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老徐就醒了。
他畢竟是上了歲數,每天晚上睡夠了六七個小時就睡不著了,再加上腰間盤突出帶來的腰疼也讓他十分難熬。
換作是往常,他現在已經起來了,不過今天算是個意外。
他懷裡正蜷縮著他的外孫女,這個半大的小丫頭像是一隻小貓一樣,團成一團,雙腳都舉過了頭頂,也不知道晚上是怎麽睡的。
老徐覺得好笑,隨手幫她順了順,不想這小丫頭還像是趕蚊子一樣,不耐煩的推開了他的手。
這小丫頭身上熱呼呼的,帶著一種小孩兒特有的熱乎勁兒。
老徐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她,窗外夜幕漸散,不過應該還沒到六點鍾,天還蒙蒙亮。
微朦的光影中,這小丫頭睡得酣甜,全然沒有昨天被她媽丟在沙發上哭得稀裡嘩啦的氣勢。
老徐仔細的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來這丫頭的名字應該是叫徐妍妍,感覺很陌生,但是念起來又很順嘴。
他抬手摸了摸這小外孫女的臉頰,惹得她又是一陣迷迷糊糊的不耐煩。
老徐本想喊她一句,話到嘴邊又感覺莫名的別扭。
別說這個隔代親的外孫女了,他在家裡連兒子和女兒也很少招呼,一般有什麽事都是直接說事,很少叫兒子或者是他的名字。
這種感覺說起來是有點別扭,老徐感覺自己就像是幾十年來,一直沒有適應自己這個當父親的身份一樣。
他總是時常想起來以前在農村的日子,又或者是去城裡跟著幾個混的熟的朋友一起去錄像廳裡面看錄像,渾然沒有一種當父親的覺悟,但是不知不覺之間,這日子就這麽過來了。
老徐偶爾在屋裡見到兒子突然走出來的時候會被莫名的嚇一跳,他看著那小子,總感覺有些陌生又像是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腦海中的思緒輾轉,過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天都已經大亮了。
老徐估摸了一下時間,感覺這樣躺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便拍了拍懷裡的小丫頭,招呼道。
“起來,別睡了。”
“……”小丫頭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下意識的還不太想起來。
老徐可沒慣著她,順手把她提溜起來。
雖然想把她直接抱起來,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丫頭還小,現在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還是讓她再睡會兒,於是就幫她把被子蓋了蓋,自己起床走了出去。
他先是去衛生間就著冷水洗了一把臉,簡單的清醒了一下,之後就去廚房準備早飯。
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以前年輕的時候他也不喜歡吃早飯。
一來是因為家裡面的條件不好,那個時候還是在農村,哪有現在這麽講究。
再者也是因為他比較懶,畢竟誰沒有個年輕的時候,不過後來結婚之後就偷不得懶了,尤其是有了兒女之後。
他本來又是個廚子,以前有老伴兒在的時候,就是她做早飯。
