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說是玩笑一句,卻還是大氣的給這小外孫女買了一瓶礦泉水。
這礦泉水說貴也不貴,本來就是一塊錢的東西,但是以前他帶孩子那會兒可沒這待遇。
他以前帶孩子那會兒,別說是在外面口渴想喝水,就是中午沒飯吃也得忍著。
畢竟那個時候正好是九幾年差不多零零年那一陣,想要賺錢都找不到辦法,一年到頭可能兜裡就只剩兩三百塊錢過個年。
那個時候他帶著兒子去趕集,背著背簍,賣家裡養的兩隻雞,到了菜市場賣了雞就回來,什麽都不敢買。
如今條件算是稍微好了一些,好歹他帶著外孫女出來,給她買瓶水,買點別的什麽小零食也不會有那麽大的壓力。
現在回想起九幾年的窘迫和拮據,僅僅只是想想都讓老徐感覺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現在都不敢想象,當年那麽窮,自己竟然還能養個媳婦兒,帶著一兒一女生活。
思緒浮沉間,老徐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外孫女。
這小丫頭捧著礦泉水,噸噸噸的喝了一陣,轉頭又捧著個小碗兒坐在牆角開始吃東西了。
這種歲數的小孩子還真是一天到晚都不停嘴兒。
老徐看著她的紅嘴皮兒油光發亮,吃得還挺美,不由得笑了笑。
菜市場門口,來往的路人偶爾見了,也會看一眼或者問一句。
“這姑娘是你孫女啊?”
老徐便應一聲,“對頭,是我孫女,今年五歲半了。”
路人大都會客套一句,“這小姑娘長得乖喲。”
老徐便笑了笑,不說話。
這個菜市場畢竟還是比較老舊了,來往買菜的都是一些家住在附近的中老年人,真正會來買盒飯的一般都是來城裡賣菜的菜農。
這樣的菜農不會太多,一般趕趟的話,最多也就能賣出去十幾份盒飯而已。
老徐本來想著今天應該也要等到十二點才開張,沒想到等了沒多久就有一個挑著擔子,皮膚黝黑,戴著草帽的菜農走了過來。
他並沒有借著老徐的小外孫女和老徐閑聊,而是看了看小三輪上的幾盆菜,目光在最後的紅燒肉和白蘿卜燉肉上停頓了幾秒,才說道。
“你這盒飯都冷了嘛。”
老徐指了指燃氣灶,說道,“可以熱,放心,我賣盒飯肯定都是熱菜熱飯。”
那菜農聽到是熱飯,稍微換了一下挑扁擔的手,“你這是啷個賣的?”
其實老徐在三輪車前面擺了個價格的標牌,不過他倒也不介意再介紹一遍。
“一葷三素七塊,三素兩葷八塊,加一份飯多收五毛錢。”
那老菜農聞言,下意識的挑刺道。
“你還賣得貴誒,加飯都要錢?”
