無比,現在聽起來莫名的有些落寞。
街口也沒幾個來買菜的人,一來都快中午十二點了,再者這個菜市場本來就破破爛爛的,根本沒多少人會來逛。
老徐守著三輪車和菜市場門口僅剩下的幾個賣菜的老頭老太太,就像是夜裡飄蕩的幽魂,晃晃悠悠,冷冷清清的。
老徐本來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安靜,沒想到就在這時,有一隻小手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
老徐回頭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他那小外孫女正目光灼灼的瞧著他,那張精致的小臉兒瞧著就讓人高興。
老徐一下子心情大好,順手抱著她,輕聲道。
“怎麽了?”
那丫頭似乎是和他混得熟了,張口就略帶幾分奶聲奶氣的說道。
“我想喝水。”
“喝水?”老徐心下暗暗眉頭,看著自己這一車的炒菜,唯一一個湯菜就是白蘿卜燉肉。
為了增加賣相,他特意在蘿卜湯裡放了豬油,這一眼看去白膩膩的一層油膩子。
這油湯泡飯吃,肯定很不錯,不過讓這個小丫頭當水喝還真有點夠嗆。
老徐一看這架勢,左右看了看,正好注意到旁邊一家小賣部門口有賣礦泉水,只能無奈一笑道。
“我這生意都沒開張,先讓你這個小祖宗破了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