更多的時候,還是老徐自己做早飯,一來比較順手,再者也是心疼自家媳婦兒。
那個時候兒女都要上學,必須六七點鍾就起來做早飯,一做就是十幾年。
如今女兒嫁出去了,兒子也正年輕,還不樂意每天早起吃早飯,老徐卻還是保持著這麽多年的習慣。
每天早上一定要起來把早飯做好,別人不吃,他自己總是要吃一些的。
在飲食方面,各地有各地的習慣和偏好,單就早飯來說,
渝州鄉下的習慣一般是稀飯配鹹菜,再不然就是昨晚上的剩菜剩飯熱一下就吃。 至於所謂的豆漿油條、包子饅頭、煎餅果子,這種精致的早飯和一般的老百姓其實不搭邊,單就老徐自己的生活經歷來看,他就沒見過什麽尋常老百姓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能吃得起豆漿包子的。
現在的包子一個就是一兩塊錢,再加上豆漿,一頓早飯少說就得吃個十塊錢,一年單單就早飯就能吃三四千。
這家庭條件對於老徐而言,明顯過於超標。
老徐自己平時就喜歡煮稀飯吃,再不然就加兩個水煮蛋,算是改善一下夥食。
老徐昨晚把剩飯都做了蛋炒飯,裡屋的那小丫頭也是個小飯桶,捧著碗就是一頓霍霍竟然還吃了個精光。
現在沒了剩飯,老徐只能自己重新煮一鍋稀飯。
這稀飯說來簡單,其實講究也不少,首先濃稠度要合適,如果是拿杓子一舀直接成了一坨,那肯定就是水放少了,再者湯色要清,要有米香。
老徐喜歡在煮稀飯的稍微加上幾滴油,先把米淘洗下鍋,再小火稍微翻炒一下爆出米香,再加入冷水慢慢的熬煮。
按照現在的說法,煮飯是不需要淘米,因為米飯的營養很容易流失,現在的大米加工業很發達,可以直接不淘米就下鍋煮。
不過老徐平時煮飯還是習慣淘洗一下,這都是他自己的老習慣了。
以前在農村的時候,米都是自家種地曬出來的稻谷打出來的,那個時候村裡面的打米機不是很好,偶爾會有沒打乾淨的稻殼或者是什麽小石子之類的東西。
所以煮飯之前必須先淘一下米。
老徐現在煮稀飯也淘米,是因為如果不淘米,米湯會太濃,煮著煮著就成一坨了。如果把米淘乾淨,最後衝出來的都是清水,那煮出來的稀飯也會清透很多。
老徐輕車熟路的把加上冷水,把燃氣灶打開,之後又轉頭從牆角的瓦罐裡面夾了幾根泡菜。
有一把豇豆,兩三瓣大蒜,還有兩個泡椒。
這一缸泡菜泡得也很不錯,鹽水透亮,一點兒也不渾濁,泡菜也沒長霉斑,每一塊都已經泡透了。
老徐把這些泡菜簡單的衝洗了一下,洗淨上面殘留的鹽水,再把豇豆切成小段,幾瓣大蒜也切了兩瓣,只有那兩個泡椒沒切。
別人都是做廚子的火氣大,脾氣爆,但是老徐做廚子幾十年了,做起這些事來一點也不覺得煩躁,做起事來依舊是這樣有條不紊,不急不緩。
簡單的把泡菜裝盤之後,他又拿著湯杓把鍋裡的稀飯攪了攪,免得糊鍋。
熱氣升騰之間,這鍋裡的米飯隨著水逐漸燒開,不斷的翻騰起來,粒粒分明,看起來很好看。
老徐簡單的看了一眼,留意了一下火候,轉頭從一旁的冰箱裡面翻找出一些蘿卜白菜之類的食材。
家裡的冰箱雖然不大,但是裡面的菜卻塞得滿滿當當,這倒不是老徐家裡的條件有多好,也不是他喜歡屯這些菜,純粹是他有用處。
他平時除了辦流水席之外,就是去城南擺地攤賣盒飯,所以家裡總是會備很多食材。
沒辦法,他這種五六十年代的農村人,本身也不會什麽技術又沒有學歷,只能做這種簡單的小買賣。
去建築工地只能做搬磚拉走灰的小工,老徐本來也不會泥瓦匠的手藝,再加上體力消耗也跟不上,單純的搬磚小工工資也不算多。
早幾年他也嘗試著去過沿海的工廠,不過他連26個字母都認不全,一些裝零件打螺絲的工作也做得不順手,所以就只能回來擺地攤賣盒飯。