老徐並沒有降價讓步的意思。
“沒得辦法,小本生意,都是下勞力的人,以前遇到一個老頭兒,一頓飯吃我一斤米,我也是做個保險。一般情況下,不加飯都吃得飽。”
他說著,指了指身邊的不鏽鋼小盆。
小盆上面套著塑料袋,這就算是所謂的盒飯吃法了。
如果要帶走,那就提著塑料袋走,要在這裡吃就湊合著用塑料袋套著吃。
這樣一來可以避免洗碗,再者也是節約成本。
現在很流行塑料的外賣盒子,批發價錢也不貴就三毛錢一個,但是老徐也買不起。
他畢竟是小本買賣,哪怕用最便宜的蘿卜白菜作為食材,一份盒飯的菜就要投進去兩三塊錢,再加上油鹽醬醋這些調味料和煤氣罐的消耗,一份快餐的成本就是四五塊錢,賣個七八塊錢,最多也就賺三塊錢一份。
老徐一天就賣個十幾二十份,算起來一天就賺五六十塊錢,一個月就是一千五左右,真的可以說是賺個辛苦錢。
只不過這世上,千行百業,各有各的難處。
哪怕老徐賣的盒飯已經很實惠了,那菜農還是站在老徐的三輪車面前看了又看,遲遲下不了決心。
他似乎是想要再挑點毛病,找個挑刺還價的理由,不過老徐作為一個辦流水席的大廚,做這種大盆菜畢竟是幾十年的手藝了。
哪怕是最簡單的炒土豆絲,加上了青椒絲之後,賣相也沒得說,配合著一陣若有若無的蒜香和土豆炒熟之後的香味,比肉菜還要下飯。
那買菜的菜農看了一會兒,終於是下定決心,招呼道。
“那你給我來個一葷三素的嘛。”
“……”老徐一聽這話,雖然沒有吭聲,卻還是下意識的看了那菜農一眼。
其實老徐設置這個價位也是帶著點小心機的,七塊錢的一葷三素套餐和八塊錢的三葷兩素套餐只差了一塊錢卻多一個肉菜。
一般人都會選擇多付一塊錢,多要一個肉菜。
畢竟一斤肉炒出來總共才幾坨肉,一個葷菜一塊錢吃個兩三坨也算是賺了。
這年頭很多賣盒飯快餐的,就那兩三坨肉都要算一份肉菜,老徐這個價錢已經相當實惠了。
老徐看了那賣菜的菜農一眼,剛才還沒仔細看,現在仔細看一眼,突然發現這個菜農又黑又瘦,看起來年紀應該有個六七十了。
人這一輩子,小時候都是精瘦,人到中年是長肚子,老年人就是乾瘦。
人一旦上了歲數,吃的再好,手腕腳踝,脖子這些地方都會瘦脫相,慢慢的整個人也就不行了。
老徐現在就有一點這種狀況,他年輕時長得還挺壯的,這兩年上了歲數,胳膊和小腿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小了一圈,爬坡上坎兒也不如以前有力了。
看著這個老菜農,老徐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在加菜的時候,特意給他多舀了幾塊紅燒肉。
他畢竟不是搞慈善的,再者說他自己也五六十歲了,這種事只能算是能幫一點算一點。
老徐裝菜的時候,這個老菜農就站在他的三輪前面看著。
老徐見狀,隨口招呼一句。
“你去那邊坐著等嘛。”
那老菜農一開始似乎是不太放心,還想守在攤位前面看老徐有沒有給他偷工減料,但是一轉頭看到老徐的小外孫女坐在牆角捧著個瓷碗吃東西。
他便也挑著一擔子沒賣完的菜走了過去,挨著那小丫頭坐了下來,看著她吃飯。
老徐這邊也手法嫻熟的開火炒菜,他雖然是做的小本買賣,但是對做菜的確很用心。
一般賣快餐盒飯的攤位都是把菜裝在保溫桶裡面放著,到了地方,有人要就直接幾湯杓舀一起就算是一份了。
