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吃了一口泡蒜,確實是被辣得夠嗆。
老徐一邊笑著,一邊把稀飯遞了過去。
“辣著了吧?來喝兩口稀飯。”
“……”小丫頭說是哭得稀裡嘩啦的,但也的確聽勸,轉頭就抱著碗吃了起來。
這些稀飯都是老徐特意關了火涼過的,所以這小丫頭喝起來也順口,倒也沒有燙著。
老徐笑呵呵的看著她吃著稀飯,自己也隨手在泡菜碗裡拿了兩顆泡椒,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這一口下去,熟悉的辣椒味好像是變淡了不少。
老徐臉上本來洋溢著笑容瞬間就淡去了幾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味覺似乎是真的有點失靈退化了。
都說老年人吃飯的口味一般都比較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這種狀況。
他這幾年一直都是和兒子在一起生活,自從女兒嫁人之後,這家裡也很少有什麽外客。
兒子的性格比較內向,小時候老徐為了他讀書搬家進城之後就去外面打工,一直都是他媽在帶他,所以父子倆的關系雖然也不算差,但是兒子和他總是沒什麽共同語言,顯得有些生分。
老徐對此也沒什麽辦法,他畢竟是個五六十歲的人了,兒子也是個二三十歲的大人了,老徐總不至於現在還要像小時候哄小孩兒那樣每天哄著兒子。
再者說,他也是過來人,很清楚兒大不由娘的道理。小孩子長大了,方方面面都會有所改變,性格想法也會和以前不一樣。
老徐知道接下來的人生都是兒子自己去走,所以也不太想過多的去過問。
一來二去之間,父子倆兒的交流就更少了,要不是前天女兒帶著女婿過來吃頓飯,兒子怕是也不會說他的鹽放得多了。
這些話,只有父子倆兒的時候,他是不會說的。
老徐想到這些事,心中平添幾分愁緒,一方面是想到和兒子比較疏遠,再者也是感覺到自己一天天的老了,心裡總感覺空落落的。
正當他黯然神傷之際,突然聽到了身邊小外孫女吧唧吧唧的正在喝稀飯。
這小丫頭的胃口還真是好,就光是吃個稀飯都能捧著碗吃得滋滋作響,也不知道是現在的小孩兒是不是都這麽有活力。
老徐看著這小丫頭,不由得會心一笑,心中所有的煩悶和擔憂仿佛都在這一瞬間消散一空。
他順手又拿起一瓣泡蒜,自顧自的嚼了嚼,仿佛這泡蒜都變得有滋有味了。
吃了兩顆泡椒又吃了一瓣泡蒜,他現在嘴裡總算是有點滋味了。
雖然看著這小外孫女吃飯也很有意思,但是老徐自己還有正事要做,一時也顧不上和這丫頭慢悠悠的吃飯,端著碗就飛快的吃了起來。
一口稀飯,一口泡豇豆,他吃得也算是不錯。
很快兩碗稀飯下肚,老徐這邊都已經吃完,小外孫女還在捧著嘬。
這小丫頭吃得雖然起勁,但畢竟人小嘴小,像是小雞啄米似的,一碗稀飯都能讓她吃半天。
老徐笑了笑也沒管她,任由她自己慢慢吃,自己則是收拾著碗筷走進廚房,簡單的把碗筷一洗,騰出了一塊地方,擺上了菜板。
接下來還是要準備食材。
大白菜要切,土豆絲要切,還有胡蘿卜、白蘿卜,蔥薑蒜乾辣椒……
這些東西都被老徐分門別類的在桌上擺成了一排,像是辦一條龍流水席一樣每一樣都清點過一遍之後,他便開始了切菜備料。
菜刀剁在菜板上,
發出“咚咚咚”的響聲就像是一面小鼓,不斷的被敲擊著,發出連綿的響聲。 土豆在中間切了一刀,分成兩半,然後切片碼放,再改刀切成絲。
單單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土豆絲,老徐就記不得做了多少遍,甚至於一邊切土豆絲的時候,他還抽空回頭看了一眼在客廳裡吃稀飯的小外孫女。
那小丫頭還是捧著個飯碗,嘬得滋滋響。
他這才回頭又拿了一個土豆再改刀切絲,隨後又看了看灶台上的白菜和胡蘿卜,暗暗估計著大概需要多長時間來處理這些食材。