雖然乍一聽有些慘淡,但是賣盒飯的生意其實也還不錯,一來算是老本行,再者一個月也能賺個四五千塊錢。
老徐本來想過租個門面,做小飯館生意,但是考慮到以後還要給兒子買房娶媳婦,暫時就耽擱了。
一來二去,現在賣個盒飯快餐倒也順手。
唯一的問題就是家裡的冰箱不算大,現在的冰箱本來也不貴,他曾經被商場門口的店員推銷過一個雙開門的風冷冰箱,不結霜,保質期還長,聽說一個蘋果放進去能放一個月不變質。
只可惜家裡這房子面積太小,廚房太窄,放不下這種雙開門的冰箱。
燃氣灶上的鍋裡,煮沸的稀飯咕嚕咕嚕的發出響聲,升騰的水汽在牆面上氤氳著一層水霧。
老徐自顧自的從冰箱裡拿出要處理的食材,大部分都是一些紅蘿卜、圓白菜之類的便宜菜,他本來賣盒飯快餐也就是主打一個實惠,自然不會選什麽高級的食材。
唯一高級一點的,應該就是肉了,當然也不是牛羊肉,就是普通的豬肉而已。
前兩年鬧過豬瘟,豬肉一斤二三十,老徐曾經想過去批發一些國外的凍牛肉,聽說國外的牛肉比國內要便宜,跟豬肉的價錢差不多。
後來趕巧今年的豬肉便宜,基本上都是十塊錢一斤上下,比很多小菜還便宜,他也就沒有費那個精神去買凍肉。
做盒飯快餐,一般就是那幾個實惠的家常菜,白菜炒肉,蘿卜燉肉,土豆絲,紅燒肉等等。
老徐本身也不喜歡趕一些花裡胡哨的時髦,有一段時間很流行街邊煎牛排,賣得還挺火爆,他也就是在旁邊看看。
燃氣灶上的稀飯煮沸之後,老徐抽空把火關掉,把半熟的稀飯繼續悶在鍋裡。
一來節約燃氣,再者這樣煮出來的稀飯會顯得清淡一些。
老徐關掉燃氣灶之後,低頭又從燃氣灶下面取出了幾個不鏽鋼的大盆,這些盆就是中午要裝菜的。
他拿了五個盆,打算做五個菜,一個炒白菜,一個炒胡蘿卜,一個炒土豆絲,這些菜裡面都加點肉,看起來賣相會好一些,剩下兩個菜一個做紅燒肉,一個做白蘿卜燉肉,這就算齊活了。
簡單的做好規劃之後,他開始忙活起來。
先把白菜、蘿卜都泡在水裡面稍微發發泥,去去蟲,一會兒方便洗。
他自己則是拿起削土豆的削皮刀開始處理起土豆來。
十年廚子,八年墩子,做一頓飯,八成的功夫其實都消耗在了這些瑣碎的事情上面。
所幸老徐打小就是這麽過來的,以前學廚的就是削土豆切白菜,現在老了還是做這些事,他一點兒也不煩,反而覺得有一種年輕時候的感覺。
只是偶爾站久了或者蹲久了會感覺腰疼,似乎是身體在提醒他,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小夥。
老徐把一個不鏽鋼盆騰空,在裡面加了半盆水,用來泡土豆。
土豆這種東西,削了皮如果不泡水,表面就會變黑,進而影響賣相。
在飯店裡面吃的炒土豆絲都是那種白白淨淨的,略微帶著點金黃,看起來賣相就很不錯,再加上點青椒絲,一份炒土豆絲總共兩三塊錢的成本,賣個八九塊錢是很正常的事,甚至於貴一點的直接賣十二三塊錢一份。
老徐當初想要開飯館就是感覺這種小飯館看起來其貌不揚,但是利潤也不低,只可惜時至今日也沒有下定決心去盤下一個門面來。
有時候,老徐會想自己這一輩子或許就是被自己的性格耽誤了。
他不是那種很樂意冒險的人,做事也太過溫吞。
以前八九十年代那會兒,村裡有沿海的老板回來總是會吹噓沿海的發展很好,在農村種地一年到頭混個溫飽都難,但是在沿海隨便找個工廠打工,最少也有八九百塊錢的工資。
要知道那個時候可是八九十年代,一般農村裡種地的農民可能一年都賺不到八百塊錢,更不用說有頭腦機靈的,直接去沿海批發服裝回來賣,一趟就能賺一兩千。