老徐卻是每一份菜,不管多少,他都會打開煤氣罐,分別熱一遍。
雖然會多用一些煤氣,但是每道菜的味道至少不會串味,白菜是白菜,炒土豆絲是土豆絲。
現炒出來的菜,吃起來也比保溫的菜要好吃一些。
老徐把炒白菜舀了一杓放進鍋裡,開火爆炒,隨後放在一邊,又舀兩杓炒土豆絲放進鍋裡,同樣的爆炒出鍋,之後就是一份炒冬瓜,同樣是爆炒出鍋,最後再把那幾坨紅燒肉炒一炒就算是正式齊活。
老徐把熱好的菜裝在小盆裡面,盛了滿滿的一小盆,遞給了那老菜農。
“來。”
“……”老菜農沒有說話,只是端著小盆,拿了一雙一次性筷子。
老徐雖然舍不得買快餐盒,但是這種一次性筷子還是買得起的,最重要的是用起來也方便。
趁著這個菜農吃飯的功夫,老徐看了看他挑的擔子,如果是合適的菜,他偶爾也會順手買一點。
不過這些本地種菜的農民,一般賣的菜和市場批發的菜比起來,價格基本上沒有優勢,甚至還會貴一點。
現在都流行搞大棚蔬菜,北方的大型蔬菜基地,每天都是幾千幾萬噸的菜往外運。
現在物流條件又方便,賣菜的車經常是跨省跨市,到處都四通八達。
像是這些本地農民種點菜,肥料農藥什麽的錢一加上,成本和大棚蔬菜完全沒法比。
這個老菜農賣的菜算是比較便宜的本地菜,渝州本地人叫東漢菜,各地的叫法也有不同,有的叫冬莧菜、冬葵菜、葵菜和冬葵。
以前的生活條件不好,白米都很值價。
一般都煮稀飯都喜歡加點其他的菜進去,增加份量也能省點米錢,一般都是加紅薯,再有就是加這種東漢菜了。
如果條件好一點的,還會放一點豬油,再加點鹽。
這樣煮出來的稀飯,不光是看起來就非常有食欲,而且吃起來也是滑溜溜的,因為東漢菜煮出來就有一層天然勾芡的感覺,所以吃起來也順口。
不過現在生活條件好了,很少有人會專門在煮稀飯的時候加東漢菜了,再加上現在冬天能吃的蔬菜有很多,所以這種東漢菜根本就不值錢。
一把東漢菜一般都是一塊五或者是兩塊錢一把,這一擔子東漢菜三四十斤,估計也就賣個七八十塊錢而已。
老徐雖然覺得東漢菜的價格不算貴,但是他是做盒飯快餐的,除了考慮食材的成本,這些菜的賣相也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
東漢菜煮的湯就像是勾了芡粉一樣,黏糊糊的,不是每一個人都吃得慣的。
煮熟之後也是一大盆綠葉菜,從賣相上看,還不如直接燉一鍋白蘿卜或者是煮點冬瓜湯來得清爽。
或許是注意到老徐在看他賣的東漢菜,那賣菜的老農招呼道。
“老板兒要不要菜嘛?你要是全部要的話,我賣你一塊五一把。我也是一上午都沒賣出去幾斤,現在趕著下午再賣一趟,要是賣完了話,我都不用來吃你這頓快餐飯了。”
老徐擺了擺手,“夠了,我家裡面都還有幾十斤白蘿卜和冬瓜。”
那賣菜的老頭兒聽到這話,倒是沒有堅持。
兩人一個五六十,一個六七十,其實歲數上也差不了幾歲,不過這人一過了那道坎兒,有的是過了六十,有的是過了七十,反正一到了那個歲數,整個人一下子就老了,臉也會變相。
這個賣菜的老頭也是這種狀況,或許他的歲數比老徐大不了多少,但是整個人看起來比老徐要老很多。
賣菜的老頭見老徐沒什麽客人,便把話題轉移到了正在吃飯的小丫頭身上,隨口閑聊道。
“她是你孫女兒啊?”
“嗯。”老徐點了點頭。
賣菜的老頭繼續問道,“親的還是外孫女兒?”