他以前一般都是六點鍾就起床的,不過今天因為外面那小孫女兒賴床,害得他也半天都不敢動身,就這麽磨嘰到了七八點鍾。
現在時間上雖然也不算特別急,但總歸還是有一點趕的。
他畢竟是賣盒飯快餐,賣的也就是中午那一趟,時間或早或晚,一過了那個飯點,人就走光了,今天一天的準備就白費了。所以一般他都是提前推著小推車去等著人來,不過今天看樣子他得卡著時間去了。
他家裡的灶台不算大,煮飯的這口鍋也不比辦流水席的紅磚灶大鐵鍋,菜一多了就不少弄,只能分成幾鍋來炒。
想到這裡,老徐手上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咚咚咚……咚咚咚……
菜刀保持著一個穩定的節奏,不斷的切著土豆,很快就在旁邊放著半盆水的不鏽鋼盆裡面堆了一小盆土豆絲。
其實老徐並不是一個特別守舊的人,他以前在街上曾經見過一些刀削面的門店擺著一個半個身子的機器人,賣的自然就是刀削面。
這種機器人其實就是外面套個殼子,真正有用的就是一隻手托面,一隻手帶著刀,整體的結構特別簡單,切出來的刀削面有的會直接掉鍋外面去。
不過省力也省事兒。
做刀削面最麻煩的其實不是削面的刀工要多好,而是一直托著那一坨幾斤重的麵團一直削,遇到生意好的面館,基本上那麵團就放在手上不用拿下來了。
幾斤重的麵團乍一聽好像沒多重,但是拿一兩個小時也不是一般的累人,很多面館的老師傅那兩隻胳膊都比一般人要壯一圈兒。
老徐對於這種削面機器人就很感興趣,只不過他本身對於做面點不是很有研究,再加上這種機器人還挺貴,動輒就是幾千上萬塊錢一部,他也就沒舍得買來研究。
至於其他的一些廚房用具,比如豆漿機什麽的,他也買過,不過這種機器用起來的動靜太大,榨點什麽東西像是開飛機一樣,嗡嗡嗡的,大半個單元樓都能聽見。
他們這棟樓本來就都是一些老頭老太太,一來二去,鄰裡鄰居的也怨氣頗大,老徐也就沒好意思琢磨這玩意兒了。
至於切土豆的機器,他也買過一個小玩意兒,是一種轉筒削筆刀一樣的小工具。
說是切菜機,實際上也切不了什麽菜,有的時候切個萵筍都會卡刀,更不用說一次性切十幾斤土豆絲了。
最後老徐折騰了半天也沒偷成這個懶,只能老老實實的拿著菜刀,一刀刀的切土豆絲。該說不說,這到底是當年學廚時的手藝,切起來其實也挺快。
大半盆土豆被他這麽咚咚咚的一頓切,半個小時不到就切好了。
老徐把這些土豆絲簡單的過了一下水,稍微把上面的澱粉都衝一衝,要不然這炒土豆絲就像是勾芡一樣,炒出來會有一層糊糊。
勾芡這種手法在北方菜裡面很常見,但是南方做菜其實不太講究這個流程,尤其是西南地區很少勾芡。
老徐把土豆絲衝洗了一遍,一邊打開燃氣灶起鍋燒油,一邊從碗裡面拿出幾瓣已經剝好的蒜瓣,用菜刀啪啪兩下拍成蒜泥。
等鐵鍋油溫上來了,就把這些蒜泥都放進鍋裡爆香。
炒土豆絲,其實就是吃一個蒜香味,其他的辣椒也好,花椒也罷,加進去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味道,所以這蒜香味極其重要。
想要爆出蒜香味,最重要的就是稍微要拖一點時間,等蒜泥都炸得焦黃略微有些發黑了,這個時候基本所有的香味都出來了,這個時候再下土豆絲。
老徐的手法相當老練,拿著湯杓在鐵鍋裡略微攪動了幾下,看著鍋裡的蒜泥微微焦黃就知道差不多到火候了,隨手又放了幾個乾辣椒進去作為添頭。
沒辦法,西南地區的人吃菜一般都要加一點辣椒,雖然也不見得人人都能吃辣,但是辣椒畢竟是本地比較普遍的調味料,就像是蔥薑蒜一樣凡是炒菜的時候多少放一點總是不會錯的。
老徐炒土豆絲的時候沒有放花椒,雖然花椒的香味也很不錯,但是花椒裡面有花椒籽,吃起來硌牙。
炒別的菜,放一點花椒倒也無所謂,但是炒土豆絲的時候最好還是別放這東西,畢竟一般吃土豆絲的人也很少細嚼慢咽,大部分都是混著米飯下飯吃。這要是吃著吃著突然吃到一顆花椒,那確實挺鬧心的。