這些事情,哪怕老徐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是津津樂道,作為當年的親歷者,他雖然沒能趕上八九十年代的下海潮,但也對那些財富神話如數家珍。
只可惜,有的時候,命這回事,不信也得信。
老徐琢磨著自己估計是命裡就沒有賺大錢的命,一輩子估計也就這樣了。
廚房裡。
老徐一手拿著土豆,一手拿著削皮刀熟練的削著土豆,身邊的不鏽鋼盆裡面的土豆已經堆了小半盆。
他的手都已經被泡得有些發白,不知不覺好像已經站了很久了。
他略顯疲憊的放下削皮刀,久違的伸了個懶腰,這一伸懶腰竟然隱隱能夠聽到身上的骨頭“哢嚓”一聲。
乍一聽起來還有些嚇人,不過感覺卻舒服了不少。
老徐拿著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順便看了一眼桌上煮的稀飯。
這次煮的火候正好,既不黏鍋,米飯又煮得很爛,一鍋都是漂亮的雪白色。
他揭起鍋蓋正打算拿著湯杓舀一碗試試味道,沒想到這邊剛一揭鍋,突然注意到廚房門口探出一個小腦袋。
是他那小外孫女又貓來了。
這小丫頭也是聞著味兒來的,怪機靈。
老徐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心虛,就這麽貓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仿佛是逮住他偷吃一樣。
爺孫二人對視了一會兒,老徐沒好氣的笑了笑,說道。
“你倒是機靈,來吃飯嘛。”
說話間,老徐從碗櫃裡面又拿出了一個飯碗。
其實平時他都是一個人吃早飯,今天算是例外。
他看著清湯寡水的稀飯,琢磨著要不要給這個小丫頭煎個荷包蛋,畢竟他這外孫女也不常來,哪能跟他一樣吃稀飯鹹菜。
不過現在還是先把稀飯舀兩碗再說。
他把稀飯舀好,先端了出去,本來還想在桌子上吃,轉念一想這小丫頭還沒有一棵豆芽菜高,如果坐高凳子怕不是還容易摔著。
他便稀飯和鹹菜都端到了電視機前面的茶幾上。
爺孫二人就坐在沙發上,直接這麽吃了起來。
老徐幫那小丫頭把稀飯攪了攪, 稍微放涼一些再喂她。
不知是不是昨天晚上沒吃飽,還是說這小孩兒都是直腸子,一到早上又餓了。
這小丫頭一雙眼睛滴溜溜的盯著桌上的鹹菜碗,估計是沒怎麽見過這些東西。
老徐心下覺得好笑,故意拿著筷子夾了一小瓣泡蒜喂到了她面前。
“好東西,你嘗嘗。”
“……”小丫頭下意識的張開那小嘴兒,一雙機靈的眸子看著老徐,似乎是在無聲的詢問些什麽。
她抿了抿嘴兒,和櫻桃似的嘴皮兒變得略微有些油光發亮,顯得更是可愛。
老徐見她這麽饞嘴,更是樂得不行。
“來嘛,你吃一口試試?”
老徐越是這麽說,那小丫頭越是猶豫了起來。
只不過這泡蒜的賣相的確不錯,聞起來也不臭,甚至有一點泡菜特有的香味。
她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貪嘴,張開小嘴兒一口就把那瓣泡蒜吃了下去。
這泡過的蒜又鹹又辣,一個小孩兒哪兒受得了這些。
那丫頭一張可愛的小臉兒頓時就皺成一團,眼看著就哭了起來。
老徐一看這架勢,哪還坐得住,笑著起身道。
“來,快吐了,叫你饞嘴,以後還吃不吃了?”
他這麽一說,那小丫頭反倒是越發的來勁了,扯著嗓子就哇哇大哭起來,那嘴裡沒吃下去的蒜瓣都還在嘴裡依稀可見。
老徐說是看得直樂,但也擔心這丫頭被嗆著,趕緊把她抱了過來,順手拍了拍她的後背,讓她把那瓣泡蒜吐了出來。