“外孫的也是親的。”老徐繞了一個圈子,並沒有直接回答。
他們這種五六十年代的人對於兒子女兒的看法,其實都有一定的偏向,一般都覺得兒子才是自家的,親孫子和外孫總歸有所不同。
老徐以前對於這種說法,其實也不置可否。
他以前二胎生了個兒子,主要是當時老一輩人都說要生個兒子,再加上九十年代那會兒,農村生個二胎是很常見的事。
計劃生育一開始主要還是影響城裡人,農村還是有很多生二胎的。
如今人老了,仔細一琢磨,感覺有個兒子,的確是不太一樣,倒也不是說什麽血脈傳承,單純是在陪伴時間來說。
兒子娶了媳婦兒還是住在自己家裡,女兒嫁出去了,那可能一年都不一定回一趟家。
像老徐現在的大女兒嫁出去,基本上除了十萬火急的事之外,她也很少會回來一趟。
不過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也有不少家庭的女兒也住在父母身邊,在這一點上來說,其實逐漸的兒女都差不多了。
老徐想著這些瑣碎的事,又看了看自家的小外孫女。
這小丫頭似乎是聽到他和賣菜的老頭在議論她,放下了小碗,一臉茫然的看著他。
老徐看著她笑了笑,尋思著不能繼續聊這個話題。
現在的小孩兒都挺機靈的,以前大女兒小時候就是經常被鄰居開玩笑,說是老徐喜歡兒子不喜歡她,結果大女兒自小就很叛逆。
現在想想,這些小孩兒別看年紀小,其實懂事得都挺早,內心也特別敏感。
他這小外孫女雖然才五歲半,不一定知道什麽親孫女和外孫女的區別,但是這些話要是回去給她媽講了,怕不是惹得她媽好不高興。
老徐想到這裡,便故意轉移話題道。
“你的外孫現在怕是比這姑娘大幾歲喲?”
賣菜的老頭抹了一把鼻子,“我沒得外孫。”
老徐隨口問道,“那是沒得姑娘?”
他以為這個老頭是生了一個或者兩個兒子,沒有外嫁的女兒,自然就沒有外孫或者外孫女。
賣菜的老頭卻語出驚人道。
“有一個兒子,十六歲的時候下河洗澡,淹死了。”
“……”
老徐頓時默然,他感覺眼前這個賣菜的老頭說到這裡,神情似乎更加蒼老了一些。
或許是時間相隔太久,如今這個賣菜的老頭說起這些事來,語氣顯得十分平淡,只不過眼裡明顯還是帶著些情緒。
老徐覺得自己這日子過得已經挺慘淡的了,沒想到這個賣菜的老頭竟然比他還要難。
人這一輩子,果然福禍無常,很多在自己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在別人眼中或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場大夢。
老徐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開解這個比自己大幾歲的老大哥。
所幸他似乎也早就已經看開了,埋頭又刨了幾口土豆絲,回頭又看了看一旁的小外孫女,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兒。
這小丫頭有點怕生,下意識的想要躲開。
不過她躲得不快,還是被那賣菜老頭捏了一下。
這小孩兒的臉,果然和大人的一樣,僅僅只是揑了揑她的臉頰,那賣菜的老頭就難得的笑了笑,說道。
“這小姑娘長得還多乖,臉也胖嘟嘟的。”
老徐上前抱著小外孫女兒, 撫了撫她的頭髮,算是稍微安慰了她一下。
他大概能明白賣菜老頭的感受,任何一個大人在看到一個小孩兒的時候都能夠感受到這小小的生命帶來的震撼,尤其是這種五六歲的小丫頭。
天然的懵懂,稚氣,仿佛是那純白無垢的一頁白紙。
老徐每次牽著小外孫女的時候,都會有一種錯覺,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牽著自己女兒的手,偶爾又像是被爸媽背在背簍裡爬過農村的那一座座山。
兩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就這麽守著這小丫頭,閑聊起來。
偶爾中途會有人來買盒飯,老徐便趕著去炒一份,回頭再和這個賣菜的老頭閑聊幾句。
賣菜的老頭也樂於和老徐閑聊,或者說樂於有一個小孩兒陪在他的身邊。
人活一輩子,終究是要有一個念想的。
有的人有本事,做出了很大的事業,那他可能一輩子就念著這個事業了。
像是老徐這種平平常常的小老百姓,這一輩子就是念著兒女,哪怕最後死了,想著兒女還活著,心裡也覺得安心。
但是像賣菜老頭這樣的,沒有個兒女在世,眼看著自己一年又一年的老了,最後伶仃孤苦的死了,應該是最難熬的。
中午過去。
老徐短暫的擺攤也到了時候,雖然和賣菜老頭聊得來,不過老徐這個攤位本來就有時間限制,只能擺中午這一趟。
他推著這三輪車,如果沒有攤位停著就很麻煩。
老徐最後還是道了一句不是,領著小外孫女推著三輪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