除此之外,炒土豆絲就不需要別的什麽調味了。
老徐看著鍋裡的土豆絲差不多三分熟了,又把切好的青椒絲放了進去。
青椒絲和紅椒絲一般都不是特別辣,純粹只是配個賣相,更加好看。
老徐本身就是賣快餐盒飯的時候,自然也講究一個賣相,只不過有的時候青椒和紅椒的價錢不一樣,他就會簡單的用青椒來代替。
一般別的廚子炒土豆絲的時候都喜歡先把青紅椒絲先放進鍋裡爆香,但是老徐覺得青椒本身也沒有多少辣味,所以一般是等土豆絲炒了一段時間之後再加青椒絲。
土豆絲本身炒好之後比較軟,青椒絲則是比較硬,口感上會有一種相互補充的效果。
等到鍋裡的土豆絲差不多都變得油光透亮了,老徐就知道這土豆絲已經熟了,直接加了點鹽和味精就算是齊活起鍋。
起鍋之後的土豆絲,老徐又騰了一個空的不鏽鋼盆來裝菜,隨即又準備再炒下一道菜。
這些菜大部分都是提前炒了個七八分熟,等出攤的時候,老徐還有一輛小推車專門擺了個帶氣瓶的燃氣灶台,可以把這些菜重新熱一遍。
以前在農村的時候,辦流水席的廚子其實也算是大廚,多多少少是有點身份在的,一般都不屑於去擺路邊攤。
不過老徐向來是個比較隨性的人,他很少在意別人的看法,一般都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擺路邊攤乍一聽起來還挺丟面子的,實際上相較於去工地搬磚或者是去廠裡面當小工,擺路邊攤也算是一種不錯的營生。
老徐他們這一代人,大部分自小就被趕出家門當學徒工,不是當泥瓦匠就是當修理工,讀書的機會並不多,自然也就沒有太多別的選擇。
老徐其實一直覺得人這一輩子,未必所有事情都能按照計劃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未必一切都能順心如意。
像是他以前剛跟著師傅學辦流水席,學成那會兒他一直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在農村辦流水席就行了。
誰能想到社會發展得這麽快,過了沒幾年,他也進城了。
進城之後,他零零散散的打了些散工,還以為這輩子估計都做不了老本行了,沒想到沒過幾年,整體規劃,農村拆遷,又在城裡修了安置房。
他又有了辦流水席的機會。
如今仔細想想,老徐一時也不由得感慨良多,他很想把這些道理都教給兒子。
畢竟現在的年輕人各方面的見解和眼界都有點受限於所處的環境,初中讀完要麽繼續讀高中上大學,要麽就上職高學技術。
不同的學校有不同的專業,如果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好像只剩下了考編制或者是繼續考研究生這兩條路。
事實上,這個社會上有千行百業,選擇的機會也不少,沒有必要一直按照約定俗成的路往前走。
很多時候,人這一輩子順順利利的時候就沒多少,但是這也是一種活法。
老徐心中雖然感悟頗深,但是這些略顯深奧又暗含哲理的話,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和兒子說明白。
再者說,兒子現在也算是個大人了,他自己心裡應該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老徐便也很少主動和他去聊這些事情。
不知不覺間,灶台上已經擺了好幾盆菜。
炒白菜、炒土豆絲……林林總總的有個五六樣。
花樣雖然不少,但都是主打量大實惠的家常菜,沒有什麽花裡胡哨的新奇菜式。
忙碌了一上午,老徐終於稍微歇口氣,正打算稍微緩一緩就把這些菜都端出去。
沒想到這剛想端菜,廚房門口就又冒出一個小腦袋。
不是自己那小外孫女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